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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宠成了祖宗

作者:我爱吃泡菜 字数:70440 更新:2025-11-23 22:19:32

1. 第 1 章 能成为提督夫人,这是多少……

  隆冬腊月,最是挨不住冻。雪才落了一会儿功夫,院里凌霜的梅枝便漆了白,上头的紫红吐着雪垛子,越积越厚,不多时,遮去秾华,府宅里外都裹上层银白。

  陆芍披着厚实的斗篷,埋首走在细窄弄堂里。穿堂风翻卷起裙摆,镶狐滚边同底下的足袜都沾了雪沫,洇湿一片。

  冷得人直打哆嗦。

  她缩了缩脖颈,加快脚下步子,紧紧跟上前头领路的常妈妈。二人弯来绕去,眼瞧着快到主院,陆芍迟疑了半晌,到底是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扯了扯常妈妈的衣袖。

  “好妈妈,您快同我透个话吧,这落雪的天儿,又是您亲自传话,夫人唤我去做甚么?”

  常妈妈是兰德院里的老人,是国公夫人王氏的陪嫁。她伺候王氏也有数十年的光景,王氏每逢遇事,都会交由常妈妈过手,兰德院从不缺可供差遣的丫头婆子,只因常妈妈在王氏跟前得脸,平日办事也算妥帖,日子一久,便也管了府里一半的事。

  只是这传话跑腿的事,任谁都能办,随意使唤个侍婢便是了,哪里需得妈妈冒着风雪过来。

  常妈妈放缓步子,垂眼瞧见她适才缩回的指头,稍稍蹙眉。转瞬记起王氏的嘱托,便又堆着笑,温声回道:“实则是老爷今日旬休,特地摆了桌晚膳,说是四姑娘回府也快一年了,他平日忙于朝事少有顾及,心里头实有歉疚。正巧呀旧岁将要到头,一家子合该坐下来团团圆圆的。”

  “是父亲唤我过去?”陆芍抬眸,露出一双乌黑的眸子,笑意直达眼底,难掩喜悦。

  常妈妈怔愣了半晌,惊觉四姑娘容貌的变化。她犹记陆芍初来陆府时,肩背瘦削,面色苍白,整个人没甚么精神气儿,容貌自是比府里的两位姑娘都要差些。

  现如今不过是在府里将养了一年,面上挂得住肉了,整个人也有了气色,弯眉一笑,更如春风抱雪,像是消了寒意融出朵粉白的花儿来。

  很是讨人喜欢。

  常妈妈见过不少宅眷,也幸得见过宫里的贵人,那些个娇养着的,也不见得她们愈长愈齐全,想必是陆芍的容貌原本就算出挑,先前不过是在余州受了罪,又独自一人料理了养祖母的后事,一时承受不住,才教自己瘦脱了相。

  只可惜这四姑娘原是国公府的姨娘所生,又阴差阳错地生在了外头,若是公府正头娘子生得,依照她这幅模样,定然是不愁说亲的人家,也不至...

  她盯着陆芍似雪如水的眸子,不知是愧怍使然,还是当真觉得惋惜,低低叹了声气,又多说了几句:“公爷正在夫人屋里歇着呢,小公爷和二姑娘也快到了,大姑娘到底是嫁了人家,不好常回,陈姨娘因身子的缘故就不来了,眼下就等着四姑娘了。”

  陆芍眼角含笑“诶”了一声,一双藕粉色的绣花鞋面踩着厚雪,步调轻快地往跟在妈妈身后。

  她来国公府将近一年,这一年的汴州朝迁市变,两王之乱的风雨才过,一堆焦头烂额的事摆在那儿,朝中官员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国公爷也不例外。

  若非碰着旬休亦或是府里出了甚么事,她是极少见着父亲的。

  快到兰德院时,雪愈发大了,一大朵乌黑的云窝在屋檐上方,阴沉沉地压着四方的院子。常妈妈甫一入院就被人唤去,陆芍一人站在石阶上掸着雪沫,正是要拨开毡帘进去,便听见屋里传来愤恨地抱怨。

  “栖竹院的大姑娘是陈姨娘所出,就凭她的出身竟也能攀附一门勋贵的亲事!不过是老爷偏宠那陈姨娘,对她娘俩多加照拂,这些我都不说甚么了!可是眼下婳儿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她到底是我嫡出的姑娘,您平日不上心也便罢了,现下竟还想让婳儿给那不齐全的阉贼冲喜!亏得老爷能向我开这个口!”

  茶碗儿笃笃地磕在桌案上,国公爷也受不住气,立时拂袖起身,指着王氏道一通大骂:“我瞧你是嫌府里太过安生,眼下朝中官员谁人不惧靳濯元,你却咋呼着说那俩浑字,若是教东厂的人听去,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我们掉的!再者,冲喜这事岂是是我说了算的?我是缺了百十个心眼,愣生生地将婳儿往火坑里推?”

  听到靳濯元的名字,陆芍只觉得有些熟稔,细细想了会儿,才记起父亲口中那个阴鸷狠辣的靳濯元正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也是一手挑起两王之乱,又趁机将外姓王扶上皇位的人。

  且不说他手里沾染了多少鲜血,凡是栽在他手里,就没有快快活活断气的。碰上这样嗜杀成性的阎王祖宗,常人避之不及,哪有硬赶着往上凑的道理。

  王氏晓得其中利害,只好压低声音说道:“纵使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可我们府里又不止婳儿一位姑娘,怎偏要她去!余州来的那个,幼时没了小娘,如今养在我身边,说是府里嫡出的姑娘也没甚么不妥当的。我方才已让常妈妈亲自去请了,一会儿探探口风,若能将她送去...”

  正说到这儿,屋外传来常妈妈的声音:“四姑娘怎站在外头?”

  王氏和国公爷交换了眼色,立时从垫着灰褐色如意纹锦垫的榻上起身,伸着脖子朝紧阖的格扇门望去。

  屋外刺骨的寒风从门缝里渗入,掐丝描金的炭盆骤然扬起赤红的火星。

  王氏不知陆芍站在外头多久了,也不知她听了多少,可这去冲喜终究是太后的主意,国公府至今未有凋敝,全是倚仗着太后的恩泽。太后不肯皇位落入外姓,手里又无权势同靳濯元持衡,好不容易找到口子往提督府塞人,冲喜这事她是拿准了的。

  陆婳到底是她肚子上掉下来的肉,又是她头胎所生,要陆婳入那狼窝虎口,她哪里肯?太后既说了要陆家嫡女去冲喜,却又没指名道姓非要陆婳去。陆芍养在她膝下,既唤她一声母亲,这姻缘婚事她如何做不得主?

  再者,陆芍惯是娇软的性子,便是入了提督府,往后也是个好拿捏的。

  王氏沉住气,没问陆芍听着了甚么,倒是陆芍,打迈入屋子起便小脸生白,一双手不自主地拧着帕子。

  她唤了一声母亲,转而又向国公爷行礼。屋子内烧着银骨碳,分明暖和得紧,可她却觉如入寒窖,冷得说不出话来。

  陆芍垂眼盯着自己乌沉的绣花鞋面,一时间竟有些忡怔,方才站在屋外,她大致都听明白了。

  靳濯元为人刺伤,重病在榻,太后想往提督府塞人,留个眼线,便想出了冲喜的法子。这冲喜一事原是落在陆婳头上的,王氏不依,便将主意打到了陆芍身上。

  陆芍有些发怵,纵使她不常出府,也不可避免的听过靳濯元的手段,她若当真代替二姐姐嫁去提督府,且不说甚么富贵荣华,便是能活到几时都未有定数。

  想到这儿,她沾了雪水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吓得红了眼。

  “父亲。”她怯怯地抬眸,将所有希冀都寄托在国公爷身上。陆芍知道,只要国公爷不点这个头,任是王氏如何筹谋,也无法当真教她嫁去提督府。

  陆齐华对上她的眼神,抿嘴不语。他背过身去,视线落在黄花梨架格上头那只的幽幽缭缭的博山炉上。

  屋内一片沉寂,陆芍突然明白过来,今日国公爷旬休,分明是在府里呆了一日,没见过宫里来的人。这冲喜的消息,想必是早于今日便已传到国公爷和王氏的耳里了。怪不得未到晚膳时辰,常妈妈便催促她来兰德院,也怪不得她到了,二姑娘和小公爷却还未曾露面。

  想来这替二姑娘冲喜的法子,并非王氏一人的主意,国公爷方才不置可否,应当就是默许的意思。

  是了,但凡是当真疼爱子女的人家,哪有把自己的姑娘送去冲喜的道理。陆婳是国公府嫡女,自幼在王氏和国公爷身侧长成,二人对她自然多疼爱了些。

  而陆芍却非生在汴州,来汴州前的的十四个年岁都是呆在秦岭以南的余州。去岁时,养祖母重疾,未能救治过来,她一不足十五的姑娘,可怜无依,又被当地胥吏倾占田铺,夺了赖以为生的绣坊。

  余州这地乡绅乡宦盘根错节,县衙不愿管这事,她求告无门,迟迟不得伸张,正想着上京告御状,陆家人才找上门来。

  整整十四年,她也是头一回知晓自己还有父亲。问起十四年不闻不问的缘由,陆家人只说是陆芍的小娘沈姨娘身子骨孱弱,捱不住汴州的干冷,有了身子后,恐调理不顺,这才来了秀丽和煦的余州。沈姨娘病逝后,陆家人也想将陆芍接回去,可碍于陆芍养祖母的阻扰,迟迟未能成行。

  陆芍也心存疑虑,她的养祖母最是亲善知礼,断没有扣着她不认宗族的道理。况且像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人家,若当真要同她计较,落下乘的终归是老太太。可她不过是十四五的年纪,又才经历丧亲的痛楚,听闻父亲从汴州来接她,她一时喜于重逢,深欠考量,料理好余州的事,便同陆齐华一道回了汴州。

  眼下回汴州也快一年,正以为是苦尽甘来,能享温情的时候,谁料府里的主母竟想让她以嫡次女的身份给靳濯元冲喜。

  二人缄默,谁也没有打破僵局。眼瞧着一柱线香将要燃尽,王氏索性破罐子破摔:“芍芍,方才的话你也应当听到了,同你明说罢,你二姐姐有婚事在身,不过因先帝崩逝暂且耽搁了,大梁开朝以来就没有说了亲事再去冲喜的道理。可冲喜是太后的旨意,若你父亲拼死不从,受牵连的,便是陆家满门。你到底是府里的四姑娘,当知一损俱损,总不能因着你一人不愿,而断了阖府的兴荣。再者,且不说靳濯元这人如何,司礼监和东厂都是当下权势鼎盛的地方,若你去了提督府,总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来入靳濯元的眼成为提督夫人,这是多少人做梦都盼不来的福分!”

2. 第 2 章 我不去提督府

  陆芍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浑是不可置信。冲喜这事本就荒唐,更遑论是给司礼监掌印冲喜。她年纪轻轻心思澄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却也知晓这若当真是王氏所说的福分,她二姐姐如何不去?

  只一想到外边关于靳濯元的谣传,陆芍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青面獠牙、面目可怖的怪人来。

  她瑟缩了一下,立时腿软跪在地上,豆子大小的泪珠儿一颗颗砸在地上,扯着王氏的裙褶道:“母亲,都道督主大人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芍芍不敢...”

  王氏垂眼瞧她,恐她不应,拢了拢手炉,复又利诱道:“我知晓你在余州还有个被胥吏倾占的绣坊,这个绣坊于国公府而言可有可无,于你养祖母而言,却是毕生的心血。我母家也有在余州做官的,你此去冲喜,不论成与不成,我都会嘱人将你祖母的那份家产讨要回来。”

  这话算是捏住了她的软肋。

  陆芍心中了然,祖母一生节俭,待她却从不苛克,便是自己吃些粗食,也舍不得陆芍吃半点苦。余州的绣坊说是祖母心血的,实则是在替她做打算,是她的祖母疼爱她,恐她日后被夫家看低,这才日日操劳,替她挣下了这份妆奁。

  绣坊被倾占,她心里愧疚,愣是觉得自己没本事,才没守住祖母的心血。本想着把府里月钱攒下来买回铺子,谁料王氏当下就以绣坊利诱,软硬兼施,竟是不给她留有后路。

  好话坏说都说尽了,陆芍的眼底蓄泪,像是掬着揉碎了的星芒,她吸了吸哭红的鼻子,眼里的光渐渐黯淡,饶是如此,她仍是将眼神落在背对她的陆齐华的身上。

  当年便是陆齐华亲自下余州,将她从余州接来。在这之前,陆芍从未出过远门,她尤记得从余州到汴州路途遥远,她捱不住车马劳顿,倚着父亲的肩头昏睡了过去。父亲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这是她打祖母离世后,睡的头一回安稳觉。

  可惜安稳的日子并不长久。

  陆芍深吸了一口气,直起发颤的身子,抬头对陆齐华道:“爹爹,我不愿去提督府!”

  声音有些稚气,语气却是坚定。

  这一声终是让陆齐华转过身来,他眉头紧蹙,眼中的愧怍散去,整个人显得有些躁郁。

  这四姑娘到底是养在府外,论亲疏远近,自然比不得府里长成的姑娘,将她送去提督府,歉疚有之,却没到心疼不舍的地步。

  他压制住脾气,开口劝哄道:“非你母亲刻薄,只顾着你二姐姐。实在是你二姐姐原就是同都指挥使家的嫡次子说过婚事,现如今说是三司各行其职,真正手握实权,也唯有都指挥使司,这样的人家,我们开罪不起。”

  陆芍没听过都指挥使的嫡次子,她只是有些好奇:“二姐姐若是当真有婚事,爹爹为何不同太后娘娘明说,兴许太后娘娘恩典,肯另择他人给督主冲喜。”

  陆齐华被这丫头噎住,面色一阵青白。他能在官场磨盘两圆,一手撑起国公府的门楣,心里自有千万个成算与谋划。

  如今宦官当道,东厂位高权重,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陆齐华不愿得罪太后,可是倘或太后势单力薄,当真没法同靳濯元抗衡,他率先在提督府留个后手,也不至在一棵树上吊死。

  横竖出了事有太后兜着,若陆芍那丫头当真能入靳濯元的眼,讨好靳濯元,他在朝中岂不是又多了重倚靠。这事怎么算都不亏。

  话不好敞开来说,陆齐华只得胡乱敷衍道:“你是不懂汴州的错杂,爹爹眼下也是没办法了。”

  他搭着陆芍的肩,将人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好孩子,去提督府只是权宜之计,后头的事自有爹爹和太后替你周全。你到底是我们国公府出去的,若是那靳濯元当真容不下你,爹爹又岂会坐视不理。当下就算是为了爹爹,为了整个陆家的兴荣。”

  外头朔风凛冽,吹得窗棂一片作响。陆芍来时受了风雪,方才又低低哭过一回,双耳灌了国公爷和王氏话,只觉得头也疼,胸口也闷。

  陆齐华言语中的真假,她已没了分辨的力气。屋子被炭火烘烤,活像是煮沸了的瓦罐,热得昏沉,屋外虽冷,反倒能教人清醒起来。

  “容我想想。”她绕过炭盆,正欲推门透气,远远瞧见月洞门内走来一身着胭红色簇新袄子的姑娘。

  不待她推门,就瞧见常妈妈拿着油伞大步迈入风雪中。那头分明撑着伞了,她仍斜打着油伞替她遮风。

  “二姑娘快快,再加紧些步子,外头天寒地冻的,没得染了风寒,夫人又该担心了。”

  陆婳听着常妈妈催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嘴上连连抱怨道:“我在屋里呆得暖和,做甚么非要一起用膳,还是同陆芍那丫头一块儿。”

  侍婢簇拥着她上石阶,将人遮得严严实实,不等常妈妈通秉,陆婳便着手推开了身前的格扇门。

  站在屋门后头的陆芍被这猝不及防地推门吓着,后退了一小步,陆婳斜睨了她一眼,未回她招呼,解下身上白缎绿萼斗篷,径直走到王氏跟前,双手搭在王氏怀里那只画珐琅海棠花卉暖炉上:“母亲,外头好冷,后厨还有糜子面没?冲碗茶汤来。”

  南吃糖水,北喜茶汤。茶汤味甜香醇,色泽杏黄,一碗落肚,既能果腹又能驱寒。

  王氏吩咐常妈妈去取,自己则拉着陆婳在烧炕的榻上落座。

  “四丫头站那儿做甚么?快同你二姐姐来说说话。”

  陆芍点点脑袋,在侍婢搬来的束腰圆香几上坐下。只她还想着冲喜的事,人在这儿,心却不在这儿,陆婳出言挤兑她道:“母亲教你同我说话,你装聋做哑的摆脸与谁看?”

  “婳儿!”

  陆齐华出声呵斥她,陆婳有些不服气,她本就是府里顶顶最贵的嫡女,先前陆齐华宠妾无度,教那栖竹院姨娘生的大姑娘抢去一半的风头,好不容易捱到她出嫁,府里竟又来个小的。

  陆婳性子骄纵,受不得气,陆齐华愈是制止她,她愈是光火,甚么话都往外蹦:“爹爹,您这般护着她做甚么?她能回国公府,不过是要顶替我嫁去指挥使司那残废的嫡次子罢了,还真拿自己当做府里的嫡女,摆起贵女的款儿来了?”

  她这二姐姐素来爱给她使绊子,平日没少说尖酸刻薄的话,陆芍家世简明,又得祖母呵护,是以不懂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有时陆婳出言讥讽,她甚至听不出陆婳言中的弯绕,竟还同她一道儿笑起来。

  可是今日的话就如磨利了的刀刃,直直逼近她的胸口,她猛地站起身,束腰圆香几后倒,撞在木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要嫁去指挥使家的,不是二姐姐吗?”

  陆婳还不知冲喜一事,一听那指挥使司,浑身都不舒坦,脾性上来时就连王氏也劝不住。

  “谁要嫁于一不良于行的残废!你当是爹爹放心不下你,才巴巴地将你从余州接来吗?不过是一年前,先帝突然降旨,指明要陆家与指李家结姻,我不肯,这才想到在余州还养着一姨娘生的四姑娘,不然谁管你的死活!”

  王氏站在一侧拼命地拉拽陆婳的衣袖:“浑说甚么?平日里当真是给你惯得没边了!”

  转而又想,不妨让陆婳将事情说开,正好断了陆芍对血亲的眷念,唯教她知晓国公府无人真心待她,方才好死了心去另谋后路。

  陆婳转过头,颇有些趾高气昂:“这是爹爹和母亲商讨后拿定的主意,她早晚都要知晓,我不过是提前知会她,好教她有个准备罢了。”

  陆芍无声地张了张嘴,盯着陆婳凶狠的面容,顿觉胸口疼得厉害。

  她眨了眨酸涩的眸子,竟有些迷惘:“爹爹不是说,先头十四年,是瞧在我祖母年事已高,又感念她养育我多年,不忍留她一人孤苦地呆在余州,才未将我接回吗?”

  陆婳只觉得好笑:“不过是诓你回汴州的话,也只有你信。你那祖母究竟是如何教你的,将你教成这等痴傻的模样。”

  陆芍突然望向她,乌黑的眸子多了分凌厉,她容不得旁人说祖母半点不是,当下便出言回击道:“二姐姐怕是不能如愿。方才母亲正同我说你与那李家的婚事。”

  陆婳怔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扯了扯王氏的衣袖:“母亲,分明说好了让四妹妹去,怎又说回我头上来了!”

  王氏也没想到陆芍会将指挥使司的婚事说出去,她既要防着陆婳吵闹,又要稳住陆芍的,一来二去间,反倒是不知该说些甚么了。

  见王氏不做声,她便将浑身的怨气都倾泻到陆芍身上:“是不是你同母亲说了甚么?”

  陆芍倒是想要这个本事,凡是王氏肯听她的哀求,也不至将她送去提督府冲喜。

  偏陆婳是个不惜福的,王氏两回替她谋算,在她这儿竟讨不到半点儿好。她挣开王氏的手,作势就要去拉扯陆芍,正巧常妈妈端来的茶汤,拉扯间,撞翻了朱漆托盘上的茶汤,铺在茶汤上糖桂花、山楂条、核桃仁、芝麻洒了一地,哐哐当当地闹成一片。

  国公爷怒视着,扬手一掌,落在陆婳的脸上,指着她疾言厉色道:“闹够没有?没闹够就去屋外头跪着去!”

3. 第 3 章 哪有贵女给宦官冲喜的道理……

  陆婳没见过国公爷发这般大的脾气,一时吓住,半躲在王氏身后住了嘴。

  当着陆芍,王氏不好偏向谁,又就着陆齐华的话说了她几句,陆婳胸口一阵起伏,当即推开王氏的手,迈出了兰德院。

  陆芍乖顺地垂着脑袋,也不愿多待,随意寻了个由头,冒着风雪回了自己的清梨院。

  清梨院那头,流夏撑着油伞焦急地往院子外头走。二人伞面都压得极低,流夏没瞧清来人,不慎撞着陆芍的肩,陆芍红着眼,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往后仰了油伞,瞧见是流夏,便哑着声音,讷讷地问道:“出甚么事了?”

  流夏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我从膳厨出来就没瞧见姑娘的身影,一问才知常妈妈来过。常妈妈是夫人院里的人,我怕姑娘独自前去应付不了,这才急着出门。”

  她说着,将臂弯上的斗篷搭在陆芍身上,又仰头替她家姑娘扫去发丝上的碎雪,仰头时才发觉那双红肿的双眼。

  “姑娘,你可是哭过了?是夫人为难你还是又受二姑娘的气了?”

  陆芍独自走了一路,心里的失落委屈也憋了一路。方才在兰德院,里头的人各有各的打算,就没真切实意替她着想的。听了流夏的这几句话,心里一暖,竟是觉得鼻尖发酸,喉咙涩疼,一时忍不住,又倚着流夏彻底哭了一回。

  “竟有这事!”

  流夏气得发抖,边替她掖泪,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若是老太太没有过身,岂会让姑娘受这等苦!原以为到了国公府,姑娘有了倚仗,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谁曾想...谁曾想他们个个外宽内深,算计得狠,打一开始就没想教姑娘好过。”

  流夏稍长她几岁,是祖母想要娇养姑娘,这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侍婢在她屋里伺候。主仆二人少说也有十年的情谊了。

  陆芍侧枕着手臂,趴在一张嵌螺钿黄花梨的炕桌上,浓密卷翘的眼睫上还挂着泪,垂落在小巧精致的鼻尖,瞧着实在可怜。

  哭得累了,她喃喃道:“我也没想到,爹爹去岁接我回府,竟是为给二姐姐替嫁的。”

  后来司礼监掌印遇刺,国公府横生枝节,王氏大致觉着相比给靳濯元冲喜,兴许还是指挥使的这门亲事更好些,便又改了法子,想把陆芍送去冲喜。

  凡事只有比对过后,才能分出个优劣高低。

  “姑娘,我们当下该如何?国公府也容不下我们,姑娘当真要去给那掌印冲喜吗?这也太荒谬了!哪有贵女给宦人冲喜的道理!”

  可大梁打成宣帝以来便有礼崩乐坏的迹象,到了今时更是规矩不成规矩,体统不成体统。就拿章服来说,自古便有天下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其势的礼制 [1],士农工商各行衣着不同,不能僭越,富商虽有追求奢靡穿纱绸服绫罗,衣裳颜色也只限于青黑,断不敢着艳丽的颜色 [2]。

  现如今世风日下,百无禁忌,官宦隶卒不论贵贱,皆是披金戴银,奢靡成风。

  这等荒唐的礼制下,又是宦官当道,贵女给宦官冲喜,听起来荒唐,可也不见旁人拿礼法规劝。

  陆芍默了一瞬,她心里自是万般不愿。靳濯元为人阴狠,周身不知缠了多少冤魂,外头有喊他老祖宗的,喊他阎王爷的,这样喊法,实难勾勒出一张清隽的面容,也实难宽慰自己。

  送她去提督府冲喜,只怕掌印病情未有起色,自己反倒是吓出一身病来。

  可纵她不愿,又有甚么旁的法子呢?宅院里的姑娘,但求一生都顺顺当当的,碰到些大事,本身就不擅拿主意。祖母在时,一切都替她预备妥当了,她依着祖母的话,从来没有过多的思虑。如今失了庇佑,不得不思忖自己去处了。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清梨院就笼在暗沉的天色里。

  流夏点了掐丝珐琅仙鹤烛台上的乌桕烛,屋内晃耀,又给那青釉的油灯注了清冷水,端至榻前,才发觉她家姑娘早已伏在炕桌上,哭得睡了过去。

  雪停在了下半夜。

  翌日清晨,天光照着满地的银雪,白泠泠的光落在窗子的油纸上,将昏暗一室照得敞亮。

  陆芍睁着肿胀的眼皮,任由鱼贯而入的侍婢伺候梳洗,她晨起时总要去王氏那请早,往常都是早早去了,晨省完才瞧见陆婳姗姗来迟。今日醒得稍晚,去时竟在半道碰上了她。

  陆芍曲膝俯首行了个万福礼,道了声“二姐姐”,陆婳面上还有未消的指痕,她记恨昨日的事,自然没给这四妹妹好脸色。

  二人领着侍婢走在曲回的抄手游廊上,陆婳非但没躲开她,反倒往她那侧挤:“四妹妹竟是有福之人。”

  陆芍不明所以地望去,瞧见她讥讽的眼神后,大致猜着她要说些甚么。

  “禁中里头伺候的宫人,谁人不想攀附权贵,给司礼监掌印做对食?

  昨日夜里,陆婳闹得厉害,王氏为安抚她,如实说了冲喜的事。指挥使的嫡次子虽断了一腿,到底还能延续香火,不似那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如何,末了还不是膝下冷清,孤苦一人。

  比自己凄惨的大有人在,向下看,反倒还觉得自己走了运。甚至要上赶着挖苦别人几句,才能从中细咂出优越来。

  流夏跟在陆芍身后,强忍着怒气。这二姑娘平日里寻衅生事便罢了,可冲喜一事,本也不是落在她家姑娘头上的,小黄雀尚且衔环投珠,这二姑娘竟是连禽类都不如。

  可她知晓陆芍的难处,官宦人家的宅院不似余州,想说甚么便说甚么。她姑娘原是多么活俏多话的人,来国公府一年,说话都得再三斟酌。

  流夏心疼地望着陆芍玲珑的身影,却见她顿了步子,转过身,笑意盈盈地同二姑娘说道:“二姐姐说得不错,如今谁人不畏东厂提督的权势。往后我出入提督府,不管旁人背地说甚么,在我面前,总是得端出谦和的模样,尤是那些想要攀附的,更是得赔着笑想尽法子哄我开心。”

  陆婳险以为自己听左了,她分明昨日还抽噎着不肯去冲喜,今日怎改了主意,应得这般松快。没教陆芍难堪,挖苦的话一时接不下去,竟是不知该说些甚么。

  “你莫不是哭傻了?”

  陆芍垂眸笑了笑,上前拉着陆婳的手:“二姐姐哪的话,荣华富贵都有了,哪里还觉得差?况且李家指挥使司的差事还是厂督一手提拔上去的,便是我入了提督府,你入了李家门,我们日后也定是常有走动的。”

  话才说完,不等陆婳反应,陆芍便自顾离开了。

  流夏后知后觉明白陆芍话里头的意思,不禁笑出了声:“二姑娘事事都想压您一头,却没想到在这儿落了下乘。听闻李家那儿郎还没个要紧差事,往后想谋一官半职,少不得寻厂督通融。”

  流夏小步快走地跟在陆芍身后,时不时朝游廊看去:“姑娘这话说得解气,待二姑娘反应过来,定要气得头昏。这也好,总不能教我们姑娘独自一人不快活。”

  她们主仆才二人走出长廊,身后响起瓷瓦破碎的声响。扭头一瞧,竟是二姑娘气得急,顺手砸了廊柱下的几盆绿植。

  陆芍听心里一颤,她也是头一回说这些弯绕的话,面上强装镇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到了兰德院,照例请早,王氏又提了冲喜的事,听了那么二三回,陆芍也有些看开,只低头问了日子。

  王氏料准她会应下,便说:“眼下靳濯元还未醒,太后的意思自是越快越好。”

  倘或他醒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陆芍也明白冲喜拖不得,只是日子定在后日,她多少有些失措。

  清梨院内,流夏满腹牢骚地清点身家:“姑娘怎么睡了一夜就应下了?”

  陆芍坐在妆台前,柔嫩的指腹拨弄着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上的锁扣,这个妆奁,是祖母买来,给她收纳簪钗环佩的,里头放着几件银饰。银饰放置久了,许久未有清洗,稍显暗淡。饶是如此,不难看出莹亮的底子。

  “横竖府里也未将我看作至亲,与其留在这儿,还不如寻个其他的地方瞧瞧看看。说不定提督府并不像外人说得那般不堪,也不似我们听到的那样,纵使厂督性子阴郁,我乖巧些不去招惹他,他碍于太后娘娘的脸面,也不能将我如何。”

  流夏撇着嘴:“可姑娘要嫁的到底是阉人...阉人是不能行...”

  流夏长她几岁,床帏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可陆芍却是甚么都不明白,祖母去时,她既未及笄也未说亲,谁同她说那些夫妻之道?

  睫毛扑扇了一下,认认真真地问道:“行甚么?”

  流夏也面薄,后边两字说不出口,只好换言之:“日后是无法绵延子嗣的。”

  “这都不打紧的。听闻生孩子是个鬼门关,我倒是省得走这一遭了!”

  流夏急坏了,有些口不择言:“姑娘,没有子嗣,往后哪来的依仗,过身后谁来守孝,谁来祭奠!”

  她也知道两日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还是免不了替陆芍操心。

  陆芍默了一瞬,随后想起祖母的嘱咐。

  人这一生贪甚么身后事,能将生前的日子过得顺遂圆满已是万般不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总不能因着往后,就不将眼前日子过下去了。

  想到这,她便取出妆奁里的银镯子,用两指捻着,对着半开的窗子细细瞧了一眼:“拿白醋一泡,应该能去除乌黑。”

  “姑娘!”

  银镯子交在流夏手里,陆芍推着她往外走道:“我的好姐姐,可别再说了。这镯子我后日要戴的,快帮我拿去清洗一下。”

4. 第 4 章 待厂督醒了,自会有他的打……

  冲喜的事很快传遍朝野,阻挠有之,顺势附和亦有。出言相阻的,多是靳濯元的人,附和认同的则是得太后授意,站在太后这头。

  大梁的新主是外姓王,非萧氏后人,新主登位,总是要整肃朝纲,起用新人。朝中不少旧势老臣饮河满腹,经手的权钱更甚是人命,皆经不住细查。故有老臣站在太后这头,妄要推翻外姓皇权,明面上是维护法统,以防礼崩乐坏,实则不过婴城自保,舍不下泼天的富贵。

  新主魏辞到底年轻,平日有掌印在背后替他撑着,尚能驳斥一众朝臣,如今掌印重病在榻,朝中无人坐镇,朝臣们三言两语,就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冲喜这事,他竟是拿不了主意,只好任由太后以替掌印消灾积福的名义,将那陆家的嫡次女送去提督府。

  陆家这厢,接了新主的旨意,也是紧锣密鼓地置办起来。依照陆齐华的意思,冲喜比不得明媒正娶,提督府也同那些贵胄人家不同,不必过于张扬。他那些同僚个个心比天高,大张旗鼓地将自己女儿送去提督府,难免遭人鄙夷,落人口舌。

  可太后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她先着人从尚服局送来真红圆领婚服,一并凤冠霞帔一块儿送入了国公府,又亲自挑了赤金累丝嵌红玛瑙头面,算作是陆芍冲喜的祝愿。

  流夏端着银盆,看得痴傻,木讷地站在屋外,给鱼贯而入的宫人让出道来。

  同在清梨院伺候的,也个个伸着脖颈踮脚张望,盼能沾沾贵气。

  国公府不是头一回办喜事,先前大姑娘出嫁,阵仗也大,却只是沾了“富贵”当中的“富”,不似陆芍这般,仿佛一跟禁中沾上边儿,那“贵”字也就一道来了。

  只是阖府都知晓,四姑娘的“贵”,有些美中不足。

  陆芍一身红色里衣,由院里的张妈妈描妆,她生来骨相佳,只要面上挂些肉,便能显出姑娘的水灵。张妈妈伺候她的时间不久,谈不上有多深重的情谊,却是瞧着她一日日从消瘦哀恸中走出,好不容易性子活俏了些,转头竟是被人送去冲喜了。

  她替陆芍敷粉,心里觉得可惜,便发自肺腑地说了几句体己话:“这几日老奴瞧在眼里,也知晓姑娘原是不愿去的。可事已至此,既然躲不掉,多添愁绪也是无益。外头这么多人都等着瞧姑娘的热闹,巴不得姑娘过得不好,姑娘偏不能如她们的意!老奴是过来人,到了这个年纪,愈是知晓万事都不打紧,唯独不能亏了自己。”

  陆芍抿了抿嘴,这话与祖母所说别无二致,她知晓张妈妈是在宽慰自己,心里柔软,眉眼也带了点笑意。

  描完妆,尚服局司衣示意身后的女史捧来婚服替她穿戴,女史顺着身线,有条不紊地替她整理襟口,双手触及里衣,忽地摸到陆芍里衣下佩戴者一小块玉石。

  “姑娘娇嫩,婚服颇有些分量,这坠子压在里头,怕是觉得不舒坦。戴在外头也与太后娘娘送来的头面不搭,不若先取下,过了今日再戴。”

  陆芍“哦”了一声,攥着编织的红绳,取出玉石。红绳稀松寻常,没甚么稀奇的,只是没想到下头悬挂的竟是块上好的于阗白玉。于阗玉经圆雕后,镂刻了藤花葡萄纹,小小一枚,清新淡雅。

  她小心翼翼地交给流夏:“这是阿娘留与我的,且放在祖母给我的妆奁里头吧。”

  流夏应了声,替她收好,复又将整个妆奁放置在衣箱里。

  司衣和女史待她客客气气的,穿戴完,拥簇着她去前厅跪别长辈。

  碍于太后的脸面,陆齐华和王氏不好克扣,二人面上挂着慈和的笑意,亲厚地将她送至府外。

  迎亲队伍占了一整条定府街,陆芍以扇遮面没瞧清阵仗,只听陆婳压低声音,怏怏不快地扯着王氏的盛服:“倒是给她挣脸面了!”

  陆芍迈出门槛,在石阶前顿住步子,百蝶穿花的绣鞋上,群青绿松石攒珠发出山泉般的声音。她来国公府的日子不长,却也曾真切盼着至亲之间的温情,只一想到出了这门心里的期盼便彻底落空,酸涩就不由自主涌了上来。

  女史在她耳旁催促着,陆芍挪动步子,在流夏的搀扶下上了轿撵。

  定府街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亦有人下了押注,说这国公府的四姑娘给司礼监掌印做对食,大约是活不久的。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送往提督府,尚服局亲眼瞧着陆芍上了喜轿,也算完成了太后的叮嘱。

  司衣赶着回去复命,便向国公爷和王氏请辞,王氏自要客气一番,教尚服局的人喝盏酒再走。

  司衣摆手婉拒,只道是尚宫叮嘱的差事还未办完,回得晚了,恐被苛责。

  王氏也不再客气,嘱人亲自将尚服局的女官送至府外。外人一走,陆婳这才大闹了起来:“凭什么教她赚足了风头!”

  “婳儿!”王氏操劳了两日,身子有些乏累。陆婳在一旁耍起性子,吵得她胸闷气短,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王氏往那楠木圈椅一坐,头疼地摁着眉心,:“亏得我今时护住了你,否则依照你这骄纵的性子,入了提督府不是被太后娘娘当作弃子,就是被那靳濯元剁了喂狗。”

  陆婳自诩是国公府嫡女,哪里肯落俩庶女的下乘,纵使自己不愿去冲喜,碰上太后瞧中陆芍,心里也是极为不快。

  “陆芍那丫头怯生生的,能有多大用处,值得太后娘娘这般铺张?”

  王氏叹了口气,瞧她一副口无遮拦的冒失样,心里愈是发愁。自己在陆婳这个年纪,早早筹谋起将来的事了。早些年头,国公爷宠妾无度,她在后宅摸爬滚打,先是除掉了沈姨娘,又熬病了栖竹院的陈姨娘,稳稳当当地执掌中馈,摆着当家主母的款儿,谁也不敢逾矩。

  陆婳倒好,心气小,不懂以退为进,甚至是好赖不分,还将太后的赏赐当做美事。

  “太后娘娘就是想将此事张扬开来,朝野俱知此事,二人全是没有退路的。你那四妹妹算是折进去了,依照太后娘娘的意思,便是厂督醒来,她也得留在提督府,怕是只有利用尽了,才肯放了她。可那时,还有谁敢将这样的人儿娶回家去。”

  *

  迎亲队伍沿着西大街往龙津桥走,东面就是东厂提督府宅。府宅位置极佳,四周皆有瓦子,当街博易买卖,往往至三更才逐渐散去。

  陆芍最是喜欢热闹,在余州时,常常带着流夏看杂耍逛酒楼。到了汴州,除了偶尔赴宴之外,碍于规矩深重不常出府,还未细细领略汴州的繁华。

  只是今日,任是外头如何吆喝,她都不为所动。热闹是别人的,她只垂眸盯着自己的大红喜服,心绪起伏跌宕,指节紧紧握着扇柄,愣是在寒冬腊月沁出层薄汗来。

  奏乐声渐止,轿撵落在提督府门前,流夏前来搀扶她,附耳说道:“姑娘,到了。”

  陆芍遮着面,不好四下张望,任由流夏搀着她迈入府中。

  这几日正是雪消的时候,日头尽被那银雪吸敛了去,冷得厉害。府里并未张挂红稠,除了外头仍有锣鼓声外,里边肃寒,丝毫未沾喜气。

  领路的是一小太监,他未将陆芍带去主院,而是寻了处清净的别院,权当是暂时落脚的住处。

  流夏觉得院子不对,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小太监哈着腰,声音尖尖细细:“不瞒姑娘,这桩冲喜的事是禁中的旨意,提督府不敢不从。可厂督至今还未清醒,没有厂督示意,小的真不知该将姑娘安置在何处。”

  流夏和陆芍也没料及还有这出,虽说靳濯元如今重病在榻,无法行房事,可新婚之日,哪有不入主屋的道理。

  流夏只以为是底下人不会办事,故而压着脾气回道:“自然是厂督在哪儿,夫人就该去哪。”

  小太监却是一点儿也不发怵:“府里大小事皆是厂督说了算,小的怎敢做厂督的主。今日若将姑娘带至主院,回头掌印怪罪,不单我一人,今日过手的人都难逃责罚。望姑娘体谅,这处听雪院已是府里最大的别院了,姑娘且在这处安置,待厂督醒了,自会有他的打算。”

  “这是甚么道理?”流夏拔高了声音,她们头一日入府,今日退这一步,往后还不知受甚么气。

  她正要同小太监争执,陆芍伸出指头扯了扯流夏的衣袖。

  “算了,别为难他了。”

  冲喜这事本也未同靳濯元商谈,醒时总要有些脾气。想来这小太监最是知晓厂督平日狠厉的手段,万不敢招惹,这才拿不定主意,将她送至听雪院来了。

  小太监颔了颔首,道了声多谢姑娘,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流夏急得跺脚:“姑娘,您方才遮着面没瞧见,这府里哪里有办喜事的迹象,也太亏待人了!”

  陆芍放下喜扇,露出张昳丽的小脸,她早顾不上喜不喜庆,左右今日不用见那靳濯元,也不用与他同床共枕,反倒是教人松了口气。

5. 第 5 章 吃了药才能好起来呀

  冬日的寒气雾缭缭地盘旋着,拂过地面,落下一层薄霜。听雪院点满乌桕烛,赤橙的烛光笼着小院,像是云雾中的一轮金黄。

  陆芍坐在白檀木刻金丝云腿圆桌前,怔愣地瞧着云竹领着侍婢提三五个食盒进来。

  云竹年纪不大,瞧着还比流夏小一些,大约是诚顺见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婢,怕人手不够,就将云竹拨来她院里了。

  食盒一层层挪开,里头装着青花温盘[1]。侍婢将温盘端出,一一摆至圆桌上。

  不多时,空荡桌面摆满了各色菜式。诸如货鳜鱼、鹅鸭排蒸、西京雪梨、炸蟹、低酥水晶脍,统共十二道,荤素甜食,一应齐全。

  陆芍和流夏都瞧傻了,国公府的膳食已是讲究,却也不似提督府这般奢靡。况且侍婢端来的多是南食,其中不乏有海味,海味处理工序复杂,非地道的厨子能锁鲜去腥。

  “小公公,府里有南厨?”

  小公公布了碗筷,躬身对陆芍道:“姑娘喊我诚顺就好。府里是没有南厨的。底下的人知晓姑娘是打南边来的,怕姑娘吃不惯汴州的菜式,这才着闲汉从东街巷的酒楼买了南边的菜式回来。姑娘放心,坊市相连,不过片刻脚程,这几道菜也用温盘装着,凉不了。”

  陆芍伸出指腹,轻轻触碰了盘沿,温温热热的,她惊喜地望向流夏:“果真热着。”

  国公府建在汴州,平日饮食皆是汴州的菜式,陆芍生在余州来,自幼吃惯了南食。她初来国公府时,用不惯府里的菜式,吃了一回,夜里便觉腹胀,第二日还闹了肚子。流夏想嘱咐小厨房做些温吞的南食,府里膳厨无一会做,陆芍也不想给人添麻烦,硬着头皮吃了几日,这才渐渐适应过来。

  她拾起木箸,笑盈盈地抿了抿嘴,十来年的习惯很难更改,她虽来汴州一年,心里念着的仍是幼时的口味,尤其今日被繁重的婚服压了一日,肚腹空空,早就饿了。

  用了几口,她突然记起甚么,将右颊处藏着的两个馄饨吞咽下去,开口问诚顺道:“厂督用过了吗?”

  诚顺摇了摇头:“昨日还能吃些米汤,今日天气突然凉了,嗓子干,吃起来有些不便。”

  陆芍又吃了两口,心里迟疑,究竟要不要去瞧一瞧他。她有些怕靳濯元,怕他是个面目可怖的人,也怕瞧了以后夜里做梦都要吓醒。

  可她既来了提督府,往后要在这长住,迟早是要碰面的。

  陆芍捏着喷香的蒸鸭腿,狠狠地咬了两口,颇有种壮士临刑的况味。

  待自己吃足了,才从瓷碗里扬起脑袋,问诚顺道:“不若我去瞧瞧?”

  诚顺有些为难。

  东厂的人办事严谨,早在陆芍入府前,就彻底摸清了她的身世。陆芍身世没甚么疑点,去岁来汴州后,也从未去过禁中涉及朝堂事。

  若非她是太后送来的,诚顺也不会这么防着她。

  陆芍见他不做声,只当是有不便之处,她垂下眼:“要是不便,我就不为难小公公了。”

  诚顺一时拿不准主意,他不知厂督何时能醒,若他一直这般躺下去,他总不能天天拦着陆芍。本来东厂就是太后的肉中刺,恨不能立时挑出错处将人查办了,他天天变着法子阻拦,反倒是给太后发难的机会。

  “这倒是没甚么妨碍,只是外头夜深露重的,姑娘身子娇贵,生怕冷着。”

  说着,他转身示意云竹取来手炉,手炉上套着棉厚的布套,温热之余也不烫手:“小的给姑娘引路。”

  屋外寒气逼人,冻得鼻尖胭红。提督府似乎不兴点灯,陆芍一出听雪院,周遭就昏暗了下来。偶有夜风料峭,吹扫枯叶,枯叶沙沙的,飞卷落到脚面。

  陆芍一脚踩去,脆脆的破裂声给静谧的夜里骤添几分惊惧。

  她抚了抚胸口,连着呼吸也急促了些。

  外头都说东厂提督权位高权重,轻贱人命,手里占满了腥臭的血渍,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被冤魂纠缠的。提督府冷冷清清,又不爱点灯,她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当下也畏手畏脚起来。

  “小公公。”陆芍的声音盈耳,仔细听,却能听到一丝颤抖,就像是积在屋檐处的雨珠冷不防地落在地面的小水洼里。

  诚顺提灯转身,正瞧见她抱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姑娘莫怕,府里原是点灯的,不过是掌印卧病在榻,底下的人怕惊扰掌印歇息,这才着手灭了。”

  陆芍暗暗松了口气:“主院就在前头吧?”

  诚顺伸手指了指:“拐过这个游廊就是了。”

  几人一并快走着,走过游廊,就是靳濯元的院子。屋外的布守着两个配刀的守卫,成进同他们交涉一番,着手推开了面前的格扇门。

  陆芍提着裙摆迈入屋门,甫一进屋,除了闻着药香外,里头还混杂着一股淡雅的白檀香。香气清冽,似将梅朵儿的雪用为香引子。

  汴州无关男女,皆爱用香。女子多爱南阳公主熏衣香,男子则爱韩魏公浓梅香。陆芍出门时,曾闻过男香,大抵是浓梅香蔚然成风,闻得多了。今日忽闻这股清冷的香气,反倒是觉得眼前一亮,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下。

  屋里只点着一碗油灯,光亮堪堪照清室内的布局。绕过一面乌梨木雕花屏风,眼前摆着一张架子床。

  床上的人身着素白的中衣,阖眼躺着。

  陆芍飞快地瞧一眼,将将瞧清他大致的身形。又壮着胆子走近了瞧,才完全瞧清榻上之人的模样。

  她讶异地张了张嘴,同跟在身后的流夏互望了一眼。

  二人纳罕着,这哪有甚么青面獠牙、面目丑陋的鬼怪,榻上躺着的人分明是惊才风逸,恍如神仙之姿。

  陆芍睁着乌黑的眸子,疑惑地轻喃着:“厂...厂督?”

  诚顺点了点头。

  陆芍紧攥衣袖的手松了开口,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她又凑近细瞧,只觉得这靳濯元长得当真是好看。他的棱角分明却不生硬,眼尾稍稍拉长,纵使闭着眼,也能想象他眯眼打量人时慢条斯理的模样。

  这样好看的人,就算是面色瓷白地躺在榻上不能言语,也可窥见其世无其二的风姿。如若醒来,还不知是甚么样的秀逸出尘。

  陆芍捧着手炉跪坐在榻前,身上的斗篷堆积在地上,笼住她小小的身子。

  视线落在他放置在褥子一侧的指节上,修长惨白。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股寒意从顿从指腹传来。

  “怎么这样冷?”

  说着,便将怀里手炉放在榻上,将靳濯元的手覆在炉壁上,用自己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直捂到温热,才缓缓站起身子。

  就他这幅身子孱弱的模样,陆芍实难将他同阴鸷凶残的东厂厂督联系起来。

  “他用药了吗?”

  诚顺指了指小几上的药碗,药碗里盛着褐色的药汁,早没了热气:“药性烈,厂督尚未进食,用药怕伤了脾胃,也就耽搁了。”

  闻着熟悉的药香,她有一瞬记起已故的祖母。

  去岁时,祖母染上重疾卧病在床,夜里喘气声重,就连开口说话也是费力的,陆芍笨手笨脚,素来不会照料人,但能亲力去做的事,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后来祖母过身,她便想着,当时若能再将祖母照料得好些,祖母兴许还能捱到天暖柳枝抽芽的时候。

  陆芍怕那些个凶神恶煞之人,却也对病弱的人心生怜悯,她嘱咐诚顺道:“你将米汤温温,端来屋里。总不能不吃的。吃了药才能好起来呀。”

  诚顺有些怔忡,底下的人试了好几回,都没能将米汤喂进去,她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照料人都不知道,还能给厂督喂药吗?

6. 第 6 章 竟不知提督府的日子过得这……

  饶是如此,他也仍依照陆芍的吩咐,着膳厨温了米汤。

  米汤用紫檀木托盘端着,送入屋里。陆芍向云竹要了个软枕,诚顺紧跟着上前搭手,动作轻缓地扶起榻上的人。

  陆芍端着瓷碗,见诚顺只是将软枕放置在他的脖颈处,讶然道:“小公公,这太平了,不好吞咽的。”

  底下的人规矩惯了,就连喂汤喂药也是轻手轻脚,纵使喂不进去,也不敢使用蛮力。反倒是陆芍,没见过厂督平时的阴狠,反倒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劲儿。她来时还谨小慎微,生怕屋里的人将她生吞活剥,不过一会儿子功夫,却甚么也不怕了。

  诚顺又将人扶起来了一些,随后退到一侧,给陆芍腾出位儿来。

  陆芍坐在床沿处,就着昏暗的油灯打量他恰到好处的轮廓。一直等到手里的米汤不烫口,才伸出两根细嫩的指头托住了他的下颌。

  手腕送力,靳濯元被迫仰头,诚顺心里一颤,手里的油灯蹿得又细又长,哆嗦地说道:“姑娘,轻些。厂督身上有伤。”

  陆芍笑了笑:“不妨事的,我心里有数。”

  下一瞬她便捏着靳濯元的两颊,将米汤送了进去。

  又或是说,灌了进去。

  诚顺一手撑着小几,吓得腿都软了。他伺候厂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谁敢这么折腾这位祖宗的。

  靳濯元瓷白的面上陡然多了两指红印,等米汤喂完,竟是闷闷地咳了两声。

  因着两声咳嗽,诚顺的额间立时沁出一层细汗。

  他抬手拭汗,心里早将各路神明都拜了一回,只盼厂督醒时万万不要记得这事,便是记得也不要牵扯到他身上来!

  陆芍搁下瓷碗,浑然不觉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眼里掬着笑意,转身对诚顺说道:“这样便好喂些。厂督适才喝了米汤,若要用药最好再缓上一刻时辰。屋里有伺候的人吗?可以依照我那法子给厂督喂药。”

  屋里伺候的小公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茬,。他们厂督惯是记仇,先前有宫人伺候不周,端着银盆泼污水时,恰巧溅着厂督衣角,那宫人哆嗦着下跪,知道难逃一劫,只求来个痛快。

  而他却是清浅笑着,慢慢悠悠地拨动着指节上的白玉指环,不说放过他,也不说如何处置,就这般慢慢碾磨。

  宫人捱不住焦灼,一口气缓不过来,昏厥过去,厂督便命人灌了一桶污水,生生将他胀醒。

  犯了事落在旁人手里横竖不过一死,跟在厂督身边伺候却要生一个七窍玲珑心,他搓磨人的法子千千万,别到头来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伺候的人敛声屏气,往后退了几步,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噗噗”燃烧的声响。

  陆芍心里纳罕,这喂药也不见得有多费劲,不过是用指腹捏住两颊,教他张嘴罢了,他们避那药碗如避瘟神,仿佛碰上便要沾染甚么了不得的麻烦。

  诚顺搬来个紫檀有束腰嵌玉镶鎏六方凳,凳面上系着能隔冷气的紫红色锦垫:“姑娘站累了,先歇歇吧。”

  陆芍累了一日,原是做做表面功夫,瞧上一眼便要回去的,现下屋里人却大有不放她走的意思。

  屋里有个唤作福来的公公,在诚顺底下办事,他见诚顺搬来方凳,便壮着胆子求到:“底下的人手笨,实在不会喂药,求姑娘好事做到底,一并将药喂了吧。”

  借他们百八十个胆子都不敢去捏厂督的脸。

  陆芍不善推却,想着不过再等片刻的事,也就应下了。

  屋内没有交谈的声音,皆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诚顺替她碾磨茶饼,将碾碎的茶饼置于兔毫盏中。

  大梁已不饮茶饼,市面皆是条形散茶居多,散茶冲泡简单,只需以水洗茶,洗去污垢冷气,第二回冲泡出的茶水便可饮用。

  陆芍却见诚顺拿起了茶筅,动作娴熟地打起茶来。

  “公公不必这般讲究。虽说点茶是文人美学,可大梁早不兴这个了,条形茶喝起来多便利呀。”

  诚顺笑着,手里的茶水渐起沫饽:“姑娘有所不知,厂督平时都是这般吃茶的,屋里贮藏的也全是些茶饼。”

  点茶放在闲暇时间是雅趣,可也不能随时随地都是这样的吃法。说得好听些是讲究,说得难听,就是桩麻烦事。

  陆芍心里这般想,嘴上却说:“厂督好雅兴。”

  她惴惴不安地度了一日,生怕这位督主大人是甚么鬼怪邪魔。入提督府后,瞧见他的容貌,便觉得他也不似外头传得这般邪乎,当下又听闻他的兴致,反倒觉得他如入仕的文人才子一般,是个清贵华然的。

  诚顺听了,只是笑而不语,不出一会儿,就将紧咬盏沿的茶水端至陆芍面前。

  陆芍闻着清香抿了几口,一手撑着脑袋,身子疲累地盯着将要燃尽的线香出神。

  大约过了半刻后,她喂完了最后一汤匙药,又嘱咐了些不要受凉的话,便由诚顺领路,回了听雪院。

  屋里除了流夏,还多了个云竹,云竹伺候陆芍洗漱,流夏则捧着汤婆子整理被褥。

  乌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的中衣后,她方才漱了口,娇嫩的唇上水盈盈的,用帕子压去后,开口问云竹道:“你来提督府多久了?”

  云竹接过那方手巾:“回姑娘的话,去岁才来。”

  “那日子不算太长。”陆芍捻着半月形玉梳,就着荼蘼露软膏,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长发:“你先前是在厂督面前伺候的吗?”

  她问这话是想探探厂督的脾性。

  云竹摇了摇头:“厂督素来不用女使,在厂督跟前伺候的,大多是司礼监的公公,轮不上我们的。姑娘没来之前,我管府上蜜饯果子采买。”

  陆芍梳发的手一顿:“府里都是司礼监的人?”

  “不全是。诚顺公公和福来是司礼监来的,余下的各有各的来处,姑娘去主院时瞧见的守卫,便是锦衣卫的人。只因厂督大多时候都住禁中,不住这儿,这回养伤,圣上体恤他用惯了司礼监的人,这才将平日使唤惯了的调了过来。”

  “住在禁中。”陆芍喃喃着:“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禁中。”

  云竹抿唇笑了笑,她以为贵胄人家来的姑娘,初入府里总是要摆女主人的架子,这厢都准备好接受训示,谁料这位小娘子非但待人宽和,还是个没心眼儿好相与的。

  她搀着陆芍去安置:“往后跟着厂督,便能去了。”

  *

  大清早天未破晓,流云还是雾沉的模样。主院里灯火通明,油纸覆盖的窗子上倒映出几个慌乱的黑色身影。

  诚顺在屋外来回踱步,屋子外乌泱泱跪了好些人。他指着领头的,尖着声音骂道:“没用的东西,喂个药都不会!”

  那个太监低下头去,几乎伏身在地面:“奴才是学着陆姑娘的手法喂的,不曾想会出错,伤着督主。”

  “那就是手笨!这双手既派不上用场,还留着做甚么?福来。”他挥了挥手:“拖出去砍了罢。”

  福来垂手站在一侧,闻言,只是给底下的使了个眼色,凄厉的声音顿时惊飞站在枝头的几只山雀。

  屋门被推开,出来的正是提着药匣子的医官。

  诚顺拱手问病情,医官如实回禀道:“触及旧伤,伤口又裂开了。好在身上毒素早早清褪干净,并未有险情。那裂开的伤口我也重新敷了药,往后喂药时小心些,切勿压着碰着,应当也就没甚么大碍。”

  “那何时能醒?”

  医官摸了摸胡须:“余毒余热都消净了,依照我开的方子才吃上几帖,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就当转醒。”

  诚顺摸出银锭子,交在医官手里,医官收了足量的银钱,心里头乐,便又好意嘱咐:“用药次数要足,切莫少量少次。”

  福来将人送至府外,回院子时,却见诚顺抄着手满面愁容地踱步。

  “喂药本身就难,这会子碰不得扶不得怕是更难了。”

  福来是个小人精,头脑也灵活。他那双眼咕噜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咱到底不够细致,不过小的瞧那陆姑娘手法熟稔,想必先前就有照料人的经验,不若还是问问陆姑娘有没有其他法子?

  诚顺斜睨他,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这哪里算得是甚么好主意,不过是不愿担责,将这事丢给陆姑娘罢了。

  他瞥了一眼屋檐上翻滚的黄澄澄的朝阳,不耐烦地摆手。福来心中了然,立时躬身,从月洞门退了出去。

  听雪院里,女使端着物什逐一伺候陆芍晨起。陆芍怔愣地坐在床沿,一手捧着热茶,一手捧着暖炉,就连衣裳都是事先用香熏过,贴在身上温温热热,不觉半点寒意。

  她没嫁来之前,还以为是虎口狼窝,竟不知提督府的日子过得这般舒坦。

  差不多穿戴整齐,云竹便招呼着女使搬来食案。揭开一瞧,各式粥饭点心,都是时下最受欢迎的。

  陆芍咬着竹箸,正思索先吃些甚么,外头便想起福来通禀的声音。

7. 第 7 章 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连……

  陆芍还未来得及喝上一碗鱼粥,就被福来公公请了过去。

  清早未出太阳,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脑袋,将小脸埋在斗篷两侧的白绒里,至主院时,面上像扑了一层胭脂,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诚顺候在院外,远远瞧见那抹喜庆的红,有那么一瞬像是瞧见了救星。

  “大清早的,劳烦姑娘了。”

  陆芍倒是没说甚么,流夏却有些护主心切,小声嘀咕着:“府里连个喂药的人都没有吗?我家姑娘早膳未用一口就被人硬拽了过来。”

  诚顺耳尖,狠狠剜了一眼福来,只觉他办事不够妥帖,医官开了新药,药还在炉子里煎着,不急在一时,让姑娘用个早膳能耽搁多少时辰?

  “着膳厨重新预备一份,端到主院来。”

  福来嗳了声。

  陆芍随着诚顺入院子,路过月洞门时,忽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她蹙了蹙眉,捻着绢帕掩鼻,小脸不自觉地皱成一团:“公公,好大的味儿,可是出甚么事了?”

  陆芍问时,他差些反应不过来,后来记起晨时有人办事不力,被他砍去手脚,陆芍问得那味儿,兴许就是还未散去的血腥味。

  诚顺跟着厂督从白骨露野里来,早早闻惯了,可这姑娘却是打高门宅院里来的,平日兴许都没瞧过鱼血鸡血,更遑论是鲜活的人血,如实而说,只怕将人吓着,便扯谎道:“是厂督旧伤崩裂,又见血了。”

  陆芍并未起疑,来时福来就同她讲,底下的人手笨,喂药时不小心扯着伤口,旧伤复发,换了好几块棉纱才止住血。

  “道是我不好。”她垂着脑袋,有些自责:“我既以冲喜的名头入提督府,自然是盼着厂督能好起来。眼下厂督还躺着,照料他的事原就应当我来。想是我起得晚,贪睡了一程子,这才让他多吃了苦头。”

  诚顺抬眼去瞧她,厂督遇刺不久,便有人抹着眼泪儿来探望,见过太多逢场作戏、惺惺作态的人,他试图从陆芍面上捕捉一丝半点的虚情假意,却发现,陆芍的那双眸子像是冬日的第一捧雪,干净明亮,没有一丝作秀的痕迹。

  他推开屋门,搀陆芍进去:“底下的人吃白饭,不关姑娘的事。”

  陆芍是个实心眼儿,纵使她先前不满国公府的算计,当下既来了这儿,总也要将日子过下去。眼下厂督还躺着,若他日转醒,便是不满太后的主意,只要她谨小慎微,将人伺候好挑不出错来,日后也不见得会有意为难她。

  “往后照料的事就由我来吧。”

  诚顺引路的步子一顿。

  在厂督跟前伺候的大多是净了身的公公,府里女使不多也是出于这个缘由。宫里不乏险中求富贵,想给他做对食的宫人,可他身侧从不见女色,更别说贴身伺候。

  诚顺断不敢破了先例,给自己找不痛快。

  “劳烦姑娘喂药已是手下的人不中用,怎好再让姑娘操心旁的事?”

  陆芍摆摆手:“无妨的无妨的。祖母病时,也是我在照看,平日时喂药、饮茶、换衣...擦...擦身...”

  她掰着指头一一数算时,才发觉自己还要做这些事。一想到这儿,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顿时觉得自己话说太快,还欠考量。

  耳廓处染上一层红,一直绵延至脖颈处,没入暖和的斗篷里。

  诚顺轻笑了声,这姑娘有趣,旁人没说甚么,她倒是自己将自己说得羞怯了。

  好在这正合他意,诚顺借势推拒:“姑娘的好意小的明白,只是府里既养了这些人,总得教他们有些事做,否则姑娘一概揽去,这日后他们就跟懒驴子驾辕似的,规矩不成规矩。”

  陆芍咬着下唇点头,也不再坚持。

  屋里还是好闻的梅香,从香云纹三足香炉里飘散出来。昨儿问了诚顺,道这香名唤雪中春信,光听名便觉得有股子早春春寒料峭的意味,清冷归清冷,却能盼见盎然的春意。

  陆芍闻得舒心,连着心情也好了起来。早膳和药汤都未送来,她坐在架子床前的踏板上,任由斗篷铺在木质地板上,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候着。

  靳濯元才换了药,露在外头的手就如昨日夜里一样凉。

  她来时走的急,没带手炉,只好搓搓自己的掌心,又哈了一口热气,待掌心温热,才敢覆在靳濯元的手背:“厂督,你冷不冷呀,芍芍给你暖暖。”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袭来,堪堪压住她方才因羞怯而上腾的火热。

  靳濯元的睫羽轻扑扇了下,陆芍挪眼去瞧他,又觉他的指头微蜷,似有转醒的征兆,立时跪坐起来,伏在床沿轻声喊道:“厂督?”

  她一喊,捂在小手下的修长的指头便动一下,陆芍又惊又喜,转头望向诚顺。诚顺瞧见,也学着陆芍喊了一声,却见榻上之人纹丝不动,权当没听见似的。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陆芍紧盯着那双手,又连着喊了两声,贴在褥子上的指头又瑟缩了两下。

  诚顺喊,未见动静,陆芍一喊,虽没将人叫醒,好歹是有了反应。

  诚顺讶异地盯着陆芍,陆芍无辜地眨了眨眼:“总不至...我真能去病气?”

  流夏也傻眼,伸着脖子去瞧:“那...那姑娘不妨再同厂督说说话?”

  陆芍瞥了一眼紧阖的屋门,新煎的药还没这么快送来,她闲着也是闲着,说会子话倒也不费神。

  可她同厂督并无交集,红润的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总不知该说些甚么。

  她记起幼时高热,小小一个人躺在榻上,哪里也去不了,祖母为哄她开心,总是搂着她,给她讲许多故事。

  陆芍坐直身子,眼神描过他微蹙的眉头:“厂督,你躺在榻上是不是很无趣?芍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榻上之人轻轻抿了抿嘴,陆芍只当他应了,便絮絮叨叨地讲着:“广西太平县深山老林中住着个老头...”

  她讲的这出叫做“袁知县饿驴找骡”,听下来也不过是寻常断案的故事,与东厂经手的那些重案相比,当然是相形见绌。

  诚顺是个捧场的,便是他一早猜到结尾,也没戳破点破,听完去瞧厂督的神色,好似当真比先前好了不少。

  清早的日光破云而出,洒在明瓦窗上,照射进屋子,透出几道薄如蝉翼的光线。细小的粉尘洋洋洒洒地漂浮在暖阳里,徒添了不少生气。

  屋门被推开,地面投映出一片亮澄的日光,福来端着个金丝楠木托盘,上头置放着几样晨食,后边儿还跟着一小公公,小公公的手上端着盛了药汤的黑釉碗。

  “姑娘,先用晨食罢。”

  晨食用一个个白瓷盖覆着,瓷盖的小孔处钻出热腾腾地香气,陆芍捂了捂咕噜叫唤的肚腹,暗忖自己不能这般随性。今日本身就起得晚了些,怎好再耽搁厂督喝药。

  她指了指那只黑釉碗:“先伺候厂督将药喝了罢。”

  福来放下托盘,将药端至陆芍手中:“医官走前特地嘱咐了,说是喂药时不能压着碰着,不知姑娘还有甚么旁的法子。”

  陆芍试着喂了一勺,褐色的药汤果不其然地溢出嘴角,她拿帕子去擦,指尖触及他紧抿的嘴角,脊背处陡然瑟缩了一下,她立时缩回手来,视线从他瓷白无暇的面上调开。

  诚顺见她半晌没有动静,问了声:“姑娘怎么了?”

  陆芍垂下眸子,想到方才擦药汤时一闪而过的以嘴喂药的念头,顿觉得手里的药碗发烫,汤匙叩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想落荒而逃:“没...没事。药还有些烫,再凉会儿。”

  嘴对嘴喂药也是有的事,有时候医官郎中为着救人,没这么多顾虑。她既嫁与靳濯元冲喜,明面上便是他的人了,有甚么抹不开面的?

  不是干耗着便能将药喂了。她这般宽慰自己。

  陆芍的指腹来回摩挲着手里的药碗,不多时,心里头一横,捧着药碗抿了一口。

  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脖颈,盘成几个小圈儿,雪中春信的檀香扑了满怀。

  渐渐地,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连带着薄薄的湿气。

  陆芍的脸红了个彻底,她从来没有同哪个男子这般亲近,纵使他大抵算不上真正的男人。

  柔软的双唇贴了上去,陆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身下的被褥,一颗心扑通扑通,像要跳至嗓子眼。

  靳濯元的唇带着凉意,像薄荷叶子。二人贴在一起时,正如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陆芍从来不曾体验这样的感觉。

  诚顺被她的动作吓到,下意识别过头,饶是经过大风大浪,眼下也不知该做些甚么。

  药汤的苦涩堪堪压下她胡乱思绪,她只想快些将药喂完,便又拢着眉头含了一口。

  正要俯下身去,却见身下之人缓缓睁了眼。

  那双眸子细长幽深,如篆香燃到尽头时幽弱的缭烟,带着淡淡的疏离,辨不出任何喜怒。

  可陆芍仍从他眼底瞧见一抹狠厉的杀气,不是一刀致命的杀气,而且慢慢地,拿钝刀一下下剐肉的阴鸷。

  陆芍离得近,望入他的眼底,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这便也算了,她方才怕得紧,没能含住口中的药汤,药汤准当地喷洒在靳濯元的脸上。

  好端端的艳阳天,陡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8. 第 8 章 不高兴了,就将她摁在自己……

  屋内统共没多少人,当下齐刷刷地跪贴在地,谁也不敢抬眼去瞧这位祖宗。

  陆芍从来没见过这场面,心里头悸慌,很快吓得手足无措,红了眼。

  她从不知这人躺着和醒了竟是两幅模样。睡时如淙淙清泉,醒了便如那目不触达的深渊,一不小心就要摔个粉碎。

  诚顺在靳濯元跟前伺候,过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却从未有今日这般煎熬。他面上不显,手上有条不紊地替靳濯元拭脸,背后的衣衫却早早洇湿一片。

  不多时,清冷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哪来的丫头,行事这般莽撞,来前没受过管教?”

  分明是不含怒气,落入众人耳里,便像是股阴风,吹得人不寒而栗。

  诚顺心道,这是国公府的嫡次女,是太后娘娘和圣上亲送来的姑娘,换做旁人纵使是心里头千万个不愿,也不敢拿到明面上置喙。

  靳濯元问这话,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回掌印的话,这是魏国公府家的四姑娘,是宫里送来给掌印冲喜的。”

  诚顺将“冲喜”二字说得极轻,生怕触怒这位阎王祖宗。

  “冲喜?”他勉强撑起身子,靠着软枕,像是听了桩极为好笑的事,冷冷笑出了声:“亏他们想得出来。”

  靳濯元垂眸去打量那个跪在地面的小丫头,她身着正红色直领大襟袄,小袄上绣着蟾宫折桂,有两只酣睡的小兔子,雪茸茸地蜷着,看似不太聪明。

  “抬起头来,教咱家瞧瞧。”

  陆芍揪着自己的裙摆,缓缓抬起脑袋,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是方才吓的。

  靳濯元浅浅笑着,眼神落在她笔直的脖颈处,修长的指节慢慢捻拢。

  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心里咯噔一下,觉着有股凉风直往脖颈处钻。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那只手,生怕他突然伸手,掐断自己的脖颈,亦或是提着她的衣襟将她丢去喂狗。

  靳濯元醒前,她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算,谁料他只是生了副谪仙模样,眼底没有半点谪仙的宽容与怜悯。

  陆芍心想,他这般有谋略,定是早早猜透了太后的心思,依他那凉薄寡情、不受摆控的性子,纵使能留她一命,也该将她打发了出去,不会任她留在府里。

  短短时间,陆芍已开始思虑自己的去处了。

  却听榻上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咳。

  “太后倒是体恤咱家,送了个这么娇滴滴的丫头过来。只是咱家没甚么琼汁玉酿可以娇养,枕着尸山血海也不知会养出个甚么东西来。万一哪日不堪风雨...”他话说一半,盯着自己的掌心眯眼道:“还望太后不要怪罪才好。”

  陆芍初时没听懂他话里头的意思,抬眼去瞧靳濯元,只见他双眼一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打算。

  跪在一旁的诚顺倒是给她递了眼神,后知后觉靳濯元并未要她性命,也没赶她走,适才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姑娘竟鬼使神差地拔高了声音:“芍芍甚么都能做,不娇气的。”

  靳濯元听了这话,连眼皮也懒得掀,连口药也含不住,算是哪门子的不娇气?

  好在靳濯元也没有刻意为难她,喝了药便让她回去。

  听雪院里,陆芍一连喝了好几盅热茶,流夏和云竹半蹲着,两人轮番替她捏腿。

  流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有话要说,碍于云竹是提督府的人,虽是个好相处的,当下还不敢推心置腹地说上几句私话,便打发她道:“云竹妹妹,姑娘今日受了惊,需进些安神补气血的热汤。你可否嘱咐膳厨煮个甘麦大枣汤来?”

  云竹嗳声拉门,退了出去。

  她一走,流夏就将心底的顾虑尽数说了出来:“姑娘适才可有听到,他拿您比作娇花,是花少有四季常开的,或长或短总有凋落的时候。正如将来如何都未有定数,稍不留神,姑娘就... 听闻他还管昭狱的刑事审讯,有成千上万个折磨人的法子。”

  陆芍捧着茶盏,心不在焉地盯着热气翻滚的茶汤。见她不说话,流夏以为她被吓傻了,目露忧怯。

  “往后的日子,姑娘可怎么过呀。”

  陆芍今日确实被吓着了,可仔细想来,他虽说话冷厉,到底没拿她如何。

  不知是宽慰流夏还是宽慰自己:“可他也并未因此责罚我。这已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上许多了。往后的日子我们过得谨慎细心些,万事不要出错,他平日诸事繁多,应当不会日日专盯着我一人瞧。”

  她家姑娘平日是有些娇怯,却是个有韧性,抗得住事的,断不会因着甚么难事转而自怨自艾寻死觅活。见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流夏自然也安心了些。

  不多时,云竹端着盅甘麦大枣汤进来,汤里掺了少许□□糖,揭开汤盖,香甜的枣味儿扑了满面。

  冬日的快活便是在冷时喝上一盏香甜的热汤。

  陆芍抿了一口,枣汤的甜意裹挟着舌尖,驱走了浑身的冷气。

  她又嘱咐云竹取来两个小碗,分别给她们二人一人舀了一盏:“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喝了。”

  云竹初来伺候,提督府规矩又重,深知主子与奴婢是有云泥之别的,她摆了摆手:“奴婢不敢。”

  陆芍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将那碗枣汤亲自端至二人手里。

  流夏和她一样,都是初入府里,云竹来了一年,藉着种种缘故,极少碰见厂督。

  “算起来我们都是头一回在这府上受了惊吓,自然是要喝些驱寒压惊的。”

  三人互望了一眼,也不再推让,弯着眉眼对饮。小小的屋子,洋溢着暖和的热气,陆芍喜甜,多喝了几盏,喝得小脸通红,像醉酒了一般。

  *

  马行街上摩肩擦踵、车水马龙,以北是诸类医铺,曹姓的医官才入回铺子,还未来得及倒上一盏凉茶,转眼又被提督府的人带了过去。

  曹医官认真相看靳濯元的伤势,确认他无甚大碍才得以齐全地出府。

  屋内,诚顺正将手里的卷宗呈给靳濯元,靳濯元披着白狐皮子做的斗篷,寥寥地看了几眼。

  “不过是几个无足轻重的等闲之人,您多么尊贵的人,何至于以身试险,故意教他们伤了去?”

  靳濯元瞥了一眼诚顺,继而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阴恻恻地笑道:“等闲之人?怕是不见得。”

  诚顺伺候他五年,虽未能彻底摸清他的秉性,对这话里有话的语气却早已见怪不怪。厂督不继续往下说,他也不再多嘴去问。

  在旁人瞧来,司礼监掌印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先是推翻先帝,对萧氏一脉赶尽杀绝,又挑起两王之乱,致使整个朝堂混沌不堪,摇摇欲坠,现如今又扶了一个年纪尚轻的外姓王。

  若说他想独揽朝纲,依他的权势也未尝不可谋逆登位,可他偏又对这皇位嗤之以鼻,凭一己之力搅乱浑水,又冷眼看着血水铺满禁中的汉白玉石阶。

  朝野上下不乏恨他俱他的重臣,亦有不少想取他性命的人。可那些叫嚣着想取他性命的,大多是逞口舌之快,谁也不敢当真动起手来。

  反倒是有些不知自己斤两的草野之人,隔三岔五地便要寻靳濯元的麻烦。

  几日前刺伤他的人,并非汴州京官的手下,功夫本事也不成体系,像是草野来的无名之人。这样的人诚顺见多了,自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适才听了厂督的话,诚顺倒是重新审视起这桩案子来了。

  屋外黑云遮笼,大有风雨欲来之兆。福来率先点了满屋子的乌桕烛,烛火辉煌,整个屋子都笼罩在橙红的光亮里。

  靳濯元瞥见那株窜高的火苗,一时想起晨时伏在榻前的那抹红色身影。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若非他今日伤在肩臂,使不上劲儿,那丫头雪白的脖颈兴许就要折在他手里了。

  以往不乏往他屋里送美色的,个个媚骨雪肌,很是勾人,却不想太后送来的丫头,姿色是有,同以往在他手上断命的姑娘相比,却是差了些火候。

  怯生生的,不堪重托,日后只怕事没办成,小命就先丢了一半。

  不过,他是喜欢瞧这些的。

  诚然她是太后送来的人,打发了抑或杀了都算是个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便失了桩乐趣。

  陆芍就像小袄上绣着的小兔子,他高兴时,任她蹦来蹦去,不高兴了,就将她摁在自己的手心里。

  能将太后送来的人掌箍在自己手上,反客为主。

  这样才好玩。

9. 第 9 章 厂督,疼

  房园的西南角,升着袅袅炊烟,膳厨里干柴爆裂,跳跃的火星煨着灶上的炉子,沸水顶炉盖,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不热闹。

  陆芍双手托着白瓣似的下巴,脑袋一顿一顿,险要磕到地上去。

  云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头:“姑娘何不再睡会儿,这儿有奴婢和流夏姐姐看着,待药煎好晨食做好,您再起身也不迟的。”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侧过身子去瞧屋外仍旧发昏的天色:“不妨事的,昨日我起得晚,又办砸了事,今日做些事,也好弥补我心里的愧疚。”

  说着又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捻着柄蒲扇,缓缓摇了起来。

  陆芍猜不透靳濯元的喜好,问起他身侧伺候的人,也只道是每日吃食不定,全依着他的心情。横竖她会做的也不多,且大致都是南食,一盅白糖粥配着各类干果,蒸饼、灌汤包、小米糕并着用笼屉蒸熟,还煮了两颗白煮蛋,闻着热气,也知是些清淡寡味的。

  云竹有些发愁:“姑娘,往日布食,底下的人不论荤腥甜咸、辛辣爽口,都会备些,便是清晨,也有烧鸡棒骨,不管厂督吃与不吃,一件儿都不敢少的。这些会不会太素淡了?”

  陆芍照顾祖母的习惯犹在,几乎脱口而出:“他昨日才转醒,身子尚未复原,烧鸡棒骨尽是些油腻黏口的东西,他如何能吃?”

  说完才细想了云竹的那番话。

  靳濯元不是她祖母,想必也不承她的好意,有备无患,多备些大抵是出不了错的。

  甫一想起那位祖宗赤红的眼尾,她到底还是着人去西右掖门外街巷的瓠羹店买了些羊肉灌肺。

  临近辰时,一切都准备妥当,陆芍领着流夏云竹,穿过木作廊庑。这条路也算走了几回,不至寻不着路。

  她瞧了一眼手上端着的几件晨食,不禁有些庆幸,亏得云竹提醒了她,否则今日回去怕是又得喝上一碗甘麦大枣汤了。

  到了主院,格扇门紧阖,屋外站着佩刀的锦衣卫,瞧见她们,也不作声,只是面无神色地伸手将人拦下。

  陆芍是个识趣的,大致猜着里头正商议要事,便往后退了两步,乖觉地侯在一侧。

  寒冬腊月的天儿,实在是冷,地上薄霜未消,日头也只是低低地隐在屋檐后头,小姑娘只站了一会儿,白嫩的手背便被冻得僵红。

  反观屋里头,银骨碳烧得正旺,几个官员齐坐在两侧,说得面色胀红。

  说完,抬眸去瞧坐在热炕上的靳濯元,只见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衣,一言不发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落在半开的明瓦窗上。

  有胆大的顺着他的眼神一并望去,透过半掩的窗子,瞧见一双稍稍泛红的纤手。

  再回头,却见靳濯元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督主?”有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以为他全然没将方才的话听进去。

  靳濯元垂眸抿了口茶,面上顿时染了层寒意:“几个作乱的人都办不好,不若咱家先将你们给办了?”

  前一秒还挂着笑意,下一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屋内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是自己滚还是咱家寻人给你们抬出去?”

  话音甫落,几人便撩着衣袍,逃命似的出了屋子。

  出屋门时,还忍不住顿足瞧了一眼陆芍。早听闻前几日太后赏了恩赐,将魏国公府的嫡次女送来冲喜,这屋外站着的,恐怕就是那短命的小对食。

  小姑娘底子不错,往后还能再长开些,只可惜入了靳濯元的屋子,日后大约是活不久的。

  这些人出于好奇仓促地瞥了一眼,却不知明瓦窗那头,靳濯元的眉头紧紧拢在了一块儿。

  他着实不喜欢旁人打量他的人。

  靳濯元浑是戾气,烦躁地低喝道:“叫她进来!”

  诚顺嘴上应了声,心里暗道:您既知晓她在屋外吹着寒风,怎也不传话让她去耳房侯着。

  屋门被拉开,一股子冷风顺势往屋内钻,陆芍端着合盖严实的晨食走了进来,绕过那座屏风,就瞧见了目光凝然的厂督。

  陆芍将手上的晨食一一摆好,柔声唤他:“厂督,可以用早膳了。”

  靳濯元盯着她冻红的鼻尖,开口问道:“在外头站多久了?”

  陆芍生怕他觉得自己卖惨,也不敢往实了说:“没多久,前后脚的功夫。”

  他抬了抬眉,眼神一路往下,落在她纤细僵红的手指上。

  陆芍瑟缩了一下,默默将手藏入宽大的袖口中。

  靳濯元见惯了红得醒目的鲜红,对任何与鲜血相近的颜色都会勾起他的人贪嗜和兴奋。陆芍的手很好看,鼻尖也很精巧,被冷风吹后,白里透红,很是惹人疼惜。

  只是这些再如何好看,也抵不上她那双吓得通红的眸子。

  真如玲珑的小兔子一般。

  他这人就是这样,自己喜欢,便要想方设法的得到。

  “可有听到甚么不该听的?”

  陆芍布菜的手一顿,银筷子差些碰到瓷盏。

  她是太后送来的人,或多或少会惹人猜忌。同在一个院子,纵使她方才甚么也没听着,只要靳濯元不信,她便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上回有人听了不该听的,咱家要了他的耳朵。他同咱家说,用自己的耳朵下酒,可比脚店卖的卤猪耳新鲜多了。”

  膝间一软,她缓缓跪在地面:“没有...我甚么也没听见。我...我只是想给厂督送药,送些晨食,没有旁的念头。”

  靳濯元起身,慢慢走向她,那双黑色的皂靴,步步逼近,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心口,压得她踹不过气来。

  银色云纹滚边的衣缘遮盖住皂靴,他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双圈着眼泪的眸子被迫直视着他。

  啧,不禁吓的丫头,果然又红了眼。

  这姑娘单瞧是瘦了些,只一哭,她的名字倒是应了那句“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1]。

  靳濯元心情舒畅,也不再为难她。本也没有甚么不能听的话,近日朝中说来说去,无非还是赋役改革的事,但凡朝中有些变动,总有人喜欢冒头做文章,刺伤他的那群人如此,朝中几位老臣也是如此。

  可那些老臣个个老奸巨猾,一摸一手的狐狸毛,他们自己躲在人后,反倒教底下的门生出来辩驳,围聚的人一多,朝中便乱作一团。

  今日来提督府的几位在早朝时捆了人,捆了之后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处置,这才过来请示他。

  靳濯元起身,不小心牵动伤势,连着咳了两声。瓷白的面上因这两声咳嗽,红润了些许,愈是衬出他清隽的容貌。

  “厂督,您慢些。”

  陆芍是有些怕他,但见他起身吃力,仍是意识地抬手想去搀扶。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碍于二人身量的差异,最后就连他的手肘都未碰到。

  靳濯元盯着那双虚扶的手,都吓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去搀扶他,倒是个秉性纯良的丫头。

  可纯良有甚么用呢,八岁之前,他也曾是这样的人,最后换来了甚么,换来断头台前二十口人逆流成河的血水,换来了混着母亲骨灰的滔天火光。

  八岁往后,他除了荒凉的自身外,甚么都没有了。

  仇恨翻滚而来,一寸寸咬啮着跳动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加上身上旧伤未愈,很快便有些喘不上气来。

  “厂督,您怎么了?”陆芍察觉异样,磕磕绊绊地起身,伸手触及他的手背,才发觉他浑身冰冷,呼吸急促,唇色发白。

  陆芍伸手去捂:“快拿个手炉、倒些温水来!马行街有哪些个药铺,快着人去请呀!”

  她边说,边掉眼泪,去岁亲眼瞧见祖母撒手人寰,任是用尽法子也没能让她对撑一日。如今瞧见厂督这副模样,无力感陡然而生,生怕一条鲜活的生命从她指缝溜走,圈不住的泪珠子温温热热地落在他的手背。

  诚顺也瞧傻了,手忙脚乱地倒水,陆芍见他动作过慢,直接抢来:“厂督,您喝一口吧,喝一口就好了。”

  靳濯元蹙着眉头,双唇紧抿,脑海里都是哭天抢地的喊叫声,陆芍的声音扩散开来,就像纷洒的冬雪,悄无声息地没入苍茫天地中。

  陆芍不知他的状况,想问诚顺,诚顺也满脸茫然,她没法子,只知人之将死,意念溃散,需得清醒之人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

  若他对这人世间还有眷念,这么一喊,也就不走了。

  陆芍的手抚着靳濯元的脊背,边顺气边喊着:“厂督,您瞧瞧我呀!我在这儿呢,打我骂我吓我都成!”

  好像有些见效,她觉得眼前之人忽然舒了口气,紧抿的双唇也松动了。陆芍眼疾手快地给他喂水,半盏过后,手心可算有了些温度。

  “厂督。”陆芍眨了眨湿漉漉的眸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靳濯元抬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恢复了以往的风轻云淡,声音仍有些沙哑:“你倒是有些用处。”

  他早前抑制不住仇恨,时常在午夜发作,病程很长,往往需得两个时辰才能复原。今日清醒得快,仿佛有人站在深渊口拼命拉扯他,一睁眼,正巧撞见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

  他是要死了吗?活像是哭丧一样!

  见他恢复如常,紧绷的弦儿彻底崩裂,陆芍抬手去抹眼泪,瞧见手腕处浅浅的一圈红,心里觉得委屈:“厂督,疼。”

  这是靳濯元掐出来的。

  “你适才说任打任骂,可见都是在骗咱家?”

  一时慌乱胡说的话,他竟当真了。陆芍皱着小脸,也不敢哭,换做旁人她早矢口否认了,可这是东厂的提督,他说东谁敢说西。

  “成了,坐下用膳。”

  陆芍呜咽咽地在方杌上落座。

  他伸手剥了个白煮蛋,诚顺要接,他却摆手回绝,剥完,递至陆芍。

  “给我的?”

  “这里还有旁人?”

  陆芍“哦”了一声,接过白煮蛋,咬了一口。

  靳濯元面色一凛,蠢丫头,怎么就想着吃。他咬着牙去剥另一颗仅剩的白煮蛋,剥完后,仍是递给了陆芍。

  陆芍鼓着嘴,瞧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半颗蛋,又瞧了瞧厂督手上的,这是要噎死她的意思?

  半晌没反应,靳濯元黑着脸拽过她的手。

  手腕处传来软温的触感,一颗白煮蛋顺着红印缓缓地推碾着。

10. 第 10 章 明日回门

  陆芍是不敢麻烦这位祖宗的,很快便接过手,自己搓揉了起来。

  靳濯元两指捻着指腹上的碎壳,默不作声拿帕子擦了许久,擦到指腹泛红,才蹙着眉头丢了手里的帕子。

  今日的晨食与以往不同,卖相好坏肉眼可见。摆在面前的几道,灌汤包有些破皮,小米糕缺了口子,只有稍远处的灌肺、羊汤、烧鸡还算是上得了台面。

  他本想发作,转而猜到大致是这丫头自作主张做了几道菜式,想以此哄他开心,见她还在搓揉自己的手腕,便也歇了吓她的心思。

  心里头虽烦躁,到底还是抿了口白糖粥。白糖粥配灌汤包,卖相入不了眼,味道倒是正宗。

  他也曾到过南边,对南食有些印象。最后一次尝,是喝了一妇人端给他的白糖粥,后来回到汴州,辗转几家粥铺,都喝不出当时的味道。

  既然尝甚么都没滋味,也就不在乎吃甚么了。今日倒是破天荒地多吃了许多,诚顺瞧在眼里,默默记下他动筷的菜式,无一例外,都是陆芍做的。

  陆芍不敢同他争食,只好去吃羊汤、烧鸡。她不挑食,捏着个油亮的烧鸡腿,也是吃得眉眼弯弯。

  用完早膳,靳濯元那厢不需她伺候,陆芍没有多呆,回了自己的院子。

  靳濯元的脾性全仰仗他自己的心情,陆芍一回生二回熟,忌惮归忌惮,也只是怕在一时,这样的日子不知要过多久,她若迟迟缓不过劲儿,恐怕真要丢去半条小命。

  然而比起靳濯元,她反倒是更怕禁中的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兜兜转转想尽了法子,才将她以冲喜的名头送了进来,又送头面,又让女官送嫁,十里红妆闹得满京皆知,一来众人都知晓冲喜一事,靳濯元纵使要取她性命,也非得拿个正儿八经的借口才好下手,横竖不会让她死得悄无声息,暗暗处置了。

  陆芍叹了口气,太后召见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会选在甚么日子。

  “姑娘在想些甚么?”云竹端着件正红烫金补袍,补子上绣着鱼鸟纹饰,下面压着黛蓝色的织金马面:“姑娘若是得空,瞧瞧明儿穿的衣裳吧。”

  “明日?”

  云竹不提她倒是忘了,明日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

  “呀。”她腾然起身,喊着流夏。

  流夏正清点置放嫁妆,听到陆芍唤她,还以为出了甚么急事,撂下手中的楠木匣子赶了过去。

  “回门礼可备下了?”

  流夏松了口气:“原是这事。姑娘宽心,一应备了双数,齐全着呢。是我记性不好,忘同姑娘说了。”

  回门本是桩欢喜的事,于陆芍而言,却是揭伤疤的破败事儿。打她那日迈出陆家门槛,期盼了整个年岁的温情便破灭在敲锣打鼓声中。

  陆芍的眸子黯淡,喃喃自语:“不妨事,备齐就行,无非是过个流程,堵住众人的口。”

  云竹放下手中的托盘,拿着衣裳在陆芍身上比试,诚然她仍有些清瘦,站近了瞧,娥眉曼睩,骨相绝佳,大有愈长愈开的架势。

  “姑娘明日就穿这件吧。”

  陆芍点点脑袋,同云竹道:“我适才忘问厂督了,明日回门,也不知他是否得空。”

  云竹也摸不清厂督的的脾性:“福来公公好说话,不若我先去他那儿探探消息。”

  陆芍迟疑了半晌。

  三朝回门,为求和满自是讲究成对出入,万没有叫姑娘家独自回门的道理。她明日若是独自回去,指定要被她那二姐姐耻笑一番。

  云竹正要出门,却被陆芍叫住:“罢了。他才转醒,哪里受得住外头的冷风,况且朝野俱知他身负重伤,便是不去,也少有人说嘴。只是这事仍需同他禀明,晚些时候,我再过去主院一趟,同他说开。”

  云竹有些讶异,独自回门说到底有些不好听,可陆芍眼里没有遗憾与做作,是真心实意替旁人思虑的。

  *

  午间休憩了一会儿,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不敢多睡,生怕睡过头。陆芍嘱咐膳厨煮了酒酿圆子,打算给厂督端去一盅。

  行至主院,发现原本守在屋前的锦衣卫撤了大半,屋门敞开着,有小公公鱼贯出入,打扫庭院。

  陆芍没有认全,只认得其中正在训斥下人的福来公公。

  福来瞧见她,小步快走地行至眼前,抬手搀扶:“姑娘怎来了?门前正扫石阶,仔细脏了姑娘的衣裙”

  陆芍清晨吃了教训,眼神不敢飘来瞧去:“厂督可在屋内?”

  “姑娘来得不巧。厂督同您用完晨食,便赶着入宫替圣上分忧去了,眼下当是走了大半日了。”

  “入宫了?”陆芍张了张嘴:“可他...可他还在病中,怎好来回折腾!”

  “姑娘不必忧心,圣上恩典,特将宁安殿赐予厂督,若是政事繁多一时回不来,他便直接在宁安殿歇下。姑娘若有事只管同奴才说,奴才替您传达。”

  “本也没有甚么要紧事,明日是我三朝回门的日子,特来同厂督说一声,这样才好安心回去。”

  福来非齐全之人,婚嫁之事也略有耳闻,三朝回门于姑娘家而言算是顶顶重要的,一个不慎,便要沦为邻里的笑柄。

  但他也知晓,督主素来不爱料理这些琐事,怕是同他说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更遑论这桩婚事本非他意,是太后伙同国公府下的套子,无以复加再入国公府的门。

  “姑娘尽管去,只是厂督这厢...”

  陆芍立时摆手:“我没有要他同去的意思,只是明日要出提督府,便想着要与他说一声。”

  事事谨慎些,总是出不了错的。

  福来笑道:“姑娘哪的话,厂督说了,姑娘若要出门,只管去便是,就是嘱咐底下的人断不能教姑娘有闪失。”

  有了这话,陆芍便安下心来。

  翌日五更时分,行者打铁牌子报晓。陆芍在流夏的催促下,洗漱更衣,昏昏欲睡地上了回门的马车。

  马车驶过瓦市,酒楼茶坊前门庭拥挤,行人摩肩擦踵,太平车、串车、痴车络绎不绝,云竹叹声道:“车子走不快,又要耽搁一程。”

  陆芍被叫卖吆喝声吵醒,忍不住掀起毡帘,朝外忘了一眼。汴州是大梁的京师,集各地物产于一处,白日彩楼欢门,临街对立,寒风卷着绣斾,上头描着乳酪张家、段家爊物,楼前还有卖盘兔、野鸭肉、炙烤猪皮的,几乎到了张袂成阴的地步。

  “姑娘可是瞧得馋了?”流夏打趣道:“一会子回府,着人带些回去便是。”

  陆芍回汴州后,除了赴宴,极少出门,回回路过瓦子,也只是像今日一样,挑开帘子瞥上一眼,亦或是嘱咐流夏下车去买。

  她摇了摇头,瓦氏街巷不光是瞧,要下车逛才有趣。今日怕是不能了,只能另寻旁的日子。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出来迎她的是原在清梨院伺候的康妈妈。康妈妈同她说过体己话,见她独自回门,忍不住嗔怪了几句,好在陆芍一一圆了过来,二人一路笑着去了前厅。

11. 第 11 章 夫人

  今日国公府好生热闹,除了大姑娘沈淑回娘家外,久病不出的沈姨娘也穿了簇新的衣裳,坐在一侧等陆芍回门。

  陆芍一一见礼,国公夫人依照流程问候了几句,见她独自回来,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满厅的人也是各有各的神色,尤其她那二姐姐陆婳,险些就教讥笑写了满脸。谁都想问厂督的去处,却是谁也不愿做那打头阵的。

  好端端喜庆热闹的日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突然都缄默下来,一家子过成这般疏漠的模样,放眼满汴州也实属难得。

  陆婳坐在陆芍的左手侧,时不时察看陆芍的面色,想从她眼里寻出一丝狼狈的模样,瞧了好几久都未有捕捉到。

  陆芍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扭头对上陆婳来者不善的眼神:“二姐姐这般瞧着我做甚么?”

  陆婳出言讽刺道:“我瞧四妹妹倒是清瘦不少,想来是疲于照料,累了身子。”

  流夏听多了夹枪带棒的话,早已见怪不怪,反观云竹,听得一愣一愣的。

  厂督脾性虽差,教人捉摸不透,可他说话从来都心口相合,心里想取人性命,便直言要杀人。这国公府的二姑娘倒是生了张表里不一的嘴,明着说些关切的话,实则暗暗讪笑。

  才三日的功夫,哪里瞧得出胖瘦,这分明是笑她提督府的日子难捱。就连今日回门都不见成对的。

  陆芍笑了笑,一早猜到她要拿回门之事作文章,心里有数,便也没同她争执,只说了声:“多谢二姐姐关心。”

  这一拳软绵绵地落在棉花上,陆婳觉得不快意,说话愈发得寸进尺:“听闻督主昨日便醒了,怎地没同四妹妹一道过来?”

  王氏也佯装忿忿替她抱不平:“这才成婚多久,便是宫里事情再忙,回门这样重要的日子,也不该留你独自一人。”

  陆芍正一耳进一耳出地听她们唱戏,适才一言不发的陆淑倒是出声圆场:“我官人也是如此,不过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日都瞧不见几回,更何况是替圣上分忧的提督大人。只是四妹妹要规劝着一些,毕竟厂督重病初愈,仍是不宜操劳的。”

  陆芍挪眼去瞧她那大姐姐。陆淑是陈姨娘所出,在她入国公府前便过定有了亲事,二人相处的日子不多,一直交谈甚少,却也是相安无事地度过闺中日子。

  她颔首道:“大姐姐说的,芍芍记下了。”

  “大姐姐不觉得有甚么,可街坊邻里都瞧着呢,从来就没有姑娘独自回门的道理。”

  陆婳就是这般不依不饶的性子,受不得别人高她一头,非要将人踩至脚下,嵌入泥地,方才肯罢休。

  往日在国公府,陆芍乖巧懂事,生怕父亲操心,便是受了气也极力隐忍。现下已从国公府出门,心里的顾虑也少了许多,陆婳一再寻衅,她也不必退让:“竟不知二姐姐这般有成见,管天管地还管起圣上的旨意来了。不若我回去同厂督传达一下,就说我那二妹妹心里头愤懑,怪圣上不通人情,竟在回门之日将你召去。”

  陆婳面上顿时一阵清白:“你少拿圣上压我。自古便有回门成对的礼制,又不是我胡乱编纂出来的。”

  “我只是如实传达,又没说这是二姐姐胡乱编纂的。”

  眼瞧着低眉顺眼的出气包同她顶嘴,陆婳立时腾然起身,大为光火:“除非夫家对你多有厌弃不满,这才宁可让你被人指摘,也不愿与你一同前来。”

  这话说得难听,相当于直接伸手去打陆芍的脸。王氏瞧见事态不妙,生怕陆婳那丫头愈说愈不着调,忙起身给她使眼色:“这个时辰,你父亲也快下值了,且去瞧瞧席面好了没?”

  正说着,便见陆齐华一身朝服迈入院子:“说甚么呢,这么热闹?”

  陆婳知晓她那父亲最爱脸面,忙将陆芍独自回门的事说了一通:“说到底四妹妹也是从我们国公府出去的,今日独自回门,国公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陆齐华扯开她的手,轻咳了一声,忙转身同身后的人赔不是:“小女说话口无遮拦,公公莫怪。”

  陆婳这才发现父亲身后还跟着一小太监,自己这副模样被外人瞧见,这人又是宫里出来的,难免有些不自在,她福了福身子以表自己人前失态。

  那小太监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尖着嗓音道:“提督府不比二姑娘的一方天地,一眼便望到了头。门庭阔绰的人家,虽有各司其职的人专门打理,却也要当家的夫人隔三岔五地过问,咱们夫人初过手府里的事,清瘦自然是有的。”

  “夫人?”陆婳讶异地张了张嘴,这夫人唤得是谁?

  她循着小太监的眼神转身望去,小太监越过她,直接走至陆芍面前,弓着身子抬起自己的手臂。

  厅里的人一一起身,这小太监竟是司礼监的人。

  陆芍眨了眨眼,也以为自己瞧左了:“福来,你怎么来了?”

  福来敛起方才的寒气,轻声慢语地问道:“夫人,回门礼可成了?厂督着咱家接夫人入宫,他在那等您呢。”

  陆芍怔愣了许久,一时间又是“夫人”又是“入宫”,说得她懵头转向,茫茫然地搭上自己小臂。

  临走到府外,福来又顿了步子,转头同国公爷说道:“厂督最是讨厌说三道四之人,今日这话若是落入他的耳里,咱家可不敢保证二姑娘是否还能齐全地站在这儿。”

  清脆的巴掌声陡然响起,陆婳跪跌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陆齐华。

  王氏吓得后退一步,想去搀扶,硬生生地被陆齐华瞪了回去。

  陆芍也被突如其来地声响吓着,不自觉地捏紧帕子。

  “成日里没个高门贵女的模样,甚么话都胡说,愈发没有规矩,还不同福来公公认个错。”陆齐华朝福来拱手道:“望公公海涵,小女拙言,怎好污了厂督大人的耳。”

  要向一宦官低头,又当着陈姨娘和陆淑的面,这无异于是年三十讨蒸糕,丢人丢至别人家门口了。陆婳到底是怕靳濯元,扭捏了好一会,才支吾着开口。

  她还未说完,福来就打断道:“国公爷此言差矣,咱家不过是底下伺候的粗鄙人,哪里担得起二姑娘的礼。况且二姑娘又没得罪咱家,要认错,也该同咱们夫人认。”

12. 第 12 章 要认错,也该同咱们夫人……

  流夏按奈不住心里欢喜,扯了扯呆愣的陆芍,附耳说道:“姑娘,福来公公是给您出气来了。”

  陆芍这才回过神,正想说‘罢了’,却见陆齐华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也挂起了松快的笑意,仿佛觉得陆芍性子软,是个好说话的。

  “芍芍,你二姐姐只是怕你落人口舌,这才口快说了些难听的话。都是有血亲的一家人,姐妹之间,总有些打闹,牙齿都要磕到舌头呢,这也不稀奇,你就别同她计较了。”

  陆芍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罢了’二字在喉间滚动,最后还是生咽了下去,她没有搭理陆齐华,反而催促着陆婳:“厂督还在宫里等我,二姐姐慢慢权衡罢。”

  陆婳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好端端一乖顺的丫头,这才出门了几天,就被那靳濯元熏染得寡情绝义。

  可眼下也没甚么法子,福来在靳濯元跟前伺候,连他都亲来给陆芍撑场面,陆婳不敢再开罪她,不情不愿地张嘴地道:“四妹妹,是我口不择言,你万不要往心里去。”

  陆芍点点头,装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所幸二姐姐这话是在府里头说的,府里都是自家人,听过也就罢了。今日这话若是放在外头,被那有心之人听去,那时才知祸从口出便已晚了。”

  陆婳是听不懂好赖话,只觉得她这做姐姐的反被妹妹教训,脸没地搁,胸口一顿起伏。王氏最是清楚女儿的秉性,瞧着苗头不对,立时将人拉拽了回来。

  车夫搬来脚凳,流夏和云竹搀扶着她上了马车。车轱辘渐渐驶离,扬起烟尘,遮盖了陆婳的低声咒骂。

  马车上,流夏和云竹聊得欢快,流夏打心眼儿里替陆芍高兴:“姑娘您总算是出了口气。”

  陆芍从来没说过重话,心里头发怵,紧攥成拳头的小手还没有松开的迹象:“我适才...说得如何?”

  云竹宽慰她道:“姑娘早该如此,也不至让二姑娘欺负到您头上去。”

  “这也多亏了福来公公,否则我怕是没那底气。”她如实说着,伸手去挑小窗上的毡帘,探出脑袋左右一瞧,发觉这并不是回府的道。  

  “福来,我们不回府吗?”她趴在小窗上,问紧跟在马车一侧的福来。

  福来迈着步子,笑着回道:“夫人,这是去大内的路,奴才没有诓人,厂督确实在宫里等您。”

  “大内?”陆芍瞪圆了眼:“我还以为公公是替我解围,随意编纂的由头呢。”

  “没有厂督示意,奴才怎敢胡编乱说。”

  诚顺端稳,福来灵活,二人性子迥异,却有一宗相同,都是听命于靳濯元,不敢擅作主张。

  陆芍并不知晓,解围也好,改口唤‘夫人’也好,都是上头吩咐的,福来只是照做罢了。

  她讪讪缩回脑袋,心里惶恐。大内朱漆金瓦,极尽奢靡,多少人伸着脖子想窥探其中辉煌,陆芍也不例外。可是大内守卫森严,处处都是锦衣卫和禁卫军,一个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她连厂督唤她入宫的用意都尚未摸清,人对未知之事,难免会觉得疑俱。

  *

  宁安殿内流光溢彩,云龙莲瓣的藻井层层承托,瑰丽绮美,一抬头别有洞天,仿佛直达天宇。

  一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螭耳熏炉外缠着熏香的薄雾,赤金螭首贴着朱红云纹坐蟒袍的袖口,双色夺目,尽显华贵。

  陆芍瞧见他时,他正负手撂笔,织金蟒袍合身垂落,衬出他颀长的身姿。

  素衣时端得个清风霁月的模样,红袍加身后,却又像换了一人,那股子凌厉气势如同出鞘之剑,在夜色闪过一道晃眼的寒光。

  尤其是坐蟒补子,光是瞧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凉,油然生出几分恭肃。

  靳濯元掀眼去瞧她,见她步子挪地缓,没耐性地开口道:“还不过来?”

  陆芍“哦”了一声,加快步子走至他身侧。好闻的雪中春信萦绕在鼻尖,她适才没瞧够,又偷偷地瞥了几眼。

  少有人压得住那抹艳色,靳濯元好似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生来就在长在天子家。

  他拿帕子拭手,擦拭干净,便示意陆芍将诚顺臂弯上挂着的大氅取来。

  陆芍身量不及靳濯元,只能踮着脚,才勉强将墨狐皮做的大氅替他穿上,绕到前边,抬手系了个俏丽的蝴蝶结。

  这蝴蝶结同束腰玉带格格不入,陆芍瞧了半晌也说不出哪里怪。

  解了又系,系了又解,一回比一回俏。

  靳濯元黑着脸,抓着她柔若无骨的指头,几近咬牙:“夫人解衣带解上瘾了?”

  陆芍的脸烧得滚烫,说话都不利索:“甚...甚么夫人...”

  提督府上下皆是唤她“姑娘”,今日福来突然改口唤她夫人,虽有些不适应,倒也不觉得羞怯。

  怎么从靳濯元嘴里说出来,就有股拨云撩雨的挑逗。

  “芍芍该不会忘了,你已经嫁入提督府是咱家的人了?”

  陆芍怎么会忘,然而光是“是咱家的人”这几字,就足以教她面红耳热,羞怯地不敢看他。

  靳濯元点到为止,他劳累了一宿,今日还有旁的事,当下也没闲情逸致去撬开她的嘴,松开她的手指后,径直朝殿外走去。

  陆芍却是以为他生气了,三两步快走,紧紧跟在他身后。

  “是厂督的人。”她抻了抻靳濯元的衣袖,仰着脑袋同他说道。

  靳濯元抬了抬眉,陆芍立马补上:“芍芍是厂督的人。”

  声音轻如雁子呢喃,足他一人听到。

  很好。

  “喜欢厂督吗?”

  陆芍揪着自己的袖口,飞快点头:“喜欢的。”

  “既承认是咱家的人,便不能背弃叛离咱家。若教咱家发现你有二心...”

  晨时教训陆婳的气势全没了,她紧了紧靳濯元的袖子,攀上他的手臂。

  靳濯元勾起一抹笑:“那芍芍知道,咱们现在去哪吗?”

  陆芍摇了摇头。

  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去慈福宫,拜谢太后恩典。”

13. 第 13 章 有厂督在,我便不怕了……

  宫道狭长,呼号的寒风翻卷着二人的衣摆,朱红色的曳撒和黛蓝色的织金马面时不时勾旋在一块,似在提醒她当下的处境。

  入了提督府,往后就是靳濯元的人,或好或坏,陆芍只想安稳活着,从未想过二心。

  可靳濯元却是提点了她。

  远处是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慈福宫里还有太后娘娘正等着她。

  太后费尽心思将人送来,棋子上了棋盘,就要物尽其用,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就凭这层关系,日后陆芍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小动作,靳濯元便可随意猜忌。

  那句“去拜谢太后恩典”,也不失为一种试探。

  陆芍紧跟在靳濯元身侧,二人穿过慈福门,沿着高台甬道向正殿走,四椀菱花槅扇门高阔地横在眼前。

  她顿了顿步子,一想到要面见太后,就有些虚心冷气。

  靳濯元侧首去瞧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怎么了?”

  陆芍紧攥着帕子:“头一回入宫,怕言行不当冲撞了太后。”

  她伸手去勾他的食指:“但是,有厂督在,我便不怕了。”

  小姑娘嫩得很,说谎前早已红透脸。靳濯元掌管昭狱,那些小把戏,哪里逃得过他的眼,他转着指上的玉扳指,不由地“啧”了一声:“乖嘴蜜舌。”

  她同那些个惧怕他的人没甚么不同的,只顾面上讨好他,从来都学不会坦诚。

  槅扇门被拉开,殿内除了太后,还有几位风华鼎盛的妃嫔。

  太后瞧见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口开口道:“想必这就是国公府的嫡次女□□姑娘吧。”

  陆芍规规矩矩行礼请安,又同靳濯元一道叩谢,声音不大,胜在盈耳。太后满心欢喜地招呼她过去,摁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果然是娇养着的姑娘,言行举止都是妥帖端稳的。哀家今日唤你过来,心里实在欢喜,没有旁得好送,这副镯子跟了我十几个年头,今日便送你了。”

  说着便将那水头极好的玉镯子从手中脱落,顺势戴在陆芍手上。

  陆芍惶恐,却推脱不得,偷偷挪眼去瞥靳濯元,只见他垂眼自顾自地转着自己的玉扳指,辨不清神色。

  太后也顺势望去:“掌印的伤可好些了?听闻前日才醒,昨日便入宫替皇帝分忧了。掌印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怎也不仔细调养着,不为着自己,也该为你夫人想想。”

  “谢太后娘娘关怀,能替圣上分忧是咱家的殊荣。”

  靳濯元面上挂笑,嘴里道谢,瞧着恭顺,实则回话时罔顾礼法,不曾颔首,也不带丝毫敬意。

  太后瞧在眼里,却也没有苛责,要在深不见底的后宫斗谋,势必要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如今宦官当道,萧氏后继无人,同他硬碰硬,还没到这个时候。

  “掌印事无巨细替皇帝打算,也是皇帝之幸。可哀家瞧着,这身边有个体贴的人到底是不一样,掌印如今成家了,是不是也要替皇帝,乃至大梁的基业想想。新帝登基一年,竟连皇后都未立下,这于子嗣、于朝局都极为不利。”

  靳濯元觉得好笑:“圣上若想立后,咱家还能阻拦不成?娘娘若有心仪的人,何不同圣上坐下来好好说说,咱家一阉人,不懂这些个儿女情长的事。”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陆芍。

  话里话外既推脱了立后的事宜,又讥讽了太后赐婚冲喜手段。

  太后只当听不懂他说的,怨怨叹气道:“他若肯听我的,哀家也不会同掌印开这个口了。皇帝与我终究不是亲生母子,自然不肯剖心掏肺地说这些事。掌印却是不同,你日日辅佐皇帝,想必是能在他跟前说得上话,只要掌印有心,这事有何难成的?”

  太后频频施压,将立后的担子撂到他肩上,他若没有促成,反倒显他不尽心、没本事。转嫁责任的事,换做旁人兴许就咽下这口苦水,靳濯元是不肯退让的人,拳头都伸到跟前了,不将它粉碎,难不成站着挨打吗?

  靳濯元敛起脸上的笑意,连着眼底也染上几分凛厉:“这天下早也不是萧氏的天下了,娘娘不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管那档子劳神费力的事做甚么?”

  这等以下犯上的话,也就他敢直言。太后顿觉失了脸面,染了蔻丹的指甲狠狠地嵌入掌心。

  萧氏一族除了长公主还被养在宫内,其他人无一幸免都死于了两王之乱。在旁人瞧来,她一孤寡之人,白白守着太后的位分,已是万幸,只要循理束身,兴许还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只要太后自己知晓,打入宫那时起,她成日工于心计,手里沾了那么多鲜血,早已洗不干净了。她若当真放权,安于现状,无异于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唯有将脚底的路走下去,才能在这红墙之内存活。

  嵌入掌心的指甲缓缓松开,当下还不是扯破脸的时候,她摆了摆手,故作疲态:“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殿内烧着地龙,本身就热,二人争锋相对的功夫,一室人都吓出了一身细汗,恨不能逃离这是非地。

  太后显出疲色,妃嫔们自觉起身请辞,正巧诚顺匆忙从殿外过来,说圣上那厢有急事,请他过去拿个主意。

  靳濯元转身要走,陆芍一听,知晓自己不能再留,起身要与他同去,却被太后摁下身子:“外头天冷,且教掌印去忙,你难得入宫一趟,便在哀家这儿用了点心再走。”

  陆芍知道,这是要留她单独说话的意思,她记起来时靳濯元的提点,心里慌乱,不留神打翻了炕桌上的茶盏。

  靳濯元因那声响止住步子,瞧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松口道:“宫里的点心难得,外头尝不到,夫人吃了再回吧。”

  才说完,当真有点心呈上来。陆芍盯着紧阖的殿门,认命似的坐下。

  殿内剩得人不多,太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哀家瞧过陆婳那丫头,你父亲说得不错,比起她,确实是你更稳妥些。”

  陆芍愣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这要是句简单的夸耀,她能开心好几日。

  太后抚着她的手,横竖都满意:“你是个好孩子,从子嗣看门楣兴衰,国公府得女如此,日后必然大有显贵。”

  一句话便将她同国公府牢牢牵制在一起。她若是个乖顺的,国公府便能承其恩泽安堵如故,反之,世家大族没落也是常有的事。

  陆芍颔首,道是谬赞。

  “哀家也不需你做旁的事,只要盯紧了他,凡有异动,托人传消息来,这便够了。让你入提督府,想必你心里也也多有怨言,只是当下礼崩乐坏,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哀家活到这个份上,本是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实在不忍见先帝基业溃于朝夕,也不愿见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中,奸佞不除,百年之后,哀家有何颜面面见先帝...”

  说到伤心处,还抬手掖了掖泪。

  都道是在这儿红墙里活久了,每个人身上都生了个七窍玲珑心。太后国事家事并提,先以国公府的兴荣胁压,又凄凄惨惨哭诉着自己的无奈与不易,转而将江山大义捆绑在她身上。

  陆芍一才出闺阁的姑娘,平日连宅院的斗谋都不曾勘破,哪有救大梁于水火的本事。太后一句话,险些给她扣上忠孝两全的高帽。

  殿门紧阖,瞧不清外头的天色。两边皆是不好想惹的人,她实在不愿趟这趟浑水,却又夹在中间逃脱无门。

  在太后殷切的眼神下,她站起身,深深拜下。

  祖母曾教导她,遇事谋定而后动,她尚未拿定主意,也不敢妄言,只能说:“谨遵娘娘教导,芍芍记下了。”

  太后权当她没有驳斥,夸了声乖巧懂事,便将那未洇湿的帕子收了回来。

  时辰还早,二人又聊了些家常,除了些天冷添衣的叮嘱,还有一宗要紧的。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这新婚燕尔的,分房别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待掌印身子好了,你也要想着法子同他磨合,横竖是要迈过这个坎儿的,他这人疑心重,青天白日戒备着,兴许在床笫之间倒是没甚么防备。”

  虽说二人已经成婚,礼成是水到渠成的事,可陆芍还是不由地红脸,埋下脑袋。

  拜别前,太后还嘱贴身伺候的嬷嬷送了一匣子的礼。

  嬷嬷将她送至石阶下,再三叮嘱道:“娘娘说了,这箱子礼,务必要夫人好好察看的。”

14. 第 14 章 你就是靳濯元的小对食?……

  慈福宫外天朗气清,和煦的日头洒落在着琉璃瓦上,金灿灿地晃人眼目。未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入了大内,才知这话所言不虚。

  陆芍心不在焉地走在廊庑里,偶有几个身着宫装的小宫女窃窃议论。

  她们说话声音不大,恰恰周遭寂静,尽数钻入陆芍耳里。

  “瞧见了吗?适才从殿里出来的,正是掌印新娶的夫人,生得这般玲珑精巧,又是国公府的嫡次女,这样花儿一样的年纪,竟是要折在掌印的手里了。”

  有惋惜自然也有愤懑的。

  “多少人盯着掌印手里的权势,你怎知她不是自愿送上门去的?如今的世道,甚么贵胄宗亲大都是底子亏空的虚壳,能嫁与真正有实权的,这才是本事。我若有着这机会,那便是豁了命,也要去够一够。”

  “你在宫里少说也有十个年头,若真能入掌印的眼,还至于在这儿做粗活呢?”

  “我就是少了门道!日后的事都还说不准呢!”

  陆芍被这夸谈的口气吓了一跳,快步绕出廊庑,沿着甬道朝宁安殿走去。

  云竹小声地嘀咕着:“她们好生奇怪,分明知道个火坑,心里头也怕,却仍想一股脑地往里头跳。”

  流夏长她几岁,知道她们以身犯险的意图:“门第好坏,都是生来注定无法更改的,要想青云直上,势必得铤而走险。”

  云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流夏姐姐,那我是个没出息的。我就觉得跟一个好主子,每日饱食暖衣地过着安稳日子,还有甚么不知足的?”

  这好主子,说得自然就是陆芍。云竹觉得自己幸运,先头管事挑人听雪院伺候,谁也不知陆芍的脾性,都道是不敢去,云竹来的日子浅,就这么冷不防地被人推了出来。

  来了听雪院,见了陆芍,才知这是顶好的差事。

  流夏轻叩她的脑袋,笑了笑,心里的防备也卸了一半。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宁安殿走,陆芍垂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走多久,就瞥见一抹松石绿的织锦绣鞋撞入眼帘。

  还未瞧清来人,便听头顶传来倨傲的语气:“你就是那靳濯元的小对食?”

  宫里敢直呼靳濯元名字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富贵,还得是个胆大泼天不怕死的。陆芍一抬头,果然瞧见一衣着华贵的姑娘鄙夷地盯着她瞧。

  从姿貌头面来瞧,既不是方才坐在慈福宫请安的妃嫔,也不像是入宫来的女眷。陆芍猜不透她的身份,只好先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那姑娘端端地受了,一双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生得倒是不错,却是眼瞎跟了他这样的人。”

  “绿环。”她挥了挥手,吩咐名叫绿环的宫女:“我殿内还有些上好的茶饼,带这姑娘去尝一盅。”

  陆芍当即后退了一步,在这深宫内院里,跟着不知身份的人走,只怕是墙头上犁田,窄路一条,有去无回。

  她开口回绝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厂督还在宁安殿等着我,去得晚了,恐惹他不快,这盅茶怕是喝不了了。”

  危难时才想着将他搬出来唬唬人。

  “你这般怕他?是怕他将你生吞活剥了?”

  陆芍心里道是,却不敢将诋毁的话摆在明面上。

  “厂督待我极好,何来姑娘说得生吞活剥。”  

  “好?”她突然笑了声,眼底骤然浮现憎恶。

  “是...是极好的。”

  大内都是靳濯元的眼线,陆芍哪敢说他半点不是。

  “我头一回听到有人说他好,他手戮我皇兄时的阴狠劲儿,我每每梦回,都心有余悸,觉得可怖。你竟同我说他是个好性的。想必他也是当真看重你,瞧上你了。”

  陆芍细咂‘皇兄’二字,顿时明白,眼前的贵人,大抵就是萧氏唯一的后人,大梁的长公主萧双宜。

  二人当真是冤家路窄,陆芍是萧双宜嗜兄仇人的对食,又不小心替靳濯元说了几句好话,这也无怪乎萧双宜会迁怒于她。

  萧双宜使了个眼色,站在一侧的绿环,立时挡住陆芍的去路。  

  流夏和云竹也站出身来,拉扯绿环的手:“我们姑娘是入宫拜谢太后娘娘恩典的,岂由你能不由分说地就将人带去。”

  “这里除了我们,哪里还有旁的人瞧见?我只需将你们三一同处置了,再说从未见过你,谁能怀疑到我头上来?”她呵斥了一声:“带走!”

  萧双宜早打听好了陆芍出慈福宫的时辰,是故意在这必经之路上拿人的。适才瞧见她水灵灵,心里一软,便想着她若与她同仇敌忾,说靳濯元的不是,那她就不为难这丫头,可她竟是向着靳濯元,还不知好歹地替靳濯元说了好话。

  能瞧上靳濯元的,想必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15. 第 15 章 那丫头当真将慈福宫当做……

  养心殿西暖阁内,靳濯元盯着适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不疾不缓说问道:“怎地不说话了?清查溢额脱漏的事,各位大人还有旁的意见?”

  魏辞年轻,赋役政策才出时,便有朝臣大力反对,他们不敢当着靳濯元的面驳斥,只好寻新主的麻烦。

  魏辞这段时日,一连收了几道本子,尽都是反对赋役的奏折。

  也实在是赋役革新触及太多官绅地主的利益,大梁朝纲积弊已久,推行困难。

  朝臣面面相觑,魏辞在靳濯元的眼皮底下直起腰板:“朕和掌印都在这儿,各位大人若有反对的,何不一起商讨了?”  

  当真是有胆大的站了出来,是户部右侍郎吴友轩。

  “圣上,大梁税收徭役的政策历来已久,贸然改动,臣下只是怕牵一发动全身,令政局不稳,教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说到‘有心之人’,他还挪眼偷瞄了靳濯元的神情。靳濯元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着,并未接他的话。

  吴友轩继而说道:“如今各地讼事少、税收齐,也从不见百姓哀声载道,臣下觉得这样正好,何至于大刀阔斧地改动。”

  不等靳濯元开口,魏辞倒是少见动怒:“讼事少、税收齐?王大人怕是过惯了列鼎重裀的日子被金银蒙眼了?不要忘了去岁朕上京,瞧见多少胥吏压下讼状的事。光是入朕眼的,就有好几桩。王大人说的讼事少、税收齐,怕是不尽然吧。”

  有靳濯元候在一旁,魏辞的语气强硬不少。王友轩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左右望着同僚,盼他们站出来附和,却是过了好半晌也无人替他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以为赋役改革,非朝夕能成,还是得派遣人手,去各地考察暗访,这样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有余,朝中还有许多事尚待解决,哪来这么多的人手?臣还是那句话,赋役改革牵扯众多,若当真牵一发而动全身,岂非得不偿失?”  

  这是想教魏辞知难而退。

  一直缄口不言的靳濯元,缓缓掀眼,一身红色的曳撒衬得他肤如白瓷,抬眸时,幽深的瞳孔慢慢流转出肃杀的寒气。

  “那便从吴大人开始,咱家倒是要瞧瞧,清算这些个赋税,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吴友轩愣了一会儿,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诚顺呈递上来一本黄绸的本子,当着吴友轩的面打开。待瞧清上头用蝇头小楷誊抄的字样,吴友轩立马瞪圆了眼。

  “吴大人是从顺州升任来的,咱家若没记错,近几年授官入仕的,好多都是吴大人的同乡。咱家就想着,顺州这地倒是人杰地灵,圣上正是用人之际,去趟顺州,兴许还能提拔几个得力臣子。这不去便算了,一去才知晓吴大人活像是顺州的财神爷,只不过财神爷是散财,吴大人却是个敛财的。不过是两年的功夫,吴大人不仅收受了一万贯贿赂,还盗卖官粮,将秋粮卖得的银钱各分入己,折银两万贯。顺州缴纳的粮税倒是分毫不缺,吴大人收入囊中的那份,应是当地胥吏在征收应有税额后,从百姓那处搜刮来的吧?”

  吴友轩狼狈地盯着那道本子,里头呈证,每一处流转,皆有经手之人的签字画押,他面色死白,费尽全力也才憋出四个字:“这是诬告。”

  靳濯元的伤还未好利索,一口气说完这些,肩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语气比那檐下冻结的冰棱子还有刺寒:“他们都在诏狱等着大人对质呢,大人若觉得是诬告,不妨同咱家去诏狱坐坐。”

  吴友轩双膝一软,没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诏狱那地方,进去后,就没活着出来的。

  “清查一事...”他的眼神逐一扫过词钝意虚的朝臣:“各位大人还觉得难吗?”

  室内寂静一片,能听见窗外枯叶翻卷的声音。有吴友轩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再自讨没趣,西暖阁很快便能听见魏辞清朗的笑声。

  “掌印,今日亏得有你。朕竟不知吴友轩这贼子贪了这么多银两。”

  靳濯元也不揽功,如实回道:“咱家和圣上各取所需罢了。”

  魏辞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还有些乐见其成。他这皇位是白白得来的,对白白得来的东西,哪有甚么好挑剔的。

  “听闻掌印今日带她去慈福宫叩谢太后了,这桩事到底是朕对不住你。”

  若非他势单力薄,朝臣掣肘,也不至被太后钻了空子,往靳濯元屋里塞人。  

  听他这么说,靳濯元才记起陆芍那丫头去了慈福宫尚未回来,心里头顿觉不快。他不着人去请,那丫头当真将慈福宫当做自己的家了?

16. 第 16 章 咱家的人也敢扣!

  “不过是一不经事的小丫头片子,蹦不了多高。再有,咱家不好这口。”靳濯元漫不经心地说着,心底却因陆芍迟迟未归而生出一股躁郁。

  正想打发诚顺去瞧瞧,却见福来行色匆匆地从殿外走来。他跪在地面,将头贴在地面:“掌印恕罪,奴才去慈福宫的时候夫人就不在那儿了!”

  “甚么叫不在那儿了?”靳濯元还是那股子不紧不慢地口吻,眉头却紧紧拧在一块儿。

  “慈福宫的人说瞧见姑娘往宁安殿走了,奴才依着嬷嬷的话,沿途折回,却也没在宁安殿瞧见夫人的身影。”

  没有瞧见,便是被人有意藏了起来。

  他手掌一拂,竟将诚顺端来的茶水掀了,绿油油的茶汤洒了一地。

  “咱家的人也敢扣!”

  魏辞见他难得将脾气显在面上,也帮着问道:“可有人瞧见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福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贴在地面的手止不住颤抖。

  靳濯元一脚踹在他的肩头,福来整个人后仰,露出惊俱的面容,他摸爬着跪直身子:“奴才没瞧见,可那条甬道通往的寝殿不多,能查探的奴才都去了,只有一处...”

  眼瞧着靳濯元将要耗尽耐性,他几乎脱口而出:“凤元殿!凤元殿还未去!”

  话音甫落,又听着茶盏在磕在地面翻滚的声音。

  魏辞腾然起身,忙不迭地解释着:“长公主是孩子脾性,兴许...兴许是在宫里闷久了,好不容易瞧见一年纪相仿的姑娘,邀她去喝上一盏子茶呢。”

  他轻车熟路地替萧双宜开脱。

  “孩子脾性?”靳濯元冷嗤了一声:“她可比圣上要大上三岁。”

  没听魏辞说完,他抬脚就往殿外走。

  到了这个时辰,莫说一盏,一壶都该下肚了。

  外面还是艳阳天,甚至不曾刮冷风,但他步子急,正红的曳撒不断发出猎猎的声响。

  魏辞也是坐不住,他若不去凤元殿替那姑奶奶兜着,靳濯元可能当真会要了她的性命。

  *

  凤元殿内,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双宜正捏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匕首上镶着宝石,个个莹润水光。

  “你说靳濯元待你极好?”她勾起陆芍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寻一个下手的地儿:“倘或我在你那面上划上几刀,他那石头磨的心肠,会不会心疼一下?”

  陆芍瞪红着眼,哆嗦着往后退。天可怜见儿,她才认识靳濯元几日,话都不曾说上几句便招来这无妄之灾,心里已经暗暗将靳濯元千刀万剐了,却又盼得他从天而降,将她从这疯魔的长公主手里救出去。

  “不会的,厂督他面冷心硬,不会为我劳心费神的!”

  她边说边躲,萧双宜明艳地笑着:“覆水难收,说得晚了。”

  几个人将她摁到格扇门上,绿环接过匕首,将冰冷的刀面贴上她的左颊,陆芍心里一颤,整个人僵僵地贴着梁柱,动也不敢动。

  刀子磨得锋利,轻轻一划,便要皮开肉绽,若是落在娇嫩的面上,她甚至不敢想象那该是怎样的痛楚。

  忽地,眼前晃过一道银光,袖风连带刀风在耳边齐齐落下,陆芍心如死灰地阖眼,却听身后的格扇门陡然被人踹开,匕首“哐当”一下,清脆地落在地上。

  她哆嗦了一下,趁机挪开步子,吓得躲在粗实的梁木后头。只探出个小脑袋,白瓣儿似的下巴上缀满了泪珠子,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靳濯元挪眼去瞧她,陆芍对上他的眼神,才知自己错抱了梁木,当即撒开手,明目张胆地抱上了他劲瘦的腰身。

  靳濯元僵愣了一瞬,只那么一会子功夫,怔愣便由翻滚的怒意替代。

  在他身边伺候的大多是净了身的宦人,府里确实有几个侍婢婆子,可她们从来在外院做些粗活,入不得内院,更遑论是同他亲近。

  陆芍名义上是他的夫人,可这桩婚事到底如何,二人心里都同明镜似的。他不是甚么好人,喜欢将所有的人与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稍不顺遂,就想毁天灭地。

  就如当下,他没料到陆芍敢直接扑在他身上,也没料到这丫头竟还揪着他的衣袖,哭哭啼啼地抹去自己的泪渍。

  对于一些始料未及的事,他没有多大耐性,当下便伸出一双手堪堪攀上她的脖颈:“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陆芍的脖颈笔直滑腻,落在掌心,就如一块温养极好的玉石,靳濯元正想着如何折断这白腻的脖颈,耳边突然响起她洋洋盈耳的声音。

  “厂督...我还不想死。”

  靳濯元的眉心积着阴云,脸色沉得可怕,他垂眸去瞧窝在她怀里的丫头,只见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瞧他。

  手掌的劲渐渐松散,他双眼一阖,轻轻摁下她的脑袋,像安抚乱蹦的小兔子一般,拍了拍:“去宁安殿等我。”

  诚顺见状,立时躬身,搀扶着陆芍往外走。

  陆芍一走,靳濯元眼底再无半点儿怜悯,他踩着绿环的手背,脚尖侧移,绿环手里的匕首被抛至空中,最后落在了他的手里。

  福来上前架住跪在地面的绿环和一众侍婢,匕首刀尖朝下,正对着其中一个侍婢的眼。

  “公主是觉得这屋子不够鲜丽?”

  萧双宜撑着圈椅,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放开她!”

  “这些个侍婢奉公主之命去毁陆芍的容貌,既然事没办成,咱家瞧着也是个不中用的。公主身份勋贵,清理这样的人恐脏了您的玉手,不若就由咱家代劳。”

  正说着手里的匕首垂直落下,凄厉的惨叫声从屋内传出,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金褐色的万字地毯。

  他知道萧双宜是个不怕死的,但她不怕死,不代表她能接受别人因她而死。

  萧双宜睁着猩红的眼,以脖颈抵上靳濯元手里新捻的匕首:“萧氏所有人都惨遭你灭口,多我一个又如何?”

  “公主此言差矣,咱家杀的是不过是以下犯上的乱王,说到底不过是萧明和萧志二人。太子萧瞬死于去岁宫变,四皇子萧启早不知死于谁的权谋之下,这些同咱家又有甚么关系?”

  萧双宜其实心里清楚,太子昏聩荒淫,萧明萧志恣意暴虐,萧氏气数已尽,大梁早是一块腐肉,皇位无论落在三人谁的手中,都只能是每况愈下,满目疮痍。

  她恨靳濯元,并非恨他杀了萧明萧志,她虽唤二人一声皇兄,实则并非一母所生,后宫争宠,哪来熙熙融融的场面,她只是恨靳濯元那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模样。

  好像巴不得萧氏乱作一团,他才满意。

  说到底,她就是恨那瞧笑话的人。

  不过提到四皇子萧启,萧双宜又是另一副神情,连着语气也柔和不少。

  “若是四哥哥尚存人世,哪轮得到你一个奸宦把持朝政。”

  萧双宜直言不讳地说着,就差指着靳濯元的鼻子大骂,靳濯元听后,只是嗤笑了一声:“可惜四殿下命薄,早死了。公主与其在这追忆故人,倒不如想想眼前的事。”

  他照例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眼瞧着就要落在第二个侍婢的身上,正此时,魏辞身着明黄色龙袍推开了凤元殿的格扇门。

  靳濯元松手,匕首稳当地扎在侍婢的手背,他接过福来递上的帕子,不耐烦地擦拭着自己的指节:“这地脏污,还不送陛下回去?”

  魏辞护在萧双宜的身前,萧双宜很明显地蹙了下眉:“你来做甚么?”

  魏辞回身对她笑道:“朕说了要护公主安好,那便不能食言。”

  纵使他压根没有同靳濯元抗衡的本事。

  萧双宜却是不承他的情,见了他甚至觉得有些烦躁,都道是烈女怕缠郎,比起靳濯元的雷厉手段,她气性这样大的人,反倒更怕魏辞絮絮叨叨地在凤元殿陪她说话。

  可她这条命偏偏还是魏辞保下的。

  “这是我同他恩怨,与你没有干系,陛下还是请回吧。”

  魏辞不肯走,他知晓萧双宜的性子,热烈张扬,是不肯低三下四的,他一走,二人剑拔弩张,吃亏的总是萧双宜。

  他壮着胆子同靳濯元说道:“不过几个侍婢,哪里劳烦掌印动手。掌印夫人才回宁安殿,也不知受了惊吓没,掌印不若回去瞧瞧,这儿交与朕,朕定当给掌印一个交代。”

  靳濯元懒懒地抬眼,瞧见魏辞这幅不成器的模样,他当初就不该听魏辞的乞求留下萧双宜。

  哪怕将萧双宜送至宫外别苑,也比把她留在后宫要好。

  他蹲下身子,将匕首从侍婢的手背拔出,眼神冷冷地落在适才为首的绿环身上。

  福来还踩着绿环的手掌,绿环挣扎无果,面如土色地盯着地毯上黏拢的血红细绒。

  靳濯元将刀面压住她的手腕,使了巧劲,那只手断了筋骨,却还连着皮肉,绿环瞧着自己垂坠的手,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了一声,随后便软弱无力地昏厥了过去。

  后头的事他也懒得再同萧双宜周旋,站起身将匕首丢至魏辞的跟前,声音一如山涧清泉:“陛下还是趁早立后,省得太后再以此事来烦咱家。”

17. 第 17 章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宁安殿内,雪中春信攀着赤金的螭首吐绕着香气,陆芍蜷着身子坐在烧着热炕的榻上,她捧着一盏热茶,宽大的斗篷罩住她小小的身影。

  脑海中还是森寒晃亮的刀面,甫一想起绿环步步逼近时的眼神,她便浑身都泛出酸冷。

  方从凤元殿出来时,光顾着逃离那是非之地,也未有功夫去想靳濯元会如何处置她们,当下思绪回笼,生怕凤元殿出事,她便张口问诚顺道:“厂督会如何处置她们呀?”

  做属下的不敢揣测主子的想法,但依照靳濯元的脾性,这事大抵是不会轻易揭过的,凤元殿那厢怕是要见血,否则厂督也不会命他领着陆芍回宁安殿来。

  只是这事他心里了然就够了,犯不着拿到明面上说,万一吓着夫人,下回见血的恐怕就是他了。

  “回夫人的话,奴才也不知道。”

  诚顺躬了躬身子,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复又递上烧了炭火的紫铜小手炉:“但厂督横竖是不会教夫人吃亏的。”

  不会教她吃亏的。

  陆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教她吃亏是甚么意思?

  萧双宜要毁她容貌,她心里头确有些愤懑,想让厂督替自己出口气,却也没想着以牙还牙,闹出人命来。

  诚顺嘴里说得不会教她吃亏,总不会是毁了萧双宜的容貌吧?

  她这厢倚着小炕桌提心吊胆的想着,才有血色的小脸又被自己可怖的想法吓得煞白。

  屋外黄澄澄的余晖穿过稀疏枝桠,照落在朱红赤金的花窗上,整个宁安殿漫着金灿灿的光晕,又因殿内烧着地龙,陆芍半晌没等着靳濯元,便撑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时,只觉得浑身颠得厉害,脑门处方才不知撞着了甚么,生疼生疼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抹张扬的红逐渐显现在眼前。

  陆芍侧过脑袋一瞧,身旁果然坐着闭目养息的老祖宗。她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左右张望了一圈,不过是在宁安殿打了个盹的功夫,怎就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且马车已驶入热闹的瓦市,想必是有了一程子路了,她却因睡得太过酣甜,就连是谁把她抱上马车都不知晓。

  靳濯元就这样端稳地坐着,瓦市初燃的华灯,映照出一张清风霁月的面容。

  他只要不提杀人嗜血,光凭那一幅姿貌,谁能将他与夺命的阎王爷联系在一块儿。

  陆芍痴痴地瞧了好一会儿。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1],说得大抵就是这样的人吧。

  好在她虽然听过不少可怖的传闻,但入提督府至今都尚未见厂督提刀杀人的模样,纵使碰到今日这样的场面,靳濯元还是着人将她支开了。

  好像没有亲眼瞧过,心里的惶惧就时有时无,没烙下印来。

  马车行驶缓慢,要绕出热闹的街市,总要耗些时辰,陆芍觉得腰酸,有些坐不住,稍稍挪动着身子。身子一挪,才发现,靳濯元的肩紧挨着自己的肩,她一动,那位祖宗的眼皮就跟着颤了一下,吓得她绷直身子,阖眼假寐。

  靳濯元压根没睡着,陆芍的小动作一五一十地落入他的眼里,他都感觉到了,包括直剌剌盯着他瞧的那道目光。

  只是她假寐的水准属实不敢恭维,哪有人睡着后还在悻悻咬嘴唇的。那嘴唇被她咬红润饱满,像是沾了水的红樱桃。

  靳濯元伸出拇指,轻轻压在她的嘴唇上。陆芍的手心微敛,睫毛如小扇子扑扇了一下,急促的气息喷洒在靳濯元的手背。

  见她仍是装睡不醒,指腹处又稍稍施力,沿着她的唇廓来回摩挲。

  陆芍遭不住抓心挠肺的细痒,败下阵来,她挪眼去瞧他,小嘴一张一合,唤了声“厂督”。

  靳濯元还未收回手,而是揉捻着残留在指腹上的薄红的口脂:“夫人醒了?”

  陆芍点点脑袋,硬着头皮回道:“醒了,我适才不是有意睡着的,实在是宁安殿的地龙烧得太暖,我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

  解释完,还担心靳濯元出言堵她,立马又转了话题:“凤元殿那厢如何了?长公主没伤您吧?”

  长公主自然是伤不了他,陆芍这样问,不过是变着法子套靳濯元的话。

  二人遭遇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她倒是能理解萧双宜的境遇,横竖今日只是受了些惊吓,没伤及性命,自然就盼着萧双宜也能安然无虞。

  靳濯元抬眼去瞧她:“芍芍这是在担心咱家?”

  陆芍被他盯得面红耳赤,又不能矢口否认惹他不快,只好说:“担心的。”

  “可咱家在凤元殿外听得一清二楚,芍芍说咱家是个面冷心硬的人。一个面冷心硬的人,有甚么值得芍芍担心的?”

  他的语气不含怒意,甚至还带着一点温柔缱绻,跟在凤元殿时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若非陆芍知晓他平日的脾性,否则差些被他这点子温情欺骗了去。

  她欲哭无泪地绞着帕子,声音带着股嗔怪的娇气:“我分明替你说了很多好话,临了统共就说了这么一句...这一句也不算是坏话呀,我只想拿来吓吓长公主,那时情况那么危急,我如果不说些狠话威慑她,厂督现在兴许就瞧不见我了。”

  靳濯元听明白了,拿他当剑使。

  “再者,分明是厂督与长公主的仇怨...”无端牵扯到她身上,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说着,兴许是记起凤元殿的场面,心里头酸涩,又忍不住掉了几颗眼泪。

  一张口就是责怪他的话。

  靳濯元被她直言快语的气笑,这丫头平时谨小慎微,被逼急了才肯说上几句真话。

  倒是有趣,也就任她抱怨。

  “那咱家就杀了长公主,给芍芍出出气可好?”

  “不好!”陆芍扒拉着靳濯元的手臂,脱口而出道。

  不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失了分寸,讪讪地收回小手:“你瞧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嘛,厂督你吓唬她几句就行了,犯不上取了她的性命。”  

  靳濯元没有出声,抱她上马车时盈盈一握的腰肢犹在脑海。他是个阉人,从未想过娶妻纳妾,也未有过对食,直至今日才知姑娘家的腰是软的,唇是软的,就连手都是软若无骨。

  陆芍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当真要了萧双宜的性命:“厂...厂督,她好歹是个公主...”

  二人想得完全不是同一桩事。

  靳濯元思绪回笼,是公主又如何,他想毁去的东西从来就没任何商谈的余地,不过是他有意留着萧双宜的性命,就如他有意留着太后一样,他就是想让他们好好瞧瞧,大梁溃败的基业是如何一步步毁在他的手里。

  那种想留留不住,想够又够不到的感觉,他有幸尝过。

  独藏不如众乐,他们也该尝尝的。

  “夫人放心,她还没死。”

  一句淡淡的回应,令陆芍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

  马车压着石板路,辚辚前行,至提督府,已是晚膳时分。

  陆芍没回听雪院,她记起白日里太后的嘱咐,一路随着靳濯元来了主院。

  靳濯元见她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自己身后,出声问云竹道:“听雪院没备晚膳?”

  不待云竹回答,陆芍便抢了话头:“我想同厂督一道用!”

  诚顺和福来呼吸一凝,他们的小夫人当真是果敢,对着这样一张凌厉的脸,再鲜美的珍馐都失了味儿,她上赶着同厂督用膳,不是磋磨自己的脾胃吗?

  靳濯元未多说甚么,净了手,慢条斯理地用着桌前的一盅汤品。陆芍学着厂督的模样,慢慢品了两口,后来实在饿极,试探性地丢掉矜持,没见厂督动怒,索性敞开来吃。

  吃得差不多时候,陆芍的脸色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粉红,她咬着木箸,小声呢喃着:“我今夜,能睡这儿吗?”  

  靳濯元那厢一口汤才入口,听了她的话,手里的汤匙‘叮’地一声磕在汤碗上,眉目间拢上一层阴云。

  他搁下瓷碗,侧过身,一手搭在圆木桌上:“太后同你说了甚么?”

  语气薄凉,不带丝毫温度,一如审讯犯人时那股直狠的劲儿。

  陆芍咽了咽口水,登时觉得碗里的红烧狮子头味道寡淡,一口也吃不下了。

  “娘娘只说我同厂督既已成婚,那便要做好分内的事,照料伺候好厂督,余下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陆芍的话不假,只不过话里还有别的用意。太后大抵觉得他遭不住姑娘的诱惑,会在床笫间卸下防备,她当时送陆芍来冲喜,端得不就是这个主意吗?

  “没有旁的话了?”

  “没有了!”其实早在提出留宿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不及,只觉得自己被热气冲坏了脑袋,说话都不经思量。

  趁着靳濯元还未点头,她忙改口道:“我突然记起出慈福宫时太后娘娘送了我一箱子礼,还未来得及过目,这便回去清点一下!”

  说罢,正要起身离开,却见靳濯元撑着脑袋,一手拨弄着她的粉白的指尖,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18. 第 18 章 咱家花样多着,芍芍还想……

  她的手没染蔻丹,指甲磨得圆薄,很是干净。

  陆芍眨了眨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伺候人有甚么难的,冷了替他掖被,渴了帮他倒水,她伺候过祖母,自然也可以将靳濯元伺候得舒舒坦坦。

  *

  湢室内香气四溢,热腾的雾气撞上冰冷的黄花梨花鸟围屏,落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围屏里边,陆芍拢了拢柔顺的墨发,露出精巧薄红的耳廓和修长白皙的肩颈。

  云竹在香汤内抖落些香粉,流夏则跪在地面,心不在焉地用软膏替她搽发尾。

  陆芍察觉到她的怪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流夏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她家姑娘嫁入提督府已有三日,换作寻常人家,新婚头一日就该礼成,礼成原本是桩欢喜事,碰上残缺之躯,就显得有些不尽然。

  流夏自幼陪在陆芍身侧,二人是主仆,可她心里早就将陆芍当作嫡亲的妹妹一样呵护,先前厂督病着,没功夫想那档子事,终于临到这日,她不免替自家姑娘担忧。

  陆芍心思澄澈,老夫人过身时,她还未至及笄,床笫厮磨的事尚且无人相告,更遑论是与宦官对食。

  都道初回涩疼,若有过来人加以规导,能少吃不少苦头。

  可流夏也未曾许过人家,帮不上甚么忙。主仆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一幅不谙情爱的模样。

  好半晌过去,眼瞧着头发将要绞干,流夏只能随口嘱咐道:“姑娘,虽然咱们是女子,脸皮薄,可到时若当真受不住,千万不要硬撑。”

  陆芍扑水的手一顿,全然不知流夏在说甚么。夜里伺候人,无非是冷热口干这几回事,再不济就是厂督睡相不好,她夜里睡不安稳,这些都是好忍的,也不至到受不住的程度。

  流夏又说:“也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过了今夜,我就替姑娘买些画册子来,往后伺候厂督也不至没了章法!”

  “画册子是好的。”陆芍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明日就嘱人去坊间买上一些。”

  万一厂督睡得浅,她也好讲讲故事哄他入睡。

  流夏红着脸,没料到陆芍是这反应。她的反应好像是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懂。

  正犹疑着,陆芍已经搭着云竹从浴桶里起身。

  月白色的寝衣熏烤暖和,穿在身上不觉寒意,侧方的乌桕烛,照透轻薄的衣料,衣料下是玲珑有致的身线。

  陆芍从围屏后走出,平日里见人都是穿戴整齐,这还是她头一回穿着寝衣站在靳濯元面前。

  纵使没往那处去想,当下也有些不自在。

  靳濯元先她沐浴,等她出来的那会功夫,披着银狐皮子斗篷,坐在桌案前翻阅案宗。

  先前刺伤他的人,都被别人一一灭口,死相极惨,就连面目都不得以辨认。

  诚顺着人查了两日,光从衣着招式来瞧,只是草野来的寻常百姓,非汴州人。也正因为身份普通,要从大海里头捞针,查出些眉目,需得耗上几个时日。

  若这些人当真如靳濯元所说的并不简单,他们想拨开迷雾,背后之人也不会坐以待毙,案件久拖不决,往后只会愈来愈麻烦。

  诚顺站在一侧替他研墨,视线时不时地往湢室那头瞥:“掌印,这会不会是太后娘娘的手笔?”

  从刺杀到冲喜,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靳濯元合上案宗,听着湢室里头哗啦的水声,嗤笑道:“她可不会亲自动手。想必是咱家踩着谁的狐狸尾巴,急得跳脚了。”

  说着,便瞧着一身着寝衣的小丫头从湢室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他挪眼过去,双手抵在桌沿,撑起身子:“行了退下吧,今晚用不着你伺候。”

  诚顺垂首嗳了声,连同流夏和云竹一道退了出去。

  屋门紧阖,地面只剩两道细长的身影。

  陆芍原想着先伺候他洗漱,从湢室出来,才知他已收拾妥当。

  省去这项,那便直接到了安置这一步。

  她伺候祖母时,会事先将床褥铺好,再取汤婆子将褥子捂暖,转头一瞧,架子床上的被褥也是整齐的。

  底下的人将她要做的事都做了!那她还做些什么?

  靳濯元环胸倚着桌案,见她呆头呆脑寻不着事做,只觉得这丫头笨手笨脚,很稚嫩,没受过调-教。

  陆芍干杵着,实在觉得无事可做,便斟了盏茶递至他面前:“厂督,你渴吗?”

  茶水斟了七分,不算不满,茶面晃了几回,没有溢出的迹象。

  只是这茶无端让他记起陆芍捧着药碗,喷他满脸的场面。他心里记仇,一时气得牙痒,哪来喝茶的心思。

  见他不接,陆芍便自顾自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指着床榻道:“那...安置了?”

  靳濯元“嗯”了一声,绕过她,径直走至榻前。银狐滚边的斗篷扫过陆芍细腻的脚脖子,细细痒痒的,她瑟缩了一下,紧紧跟了上去。

  二人坐在榻上,陆芍习惯性地掀开褥子想往里头钻,靳濯元面色一沉,提住她衣领:“替我解斗篷。”

  斗篷不过衣襟前一根系带,他顺手解开总比陆芍去解来得快,好在陆芍不计较这些,也没觉得甚么不妥,伸手正要去解,两只手腕却被靳濯元齐齐握住,拉至膝上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跪坐在褥子上,乌溜溜的杏眸充满疑惑。油灯照出她楚楚可人的脸,一惊一乍的神情皆被靳濯元纳入眼中。

  床帐上投落出靳濯元一笔一划都分明的面廓,他的神情沉在暗黑的阴影里,陆芍悄然窥探,也没瞧清他的喜怒。

  自己方才没有手脚利索,应当没有触怒他才是。

  她放开胆问道:“厂督,你抓着我的手做甚么呀?”

  “用舌头。”

  清朗的声音如早春消雪,一滴滴落在陆芍的心口,激得她浑身颤栗。

  “舌...舌头?”

  下一瞬又如临大暑,羞得她满面红热。

  靳濯元握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含不住汤药,如若连咱家的衣带都解不开的话,芍芍的小舌头还留着做甚么呢?”

  又吓唬她。

  怪不得那日三言两语就将喂药之事轻飘飘地揭过,原来是耐着性子在这儿等她。

  陆芍轻咬下唇,慢慢凑身过去。厂督身上散着清冽的雪中春信,加之银狐的皮毛痒痒地戳着小脸,她气息加重,温温热热倾吐在靳濯元衣襟半敞的锁骨上。

  确有几分春景旖旎的况味。

  带子不能用手解,也不能用咬牙,她只得俯下身,含在嘴里,用舌尖缓缓去勾。

  室内悄寂,一丁点儿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陆芍已经勉力放轻动作,仍不免在口中发出些湿濡的声响。

  一张小脸像沸煮的明虾,偶有触及靳濯元的肌肤,传来细微的滚烫。

  靳濯元“啧”了一声,眼神微微眯起。

  陆芍动作一滞,生怕他说出令人羞愤的话来,打断道:“很快!很快便好!”

  好不容易将衣带勾散了,舌根处又酸又疼,她盯着自己被紧握的手,说话有些含糊:“我解开了。”

  靳濯元敛起眸子,两根带子分开搭在身前,确实是解开了。他松开陆芍的手腕,拍了拍里侧的褥子:“睡进来。”

  “我睡里头吗?”

  照料的人话自是睡外头方便些,况且她也听人说过,成婚以后,妻妾大多是睡外边,纵使夜里起身,也不会惊扰身侧的郎君。

  她小声嘀咕着:“我睡外头就成,万一夜里厂督渴了...”

  话未说完,腰腹一紧,整个人突然凌空,一晃眼的功夫,自己就被靳濯元从外侧翻抱至了里侧。

  他的手撑在两侧:“再多说一句话,你就别睡了。咱家花样多着,芍芍还想试吗?”

19. 第 19 章 这箱子礼果真是稀奇的

  陆芍双手交替,捂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嘴,掀开褥子一角,灵活地钻了进去。

  被褥里头捂着汤婆子,暖暖的,床榻够大,她同厂督睡在一块儿,就像是分榻而眠,谁也没有触及谁。

  靳濯元的半边褥子冰凉一片,捂了许久还是觉得冷,他侧首去瞧陆芍,这丫头却是枕着软枕,美滋滋酣睡过去。

  那双小脚时不时晃动几下,巴不得将“舒坦”二字写在面上。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床帐层层挡住微弱的天光,榻里的小姑娘睡得香甜,没有意识到身侧的人早早起身,在院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大约到了用早膳的时辰,屋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冷风呼啦啦地直往屋子里钻,陆芍紧紧裹着褥子翻了个身。

  手掌触及外侧的床榻,上下摸了一通,这才发现靳濯元早已起身,不见了踪影。

  她瞬间清醒,拨开床帐:“流夏云竹!甚么时辰了?”

  流夏和云竹都未吱声,屏风后传来强忍的怒气:“伺候夫人起身!”

  陆芍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屏风后头的人等了她许久。

  流夏和云竹这才端着帨巾、牙木、铜盆、木齿丹走了走了进来。

  陆芍性子温吞,做事不紧不慢的,今日倒是出奇地快,不消一会儿便穿戴整齐。说好的伺候厂督,厂督未睡她先睡,厂督醒了她还在睡,大话说得早,不免觉得有些窘迫。

  靳濯元坐在食案前,他肤色瓷白,愈发衬出眼底的两片乌青。

  眼瞧着他耐性将要耗尽,福来给陆芍使了眼色,陆芍记起他上回用膳时,多喝了几口白糖粥,心里了然,立时伸手盛了一碗,摆在他眼前。

  “夫人是个有福气的。”

  能吃能睡就是福气。陆芍知道,这并非当真夸她。

  “我平日睡得浅,半夜总是惊醒。想必是昨日睡在厂督身边,万分觉得安心,这才睡得沉了些。”

  站在一侧的流夏抿了抿嘴,她家姑娘从来好睡,睡下后除非天摇地动,寻常很难吵醒。

  平日睡得浅这等胡话,也就诓诓厂督这样不知情的人。

  靳濯元嗤笑了一声,觉得有趣,同他相处一室,多少人都觉得提心吊胆,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说有他在能安稳心神的。

  “好大一顶高帽,咱家可戴不住。”

  “戴得住戴得住!”陆芍又夹了个灌汤包放在他的小碟子前。

  这汤包卖相极好,同她先前做的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可她的那双手分明是灵巧的,能做上好的绣品,也做捻精巧的点心,可见是来汴州一年,荒废了手艺,这才做甚么都不成样子。

  陆芍蜷了蜷指头,余州的那座绣坊迟早是要落回她手里的,她这样蹉跎着过日子,如何对得起祖母的一番苦心。

  当下便暗下决心,要将荒废了的东西一一捡起来。

  捱过早膳,靳濯元一刻没多待,直接回了大内。陆芍送他至府外,马车远去,她也紧跟着松了口气。

  主仆三人慢慢悠悠地跺回院子,陆芍有了重拾熟手艺的心思,便思量着汴州时兴的绣样是甚么,盛行的布庄又有哪些,这些凭空想象不到,需去瓦子坊市走走瞧瞧才能捕捉风向。

  只是她才入府不久,这些事只是在心里头提上日程,还不能操之过急。

  冬日的暖阳缱绻地铺满院子,不似夏日那般张扬,落在身上恰到好处。

  福来搬来张小叶紫檀醉翁椅,醉翁椅以藤面装裹,上面铺着厚厚的狐皮。

  “夫人。今日日头正好,也没起风,不若就在院子里头养养神,舒缓一下。”

  说着又嘱人端来几碟时令瓜果,加之山楂糕、松子糖、干脯蜜饯,不拘晨食用了多少,都是些开胃的。

  陆芍应了声,在醉翁椅上落座,与屋里端正身姿的椅子不同,醉翁椅前后摇动,悠悠懒懒,很是惬意。

  她捻了颗酸梅含在嘴里,问一旁的福来:“你怎么没同厂督一道入宫呀?”

  福来憨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恭顺:“厂督嘱我留在府内照看夫人安危。”

  司礼监的人都知道,他们掌印不好女色,更不会记挂谁。但凡值得他上心的,多半没落个好结果,可是自打小夫人进府后,福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回门那日,他自是得了掌印的示意才去国公府替陆芍出头,本来也只是在言辞上稍作提点,好教双方面子都过得去。

  可他当日属实被陆二姑娘的话气昏头,这才有了后来认错道歉的冲动之举。话传入掌印耳里,底下的人擅作主张,少说也要落个杖刑,偏偏那日,掌印只字未提此事,像是默允了一般,任他仗势凌人。

  再有就是在西暖阁,掌印得知小夫人被人扣下,踹他时不知用了几分力,他的左肩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福来比其他小太监都要机灵,别人瞧不见的苗头,他都一瞧一个准。

  凭着捡漏的本事,不过三年光景,就成了靳濯元身侧得力的人手。

  当下,他就嗅到了一股富贵荣华的气味儿,能在小夫人跟前伺候,就是顶好的差事。

  陆芍却不这么想,她嘀咕了一声:“我在府里能出甚么事?”

  暗道大抵是他信不过自己,这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福来只是笑笑,摆好几碟子吃食,请示陆芍:“听雪院的东西可要一并搬来?”

  陆芍没能反应过来,嘴里含着的梅子下肚,才明白福来的话。

  记起昨晚替他解衣带,当真又羞又臊。若她长此以往住在主院,总不会日日都要变着法子替他宽衣解带吧。

  想到这,藏在绣花鞋里的小脚,不自觉地蜷在一块儿。

  可提出留宿的是她,说要伺候人的也是她,话都说出口了,半道溜走岂不是教他瞧笑话。

  横竖成了婚就该同榻而眠,搬便搬吧。

  福来带了几个人手,从听雪院抬出几个箱柜,流夏和云竹在一旁搭手,依照陆芍平日的习惯,该收拾的收拾,装箱的装箱,府里忙前忙后,里里外外热闹成一团。

  不出一会儿,就在主院安置妥当。

  陆芍入府后,大多待在听雪院,来主院的次数不多,趁着今日收拾的空档,才好好将这院子逛了一圈。

  提督府是气派的,这种气派有别于大内。大内的金顶红门,雕栏玉砌是彰显在外的富贵,而提督府则是是自成一派的古朴格调,乍一瞧只觉得平庸不翘扬,实则步步有景,府里花木名贵,一面花墙头就是一幅若隐若现的画卷,有几分南方园林的别致,这在汴州倒是少见。

  院子里有一方名唤月塘的方池,上面架着木作小桥,站在上边能瞧见底下快活的锦鲤。

  陆芍此时就蹲在小桥上,手里捏着鱼食,饶有兴致地投喂着。

  她想着待来年开春,院子里的花木定是葱郁浓密,届时若能养只猫儿,再养一窝小兔子,院里兴许更添生气,也正好压压厂督凛寒的脾性。

  也就是这么随意想着,云竹捧着稍有分量的匣子走了过来:“夫人,太后娘娘的送礼还未过目,可要过来瞧瞧,日后拜谢,心里也好有个数。”

  陆芍起身掸了掸手,这箱子礼是太后的贴身嬷嬷亲自交在她手里,临走前嘱咐她一定要细细察看。

  她也有些好奇,里头到底装了甚么,值得嬷嬷再三叮嘱:“要看的,就放那儿吧。”

  陆芍提着裙摆,从小桥上走下来。她接过流夏手里的帨巾,擦拭干净了,才去拨开锁扣。

  匣子传来绵长沉闷的嘎吱声,打开一瞧,里头装了好些宝贝。

  只是这些宝贝陆芍都不认得,她随手拿出一件,握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

  “云竹,这是甚么?好像是玉做的?物长同玉如意相似,可又不像玉如意。”说着,她便举起手里的玉,对着日头照了照。

  若是单看玉质,水头不算太好,一点儿也不像大内送来的宝贝。可见它还有别的用处,否则太后也不会将它当作贺礼送她。

  云竹没见过,流夏也茫然地摇头。

  她将这柄玉随手放在一旁,又去寻其他的,一翻还是差不多的物件:“这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怎么这么多个式样?”

  数了一数,统共有六枚。

  福来见她把这些个东西排列在桌面,登时觉得面热,他好意的提醒道:“夫人,这是玉势。”

  陆芍只听懂一个“玉”字,点点脑袋:“果真是玉!上头还有螺纹装点,我瞧着当个摆设当是不错的。”

  她扫了一眼屋子,瞧见博古架上还有余位,便捧着六枚玉势,踱步过去。

  小小的身子贴着博古架,将那几枚玉势,由高到低,从小到大一一排列。

  福来瞠目结舌地盯着陆芍踮脚的身影,不敢横加阻拦,生怕扰了二人新婚燕尔的乐趣。

  都说厂督不好这口,可见兴致起时,竟是比那些老练的人还要上道。

  陆芍满意地瞧着自己的杰作,继而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银色的铃铛。

  铃铛躺在手心,颤颤滚动着,发出悦耳的声响。她拿了两颗,想要挂在床帐的金钩上。

  福来抬手擦汗:“这铃铛碰一下就会发出声响,夜里睡时,只怕惊扰了厂督和夫人。”

  陆芍觉得有理,悻悻地取下来,放回箱子当中。

  往下翻,又瞧见个银托子。屋里的人,包括云竹和流夏都摸不清这箱东西,福来也是支支吾吾的不肯详说,陆芍只能凭着感觉一一布置。

  “这箱子礼果真是稀奇的。”

  她将狼毫下的笔山撤走,用银托子撑着笔杆。还有些从未见过的,暂且拿出来放在一侧。

  福来实在瞧不下去,正巧是到了午膳时分,他便催促道:“夫人,午膳备好了,有您喜欢的鱼脍牛骨!这些东西且放放,用完膳再瞧也不急的。”

  陆芍“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往匣子里瞥了一眼,匣子里还叠着几件布帛衣裳。

  虽没拿出来瞧,却是觉得这些衣裳大抵也是不同寻常的。

20. 第 20 章 床笫之间,累些应当的。……

  暖阁温室内,烧炕的床榻临窗而设,榻上摆着一张方正的炕桌,桌上是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靳濯元倚着靠褥引枕,一手拨转指上的白玉指环,眼神落在棋枰上,心思不知落在何处。

  魏辞下完一子,迟迟等不到靳濯元的回应,不由地开口提醒:“掌印,该你了。”

  靳濯元眼神微敛,这才伸手去抓棋奁里的棋子。棋子在经纬纵横的棋枰落下,魏辞定睛一瞧,把手里的黑子丢入棋奁,整个人往后仰:“总是输。同掌印手谈就从未赢过。”

  靳濯元少见地笑了一笑。

  魏辞撇浮末的手一顿,眼神移至诚顺身上,大有问他掌印今日为甚反常的意思。

  诚顺握拳轻咳了一声,只是示意随侍太监整理棋盘,自己则将秉笔太监送来的公文奏议交与掌印。

  靳濯元随手翻了翻,边翻边问魏辞:“圣上今日瞧了咱家好几回,是能从咱家脸上寻到派遣去各地的人手来?”

  魏辞被茶水呛到,连着咳嗽。这人在瞧奏议时分明连眼皮子都为未抬一下,如何知道自己在瞧他。

  “朕只是担忧掌印,掌印眼底有些泛青,可是连着几日操劳未能休憩好?”

  “眼底泛青?”

  “掌印不知道?”

  靳濯元抬手碰了碰眼底,平日熬大夜都不曾这幅模样,就因昨夜身侧睡了个小丫头,他就累出乌青来了?

  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魏辞不知情,诚顺多少知道些,心里暗道大抵是被夫人折腾的,便暗示魏辞莫要深究。

  魏辞心领神会地抬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累些应当的。”

  床笫之间,累些应当的。

  靳濯元的眼神淡淡地扫去:“费心咱家的事?圣上拟好人选了吗?”

  “眼下朝中可堪调遣的人不多,今日早朝朕也问了,竟是无一人站出来。那帮素有威望的老臣门生众多,他们不松口,谁也不敢做这打头阵的。掌印,这事要不暂且搁置一段时日,他们中饱私囊惯了,现下让他们清查,无异于是虎口夺食,朕怕矫枉过正,反而闹得政局震荡。”

  靳濯元合上奏议,重重地甩在炕桌上,他双手十指交合,面上挂着清浅的笑,若非那双压迫感极强眸子,魏辞当真觉得他是担得起清风明月四个字的。

  “圣上宽厚,为政局考虑。可在咱家看来,这块腐肉越烂,越动荡,咱家就越痛快。”

  魏辞抿了抿嘴,想起他狠辣手段,心里打鼓,有些后怕。

  魏氏也曾是钟鸣鼎食之家,曾因祖上功德,攒下爵位。只可惜后来佞言四起,玄元帝疑心颇重,到了他这一代,魏氏门庭凋敝,不复起用。

  靳濯元找到他时,他才十六,徒有王爷爵位,没有实权。魏辞也想过,世上能人众多,怎么靳濯元偏偏瞧中他一个资质平平的外姓王。

  心里一直有疑虑,却碍于种种缘故,从来没有过问。

  “掌印。你为甚么不挑别人,偏偏找上我?”

  靳濯元终于正眼瞧他:“圣上的祖父魏州延,父亲魏钰都是是少见的纯臣,纯臣为佞臣所害。咱家以为,圣上心里也不痛快,对这溃败的王朝心生嫉恶。”

  确如他所说,魏辞恨透了昏君佞臣。

  可魏辞到底不是靳濯元,靳濯元活在天光以外,身前是无尽的黑夜。魏辞却觉得点上一盏昏灯,也能勉强瞧清脚底的路。

  既坐在皇位之上,是不是稍稍加以匡正,便能使朝野上下海晏河清。他默不作声地垂下脑袋,心里因着自己的期许产生有几分动容。

  靳濯元知道他在想甚么,也不急于戳破,刚坐上皇位的人总想着能成就一番天地,魏辞年轻,有这想法不足为奇。

  他后来就会知道,不尽人意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轩窗外,薄云流动,今日无风,光照经由挑檐削弱一半,柔和地落在小炕桌上。

  被窗子上的纹样阻隔,正有一片宝石大小的光落在靳濯元的掌心。

  他指节微动,本想拢在掌心,想了半晌,又将手缩回袖中。

  “圣上总说不宜矫枉过正。”他徐徐开口:“咱家却以为矫枉必须过正。”

  *

  深宫后苑的日子总是枯闷,竖起耳朵听传闻八卦便是囿于红墙打发时间最好的消遣。

  消息传得极快,昨日掌印怒气冲天踹了凤元殿的殿们,今日高至嫔妃低至粗使丫头,都在悄声议论此事。

  原因无他,从来不沾女色的司礼监掌印,竟为了一个冲喜丫头亲自去凤元殿要人。

  连圣上都惊动了。

  更有人瞧见,那丫头疲累地窝在掌印怀里,由掌印亲自横抱着上了马车。

  回过来想,掌印几时对一姑娘上心,大抵尝了甜头,遭不住美色这才转了性子。

  凡事只要开了道口,就有人挤破脑袋往前钻。

  宫里伺候的宫女到了年纪就能放出宫去,只要将日子经营好,余生也能过得顺当。既然有后路,给太监当对食就不是甚么光彩的事。

  可这太监也分品阶,寻常的瞧不上眼,给十二监掌印当对食,好处颇多,却又另说。在这十二监中,以司礼监为首,若能傍上司礼监掌印,在滔天富贵门前,豁去半条命也是值当的。

  靳濯元也没料到,他昨日的举动教好多歇了心思的人复又做起了打算。

  回宁安殿的路上,陆陆续续瞧见请安的宫女,往常这些宫女只敢垂首站在两侧,话都不敢说,现在却敢故意侯在必经之路,笑意盈盈地冲他福身。

  “宫里有喜事?”他蹙眉问诚顺道。

  诚顺摇了摇头:“奴才不曾听说有甚么喜事。”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二人沿着甬道回了宁安殿。

  宁安殿内,站着一身着蓝色交领夹袄的姑娘。听见脚步声,转身过来。

  她手里端着朱漆托盘,袖缘滚以白边,腕上带着银镯,整个人有意装扮了一番,不像是寻常宫女,瞧着像是哪个宫里的掌事。

  珠圆玉润,比起美人也不遑多让。

  瞧见靳濯元,她屈膝福了福身子,柔声说道:“奴婢是惠妃娘娘殿里的掌事陈簌。娘娘听闻掌印遇刺,身子正是复原之际,特地嘱咐奴婢送来上好的人参虫草。”

  一字一句就连语调都经过斟酌推敲。

  靳濯元越过她,跟没听见似的,直接迈上石阶。

  陈簌紧跟在后边,拔高了声音:“望掌印笑纳。”

  诚顺在一旁提醒:“惠妃娘娘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去岁入宫。”

  靳濯元顿了顿,惠妃他兴许没甚么印象,吏部尚书卢锡,倒是同他有过争执。

  “拿进来吧。”

  陈簌嗳了一声,脸上笑意加深,轻快地跟在靳濯元后边。

  几人好端端地走着,临到最后一级石阶,她的鞋尖踩着下裙,整个人惊呼了声,趔趄着向前扑去。

  前边正是靳濯元,她这一倒,显然是冲着靳濯元去的。

  可靳濯元非未停下步子,正红色的曳撒一扫,整个人向左侧身,陈簌扑空,脑袋磕在石阶上,手里的药材洒了一地。

  陈簌不可置信地碰了碰沾灰的额头,她没指望凭一日功夫就能博得掌印欢欣,只想着同他有一番接触,好教他能记住自己。

  此时希望落空,他分明稍稍抬手就能扶住她,却连手都懒得伸一下。

  陈簌扯出一抹笑,掩饰自己拙劣的伎俩:“这石阶年久失修,改明儿得去一趟惜薪司,再绊着贵人可就不好了。”

  说罢强撑着起身,拍去身上的灰:“没惊着掌印吧?”

  靳濯元酝着怒气,觉得活见鬼。

  今日是怎么了?是他平日行事仁善还是名声不够坏?怎么还有不怕死的往他跟前凑。

  “办个事都办不好,如何为惠妃娘娘效力。既然走不好路,不若试试提铃之刑,今夜走完,就打发了去浣衣局吧。”

  提铃刑罚轻,不过每夜从宫门走至日精门、月华门,再折回,并无伤经动骨。可她是惠妃娘娘身侧的掌事宫女,一旦迈上那条路,多少人瞧着,自己教人嗤笑不说,还伸手打了惠妃娘娘的脸。

  她膝间一软,跪在石阶上,妄想去扯靳濯元的衣角:“掌印...掌印奴婢知错了,是奴婢办事不利,回了月藻宫,自当向惠妃娘娘请罚。”

  靳濯元冷冷笑了一声,她当自己不知道,今日的一番行径若非得惠妃首肯,一个掌事宫女哪敢这般贸贸然地出现在宁安殿。

  回去向惠妃请罚,惠妃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然后就将人护下。

  他极少插手后宫的事,可若有人抱着侥幸在他面前犯事,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陈簌今日算是栽在宁安殿了。

  她不肯去浣衣局,嘴里喊着自己是惠妃的人,又直言靳濯元越矩,不经由惠妃就擅自打发她去浣衣局。

  “竟然还有人说咱家越矩。”他居高临下睥睨着陈簌,摆手示意随堂太监将人拖下去。

  这不是满城皆知的事吗?

  靳濯元“啧”了声:“图甚么呢?”

  瞧着陈簌被拖走,诚顺默默叹了口气:“大抵是图一个‘喜欢’。”

  “喜欢?”

  诚顺点头:“喜欢掌印,才这般费尽心思地勾起掌印的注意。”

  靳濯元眼神微眯,忽而记起昨日软在臂弯里,不堪一握的腰肢。

  原以为都是姑娘,没甚么差别,可方才瞧见陈簌,才发觉他压根没有揽她的兴致,现在想起陆芍,却觉得有那么一点...

  手痒。

  因为喜欢,才想勾起对方的注意。可他府里住着的那个小丫头,嘴上说着喜欢他,同榻而眠时,却没有半点其他的动作。

  可见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这般想着,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快。

21. 第 21 章 那便要看芍芍如何做了……

  靳濯元回府时,陆芍正侧身蜷在醉翁椅上小憩。椅子偶尔摇摆,乌发扑散在身后,像早春细嫩的柳枝,轻轻扶过河面。

  “睡得倒挺舒服。”他走上前,垂眸瞥了一眼。

  只见她小手捏拳,怀中紧紧搂着一张帖子。

  靳濯元伸手去抽,她的拳头捏得更紧,牵扯间,身上盖着的绒毯滑落,陆芍冷得一哆嗦,缓缓睁眼。

  一睁眼便瞧着一张清贵华然的面容。

  “厂督...”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你回来啦。”

  才睡醒,嗓子软,透着股娇意。

  “手里拿着甚么?”

  “哦这个呀。”她递给靳濯元,一五一十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冬至,南阳伯爵府想在巳时设饺子宴,邀满京的贵女夫人赏光赴宴呢。南阳伯爵府大哥儿同我三哥哥有些交情,给府里的三位姑娘都递了帖子,我手里的这份,就是南阳伯爵府的大娘子嘱人送来的。”

  “伯爵府?”靳濯元揭开帖子一瞧,确如陆芍说的那样。

  “伯爵府有甚么问题吗?”

  陆芍盯着他修长的指节,巴巴地等着他的反应。她也知晓如今朝堂错综复杂,若南阳伯爵府同厂督不对付,那她便不去了,省得给厂督惹麻烦。

  毕竟这饺子宴,也就图个热闹,实在不行,她在提督府陪厂督吃也是一样的。

  靳濯元合上帖子,背手在身后,也没说能不能去。

  “想吃饺子?”

  陆芍点点头。

  靳濯元转身往院外走:“福来,备车。”

  陆芍听见“备车”,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儿,心里没底,便开始摇头:“厂督,我不吃了!我们回屋里用晚膳吧!”

  她的指头勾在一会儿,盯着自己的绣花鞋面,仍有些怕他。

  “重泽楼的饺子,临到冬至,嘱人排队都吃不着,确定不吃了?”

  一听重泽楼,陆芍眼都亮了。

  重泽楼是汴州最大的酒楼,足有三层高。就算寻常日子,也座无虚席。碰上紧要的节日,需得提前知会付定,才能给你留座。

  里边菜式多样,炸、脍、腌、炖、炒,单一种烹饪方式,都能将其他有一技之长的酒楼比下去。

  陆芍来汴州一年,出府时回回路过重泽楼,每次都是掀开轿帘远远瞧一眼,飞檐连廊,灯烛煌亮,热火朝天。

  “要吃的要吃的!”她眉眼弯弯,点头时,钗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靳濯元头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仿佛将天上的星子盛入眼里。

  “吃个饺子就教你开心成这样了?”他按住她的脑袋,免得她上跳下窜:“还不快走。”

  陆芍理了理发髻,转身跑入屋子:“厂督你稍待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屋门一阖,他就被陆芍不留情面地关在屋外。

  靳濯元盯着紧阖的屋子,沉了脸色。

  *

  汴州最繁华的当属丰乐街,丰乐街周遭瓦市众多,酒肆教坊林立,一到夜里,笙歌婉转,整座城都沉溺在纸醉金迷当中。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陆芍掰着指头,喋喋不休地报菜名:“除了饺子,我还想吃洗手蟹、炉焙鸡、货鳜鱼、金丝肚羹、汤骨头乳炊羊。”

  靳濯元盯着她,说是换衣裳,不过是将藕粉色的小袄换成明丽的鹅黄色。他瞧不出衣裳款式哪里不同,却觉得鹅黄色衬人,衬得陆芍肤质透亮,像个软糯糯的白玉团子。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白日里还是还是好天气,一到晚间几片黑灰色的云乌沉沉地压在天边。

  陆芍挑开帘子,张望了一眼:“厂督,好像又要落雪了。”

  话才说完,就见几片飞雪在灯烛的照映下翻卷落下,她伸手去接,接到一片完整的雪花,宝贝似地捧至靳濯元的眼前:“厂督快看!当真落雪了。”

  靳濯元身子阴寒,受不住外头的冷风,他轻咳了一声,将头扭至另一侧。

  陆芍意识到这点,立马阖上毡帘。她本来坐在马车左侧,见如此情景,便撞着胆子挪过去,坐在靳濯元的身边,拿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行至重泽楼,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绒雪。

  靳濯元率先下了马车,长身立于雪中,雪落在发间,他朝陆芍伸手,陆芍站在马车上,俯身看他。

  他穿着玄色银纹的锦衣,露出领间红色里衣,身上披着黑褐的斗篷,一应暗色,却有种说不出的华彩。

  陆芍怔愣了一会儿,有一瞬间觉得这样华贵的人,理应鲜衣怒马、潇洒自在地活着。

  “愣着做甚么?”靳濯元催促道。

  陆芍思绪回笼,抿了抿嘴,还是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悄然将心底的触动收回。

  她愤愤地缩回手,心里暗道才不要他扶。

  可惜天公不作美,因为落雪,马车的边缘沾了水,有些湿滑,陆芍下马车时脚未踩稳,没个支力点,整个人直直地扑向靳濯元。

  靳濯元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肢,裙摆一旋,稳稳地落在地上。

  二人身子紧贴,他掐着陆芍的腰,脸色沉得可怕,连带语气都凶了几分。

  “长本事了你?”

  她知道靳濯元说得哪桩事,还是狡辩道:“我...我只是没站稳。”

  诚顺冒着冷汗,在一旁打圆场:“外头冷,夫人身子娇弱,可别冻坏了。”

  靳濯元松开她,自顾自地迈入酒楼。

  陆芍感恩戴德地望了诚顺一眼,步调轻快地跟了上去。

  重泽楼内香气四溢,一楼大堂座无虚席,压根没有空余的位置。

  招呼的小二、听凭使唤的大伯、换汤斟酒的焌糟、散卖果实萝卜的撤暂穿梭其中,忙乱中透出有序。

  诚顺同小二附耳说了几句,小二心领神会,引着他们往三楼雅间走。

  雅间暖意融融,白色香雾幽幽缭绕。窗檐处积了落雪,同样是白色,冷暖却是天差地别。

  落座后,便有人上来斟茶,更有歌妓相迎,衣着轻透,怀抱琵琶,扭着腰肢走上前来。

  诚顺正要呵斥她们下去,却见靳濯元搁下茶盏,瞧着一门心思只知道吃的陆芍,淡淡开口道:“留着吧。”

  诚顺和福来对视了好几个来回,厂督反常,他们心里自然疑惧。

  诚顺借故出了雅室,福来也借着催小二上菜的由头,一并退下。

  廊间,福来频频擦汗:“今日宫里发生甚么大事?厂督来酒楼,何曾留过打酒坐的?”

  诚顺透过缝隙,时不时望里外。只见为首的歌妓步步贴近,差些就要软在掌印身上了。他扭过头,不敢再瞧:“今日有个不长眼的宫人企图接近掌印,还被掌印发去浣衣局了。这才过了多少时辰,怎又好上这口了?”

  “夫人还在里边,就当着夫人的面,这怕是...”

  福来想说“不妥”,又不敢随意置喙。

  “我瞧夫人吃得正欢,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话音甫落,就听见碗盏破碎的声音,诚顺推门而入,那些个花枝招展的歌妓跪了一地。

  “都滚出去。”

  雅间的歌妓整理好垂落的衣裳落荒而逃,诚顺和福来退下身去,敛声屏气地阖上屋门。

  陆芍手里的木箸插着圆鼓鼓的饺子,茫然地转向靳濯元。

  “不是说喜欢咱家吗?”靳濯元坐在软垫上,一脚屈起,有股子放浪形骸的痞气:“方才瞧清了没?”

  她需要瞧清甚么?方才只顾着吃,完全没有注意。

  “瞧...瞧清甚么?”

  靳濯元拿手去抹她唇角的汤渍,力道不可谓不重,大有惩罚的意味。

  诚顺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尽法子勾人。他不信,刻意带人来酒楼验证一番。

  陈簌喜欢他,知道来勾他,酒楼打酒坐的想要讨他欢心,也来勾他。反倒是他榻上的小丫头,整日乖嘴蜜舌,嘴上说着喜欢,今日稍一对比,才知这丫头完全没将他放在心上,哪里有半分喜欢的模样。

  歌妓唱曲时,她在吃东西。歌妓拿眼神勾他,她在吃东西。歌妓贴身过来,她仍在吃东西。

  可见就连吃食都比他紧要。

  靳濯元一直都很清醒,从不屑于谈论情分。他清楚地知道,依他的性子,寻常人避之不及,哪有真心实意待他的,陆芍说喜欢他,也不过是忌惮他的脾性,不敢惹他生气。

  大抵是占有欲使然,他仍是不自觉地捏着陆芍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双唇,胭红的口脂印在指腹。

  “咱家不喜欢心口不一的人。”

  陆芍被迫直视他。

  靳濯元眉眼很好看,是那种能让人沉沦其中的好看。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胁迫与危险,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人拆骨入腹。

  陆芍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手里的饺子再不吃就要凉了。她的小脑袋飞快运转,想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厂督为甚么生气。

  横竖先放低姿态,撒个娇,她往常做错事,也是同祖母撒娇蒙混过关的。

  “厂督...”她软着嗓子,伸出一根指头,勾了勾靳濯元的腰带:“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动作极轻,像兔子轻薄的双耳在掌心轻颤。

  靳濯元的手一顿,眼底划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常,再开口时,平日清冽的声音,多了一分沙哑。

  “那便要看芍芍如何做了。”

22. 第 22 章 脱了

  小小的雅间,没设座椅,只在铺绒的地面摆了四个蒲团,陆芍跪坐在蒲团上,嫩生生的下巴陡添一抹浅粉。

  是靳濯元方才掐的。

  “喏。我把饺子都给你。”陆芍推了推面前的碟子,在酒楼里还能做甚么,将自己喜欢的吃食让给厂督,这是她能想到的,哄人的最好办法。

  靳濯元瞧见码放整齐的饺子,咬着牙冲她笑了笑,下一瞬,腾然起身,动作之大,差些掀翻面前的桌案。他怒声吩咐道:“诚顺,回府!”

  陆芍眨了眨乌溜溜的眸子,将木箸上的最后一个饺子塞入口中,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内,气压沉得可怕,一路至提督府,陆芍还未斟酌出适当的言辞。

  下了马车,风雪愈大,陆芍跟在靳濯元身后,福来替她撑伞。

  府里纱灯连片,风一吹,打着旋儿,照清脚下的路。

  陆芍瞧着前边翻飞的斗篷,心里顿时生出个胆大的主意。

  她突然止住步子,双眉蹙在一块儿,故作疼痛地俯下身子:“甚么崴脚的破石头,好疼呀。”

  福来提着灯笼左右照了一圈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平坦的路上别说是块石头,就连个碎小的石子都不曾有。

  可是小夫人演得认真,他往后的荣华全部倾注在小夫人身上,小夫人冲他挤眉弄眼,他自然是要帮衬些的。

  福来伸脚踢了踢空无一物的地面:“当真好大一块石头。夫人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陆芍翘着脚,努力挤出两滴可怜兮兮的眼泪:“疼得厉害,大抵是崴着脚了。”

  她瞧着前边带着劲风的衣袍,还装作体贴道:“厂督,外头冷。你先回屋子,不用管我的,我缓缓走便是了。”

  靳濯元压根没搭理他,非但没放缓步子,还加块了步调。跟在一侧的诚顺,只能小步快跑才堪堪跟上前边的人。

  陆芍怔愣在风雪中,同福来面面相觑。

  “夫人,现在当如何?”

  陆芍抿了抿嘴,失落地垂下脑袋。还能如何,骗都骗了,总不能活蹦乱跳地回去。

  她踮着脚,缓缓挪动着。夜里天寒地冻,料峭的冷风从面上刮过,纵使戴着斗篷的绒帽,仍旧觉得小脸生疼。

  早知如此,便就不装了。

  她瘪下嘴,懊恼地嘀咕了一声。

  又是埋首走了几步,眼前突然浮现一双黑色的皂靴,一抬头,正好对上靳濯元隐忍怒气的眸子。

  他推开诚顺的伞,上前横抱起陆芍:“自找苦吃。”

  陆芍双手环住靳濯元,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处:“呜呜,好疼呀厂督。”

  “是吗?”他甚至懒得戳穿她,一脚踹开主院的屋门,绕过屏风,将人抱至榻上。

  屋内,流夏和云竹正整理被褥,听见动静回身,便瞧见自家姑娘赖在厂督身上,在外人瞧来,做足了缠绵悱恻的模样。

  她们红着脸,自觉退了下去。

  靳濯元站在榻前,冷冷吐出两个字:“脱了。”

  陆芍紧了紧自己的小袄,双手交叉挡在身前:“脱...脱甚么?”

  她昨夜也是身着寝衣,同厂督躺在同一张榻上,可外衣都是在湢室里头脱的,现下要当靳濯元的面脱衣,陆芍面薄,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那双去扯衣带的手更是抖如糠筛,解了好久都没解下来。

  靳濯元抬眉,将她笨拙的动作一一纳入眼底,后来实在没了耐性,火气上来时,直接捉住她的脚踝,向前一拉,三两下脱了她的鞋袜。

  她的脚腕光洁细滑,里凹的线条正好贴合靳濯元的虎口。

  陆芍衣裳半敞,双手撑着床榻,勉强支起自己身子,面色早如靳濯元的里衣,红得醒目。

  她咬了咬下唇,没料到厂督会察看她的伤势,一时间说谎被揭穿,又会错意解了自己衣裳,两桩事碰在一块儿,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芍芍娇贵,咱家可要仔细瞧瞧,别的伤了筋骨,落下甚么病根来。”

  他的手托着脚腕,趁机在她脚心挠了挠。陆芍怕痒,靳濯元每一下抓挠,就如千万只小虫在心口啮噬,陆芍忍不住,开始求饶。

  “向咱家求饶的人多着,也不见咱家心软当真放过他们。”

  陆芍揪着身下的被褥,笑得肚腹酸痛,实在受不住,便拿脚蹬了蹬靳濯元,一个脱力,就将靳濯元从床沿处踹了下去。

  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的份,今夜竟被一娇弱的小丫头从床榻之上踹了下去。

  这事若传入东厂番子耳里,他索□□权请辞,省得惹人嗤笑。

  “厂督!”陆芍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几乎连滚带爬地下榻。她捧着靳濯元的手臂细细察看一番:“厂督你没事吧!磕到哪里了?疼不疼?要不要喊医官来瞧瞧!”

  “喊医官?”他撑起身子,一把掐住陆芍的腰:“你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咱家被你从床榻上踹了下来?”

  陆芍去掰他的手指,掰开一根,勾着晃了晃:“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把控不住,力道大了些...那你疼不疼,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把控不住?芍芍的脖颈这么好看...”他咬着牙,阴恻恻地笑着:“断在手里也不知道是甚么样的快感。咱家也有些把控不住。”

  他反过来捏住她的指腹,重重施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力道要是落在脖颈,她今夜便要孤身去见阎王了。

  陆芍吞咽口水,缩着脖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撒娇求好的小兔子,心虚地笑道:“厂督您说笑了,您大人有大量,怎么会同我一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呢。”

  她没见过厂督心狠手辣的模样,便觉得这位祖宗,气性虽差,说话也狠,还喜欢三番五次吓唬她,却也不如朝野上下谣传的那般令人毛骨悚然。

  方才还特地沿途折回,抱她回屋内,可见事情还是有撒娇转圜的余地。

  陆芍攥着他往榻前走:“厂督今日先去大内为圣上分忧,晚间还带我去重泽楼吃饺子,都来回奔波累了一日,现下再为我发脾气,劳心伤肝,当真是芍芍的罪过。”

  说着,便要伸手去解靳濯元的衣带,大有安置下来揭过此事的意思。

  靳濯元冷着张脸,落座在床沿处,一把揽过陆芍的腰。

  陆芍惊呼一声,向前扑去。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趴在靳濯元的双腿上。

  宽大的手掌紧摁她的腰肢,腰肢不堪一握,往下是连马面裙遮不住的软翘。

  大抵身下垫着靳濯元的双腿,臋线弧度愈发明显。

  他很快落下掌来,力道不重,只那么一下,便却足够教陆芍羞愤欲死。

  隔着厚厚的马面,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可手掌落在那处,竟像是未着寸缕地站在他面前。

  一掌过后,靳濯元再没有旁的动作:“不打算起来了?”

  陆芍这才涨红脸,慢腾腾地起身。

  *

  一番洗漱后,她仍是睡在里头。屋里油灯未灭,侧身躺时,能瞧见靳濯元宽劲的背脊。

  “厂督,还疼吗?”

  方才脱力踹他,他的背脊正好磕在带有折角床沿上。

  靳濯元双目紧阖,呼吸清浅,没有搭理陆芍的话。

  他尝过长剑没入胸口的痛楚、受过从净房出来站不住脚的屈辱,好不容易撑到晚上,以为阖眼睡去,就能暂时忘记仇恨,然而就在睡梦中,也免不了烈火灼烧的煎熬。

  他这十五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不过二十三,就像仿将世间的凄苦都挨个尝遍,从来没人问他疼不疼,久而久之,他好像也失去了感受疼痛的能力。

  陆芍问他磕疼了没,他大抵是不疼的。

  屋内落针可闻,反衬出窗子外砭人肌骨的风声。床榻里侧的人儿挪动身子,半晌,脊背一暖,娇小柔软的身子紧贴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陆芍才知他的身子竟是冷成这幅模样,碰触到时,冷不防哆嗦了一下。

  她冬日怕冷,身子虚寒时,也暖不到哪儿去。可是两人相拥取暖,总好过一人独自捱着,她将自己的余温分他一些,一直到二人温度均衡,才倦倦地睡了过去。

  东暾淡未熹,北吹寒更寂。[1]

  靳濯元头一回睡了安稳觉,平日试过多少好香,都不见得安下神来,夜里任何风吹草动,诸如细雨骤停、枯叶翻卷,他都会疑神转醒。

  今晨醒来,竟不知昨夜落雪停在何时。

  他回身瞧了一眼仍在酣睡的陆芍,厚厚的褥子下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就这么捂着他,睡了一宿。

  靳濯元顿觉心绪繁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周身游走。愈想辨清情绪,心底愈生躁郁,条理清晰的头脑混沌开来。

  他掀开被褥,刺骨的寒意勉强令人清醒。

  诚顺和福来就侯在屋外,只待掌印起身,伺候他更衣洗漱。今日出奇,一直到掌印平日出门的时辰,都未听着他开口唤人。

  诚顺壮着胆子轻叩屋门,几声过后,屋门被人拉开。

  靳濯元身着红色坐蟒袍,腰间的玉带扣戴整齐,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形。

  他今日面色不错,容貌端正,却因一身红袍显得有些张扬,说得悖逆些,大有潜龙之姿。

  “大清早的,吵甚么?”声音舒缓清朗,细听之下,才品出其中隐藏的怒意。

  诚顺委屈地收回手,掌印做事周密有章程,每日都在同一时辰起身出门,一日都不曾更改。今日事出反常,直到出门的时辰都不见他唤人,这才越矩叩了几声屋门。

  叩门声音也不响,何至于落个“吵”字。

  “将洗漱用具和晨食端至西次间。”

  底下的人颔首道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进去。

  八珍玉食摆了满案,揭开瓷盖,热气腾腾,香气飘了满屋。

  靳濯元大致扫了一眼,提不起食欲,这么多珍馐摆在眼前,竟还不及陆芍做的那盅白糖粥。

  统共没吃几口,就觉得寡淡,拿帨巾擦拭手,边擦边问:“吴友轩审得如何了?”

  提起吴友轩,诚顺就记起南阳伯爵府递来的帖子。

  诚顺跟着靳濯元也有好几个年岁,对朝中官员之间盘曲的关系略有所知。

  “掌印,南阳伯爵府的大娘子正是户部右侍郎吴友轩嫡亲的妹妹,您前脚刚将吴友轩押去诏狱,她后脚便着人递来帖子,这其中恐怕不是贵眷小聚这般简单。夫人不知其中门道,若是赴宴,恐教有心之人利用。”

  靳濯元瞥了他一眼,拭手的动作一顿。

  福来眼尖,立时扯了扯诚顺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多舌。

  “咱家只是问你,吴友轩审得如何了!”

  诚顺垂眉道:“一直是常千户在审,至今...至今还未有结果。”

  “没有的东西。”他将帨巾扔在桌面,脸色沉得可怕,起身吩咐诚顺:“备马,去诏狱。”

23. 第 23 章 他们好像是打余州来的

  诏狱独立于三法司,掌管拷掠刑讯,名义上归北镇抚司署理,后来锦衣卫受制于东厂,审理的实权便落在靳濯元的手上。

  若说三法司兴许会顾忌律法,诏狱的审讯大多依着人治。

  人治,就难免会泄私愤,逞淫威。

  在外人瞧来,诏狱刑法残酷,承袭下来的古制,已不足惩戒,而后又多了剥皮、刺心、抽肠、梳洗等令人闻之色变的酷刑。

  可以说入了诏狱,死得快才是桩好事。里头大有被关二三十年,四肢僵化、溃烂生疮的人,这些人,暗无天日地苟活着,就连求死也不得应允。

  鲜红的衣袍拂过古旧的石阶,愈往里,地面寒湿,阴风里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晨光逐渐遮拢,只有墙头悬挂的油灯堪能照清一隅。幽暗的光亮斜照在来人的脸上,分明的棱角,给人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常至琛瞧见那抹红,很快放下手里的铁烙,搬来贵巧的黄花梨官帽椅,用袖口擦拭了好几回,才请他落座。

  “审得如何?”他语调平缓,眼神落在地面积攒的血水上。

  血渍的腥臭令人作呕,偏他沉浸其中,只觉得这味儿比博山炉中的雪中春信还要好闻。

  不知鲜血能否制香,倘或可以,焚在室内,正好可以解他嗜血的瘾癖。

  常至琛跪下身来:“属下无能,撬不开他的嘴,自向厂督请罚。”

  靳濯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依照规矩自领刑责。

  常至琛心里门清,没有过多的辩驳,只道了声“是”,便躬身退下。

  “吴大人。”他没有抬眼,只是自顾自地拨弄指环:“醒着?”

  吴友轩尚有意识,迷蒙中听到靳濯元的声音。他不敢睁眼,以为缄口不言就能逃过审讯,便垂着脑袋,佯装昏死过去。

  靳濯元嗤笑了一声,示意底下的人解开刑架上的铁铐。随后又勾起一抹疏淡的笑意:“吊起来。”

  吴友轩的双手被粗实的麻绳捆住,高高吊起。整个人的重量都倾注在双臂上。他咬牙强忍双臂下坠时撕裂的痛楚,以为这便到头了,谁知行刑的官吏突然松手,只听见骨头错位折断的声音,凄厉的嚎哭充斥整个刑室。

  他瘫在地面,缓缓睁眼。一睁眼便是靳濯元居高临下的脸。

  “醒了?”

  吴友轩断了双臂,动弹不得,只两片煞白的嘴唇上下磕绊,颤颤巍巍地说道:“真的没有同伙,这事都是我一人做的,真的没有!”

  贪污卖官一事,多少需要同谋打点。在场的都是公门中人,说是一人做的,谁也不会相信。

  只是靳濯元今日前来,并非打探此事。东厂档头最擅侦缉,就算他不说,查清顺州贪污案也是迟早的事。

  他今日前来,为的是另一桩事。

  诚顺站在一侧,手里捧着画轴,画轴铺开,熟宣上勾画着一位眉目清秀的人。

  画像描绘细致,就连他衣着的纹样都一一画了出来。

  吴友轩喘着粗气瞥了一眼,几乎脱口而出道:“不认得。”

  “不认得?”靳濯元蹲下身来,摁着他的眼:“不认得你眼皮胡乱跳甚么?”

  吴友轩解释道:“这人样貌普通,我当真没甚么印象。”

  “咱家却听说,这人七日前一直在你府前转悠,不是来寻你,难不成是来寻你夫人的?还是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叶子挂坠,坠子明晃晃地摆在吴友轩的面前。

  吴友轩瞧得清楚,上面镌刻的小字正是他幼儿的乳名。

  靳濯元收回金叶子,直起身问道:“还是说,是来给你的稚子送满岁礼的?”

  吴友轩怒目圆睁,眼底布满红血丝,面目狰狞地盯着靳濯元:“你将我夫人和幼子怎么样了!都道祸不及妻儿,我的事,同他们有甚么干系。”

  “此番知道妻儿无辜,你贪没粮税时,怎没想到顺州无辜人家,就缺你这口粮。”靳濯元捻着金叶子,还是一贯慢条斯理的口吻:“不过这些,都与咱家无关。咱家也不是替他们向你讨公道来了。我只最后问你一遍,这画像上的人,你认得不认得?”

  吴友轩咬着牙,额间青筋凸起,好半晌都未开口。后来大抵硬撑不住,眼底的猩红逐渐退去:“我同他没有过多交集,也不认得他们的身份。只是七日前见过一面,给了些散银,好教他们在汴州置办行头。”

  “中间是谁传话与你?”

  吴友轩阖眼,认命地回道:“都察院都御史,俞灏,俞大人。”

  “俞灏。”靳濯元将金叶子丢至吴友轩身上,丝毫不觉得意外:“啧,不怕死的人,当真是多。”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吴友轩在后头拼命嘶喊:“厂督,妻儿无辜,望厂督放他们一条生路!”

  靳濯元充耳不闻,非必要,他从来不动妇孺,方才不过是吓唬他,并未当真拿他妻儿如何。

  诚顺跟在他后头,对这场面见怪不怪:“掌印,接着去哪儿?可要着人先将俞大人拿了?”

  “拿了做甚么?自是要留着。”

  堂堂都察院指挥使,不惜诱人刺杀他,怎会只瞧上顺州这一并不富庶的小地。

  他的眼神落在诚顺怀里的画像上:“带咱家去瞧瞧这两具尸身。”

  冬日寒冷干燥,尸身停了几日都不见溃烂。这些人在刺杀他前,做足了准备,发现自己逃脱不得,便率先咬牙服毒,七窍流血而亡。

  这毒药也是常见,寻常医铺都可配着,没有甚么稀奇的地方。本来以为只是秉直的草野之人,见不得他把持朝纲,奸宦当道,这才不自量力动起手来。

  然而,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痕迹都被人清抹干净,就凭这一点,事情做得太漂亮,反倒是物极必反,教人疑窦丛生。

  仵作将这几日的勘验一一回禀,靳濯元蹙着眉头,紧盯着木板上的尸身,缄默不语。

  半晌,过道处传来几阵脚步,拴着铁链的木门被人推开。福来站在一侧,替后边的人让出道来。

  靳濯元回身望去,只见一身着簇新袄子的小丫头,正提着食盒,捂着口鼻,施施然向他走来。

  “你来做甚么?”这话像是质问陆芍,眼神却是盯着福来,大有苛责的意味。

  陆芍摆了摆手,腥臭的味道钻入鼻尖,她不适应,小脸不自觉皱成一团。

  “别怪福来。是我听闻你晨食用得少,怕你饿着,便做了些温吞的南食给你送来。还有就是昨夜...就是昨夜...”

  靳濯元抬了抬眉,心情舒展:“看来是长记性了?”

  她愣了一瞬,后知后觉这“长记性”所谓何事。她羞赧地垂下眸子,睫羽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两下。薄薄的指甲揪扣着食盒的提柄,只觉得臋上仍在隐隐作痛。

  “总之...总之是为了身子,您好歹吃些。审理案件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他清早一直呆在阴暗的诏狱,竟不知外头已过了午时。

  “你用过午膳了吗?”

  陆芍摇摇头,她昨夜去了趟重泽楼,回时身子乏累,睡得昏沉,今日醒来,被褥掖得整齐,暖和不透风,就连帐帘也被拉得严丝合缝,遮住天光。唤来流夏和云竹,才知已近巳时。

  原以为是流夏心疼她,想让她舒舒坦坦地睡一清早,开口一问,才知流夏今日还未踏入主院,思来想去,这褥子和帐帘,应当就是厂督的手笔。

  她一直对踹他下榻的事心怀歉疚,又听闻他晨食用得少,便生了做午膳的心思。在小厨房忙碌了几个时辰,就连晨食都是潦潦用的,哪里有功夫用午膳。

  陆芍摇头:“没有。”

  靳濯元用手指敲了敲食案:“一起用吧。”  

  闻言,陆芍抬起眸子,笑意直达眼底,迈着步子走了进去。

  甫一靠近,才发觉靳濯元的身后躺着两具尸身。

  这是她头一回瞧见死相可怖的尸首,面上笑意骤敛,眼底浑是惊恐。

  陆芍吓得檀口微张,喉间梗塞,说不出话来。

  靳濯元以余光瞥了一眼尸身,示意仵作盖上白棉布。饶是如此,陆芍也吃不下东西了。

  瞧靳濯元胃口尚佳细品膳食,她却是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就差将晨时用的早膳一并吐出来。

  “这便是当日刺杀咱家的人。”

  靳濯元进食不喜说话,实在是瞧见陆芍一幅魂不附体的模样,恐她昏厥过去,这才寻了个话头,分散她的注意。

  陆芍愣愣地转过脑袋:“那他们是被厂督杀的吗?”

  靳濯元眼皮微掀,进食的动作一顿:“在你眼里,咱家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吗?”

  这话问的就连靳濯元自己都觉得心虚。

  陆芍同诚顺和福来对眼,暗暗反问,难道不是吗?

  但最后还是摇了摇脑袋。

  “他们是服毒自尽的,咱家正查他们的身份。”

  陆芍似懂不懂地点点头,她瞧着尸身袖口的纹样,觉得在哪儿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那两具尸身道:“他们好像是打余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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