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姑娘醒来的第一感受是,……
京城,入夜,丞相府华灯初上。
后日便是二姑娘出阁的日子,打今早起府里便已经装扮一新,众人忙忙碌碌,庭院间一片欣喜。
几个月前,一道赐婚旨降临丞相府,二姑娘裴秀珠成了当今二皇子肃王的未婚妻。
要知道,早在两年前,府里的大姑娘便嫁了皇长子魏王为魏王妃,如今府里又要出一位王妃,荣耀可想而知。
只不过,此时二姑娘裴秀珠的院里一片寂然,正在欢欢喜喜试嫁衣的,却是姚姨娘生的三姑娘裴秀珊。
“瞧瞧,这好料子还得美人穿,旁人谁能衬得起来?”
三姑娘院中,姚姨娘一边帮着闺女裴秀珊整理嫁衣,一边得意道。
裴秀珊瞧着镜中的自己,也十分满意,然心间仍存着一丝顾虑。
“二姐姐到底没死,日后若醒过来可怎么办?”
姚姨娘不以为意道,“怕什么,她都已经睡了这么久了,只消过了明日,便是醒过来又能如何?”
说的也是,裴秀珊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照镜。
~~
外界无人知晓,此时真正的新娘裴秀珠,正在床上昏睡。
而且,已经睡了三个月了。
事情还要从当初接到赐婚旨说起。
——肃王英武倜傥,乃京中无数少女梦中良人,当初赐婚旨甫一降下,裴秀珠便引来了一片嫉妒。
更有甚者,居然编造传言,说裴二姑娘猪头圆脑身材肥硕,可怜肃王好好一朵娇花,竟然插在了她这块“肥肉”上。
虽然,裴二姑娘是有些胸无大志,从小到大就喜欢吃吃喝喝,因而也有些珠圆玉润,但离“肥肉”还差得远。
然而只怕“三人成虎”,加之听闻肃王天生性冷,母亲裴夫人怕她嫁过去不得夫心,便命她少吃减肥。
从此烧鸡蹄膀绝了影,豆腐青菜也只能吃个五分饱,到了晚上,甚至只能喝点汤粥,裴二姑娘实惨。
大约有些操之过急,有一天不知怎的,她竟给饿晕了过去,从此便昏睡不醒,任何大夫都束手无策。
眼看婚期一天天临近,她还一直不醒,裴丞相无奈,只好决定叫庶女裴秀珊替嫁。
这不,眼看后日,便是大喜的日子了。
此时,耳听外界的热闹声声,再瞧瞧床上依然昏睡的裴秀珠,贴身丫鬟红豆不禁悲从中来,在床前哭道,“姑娘,您再不醒来,三姑娘要替您上轿了!呜呜……”
没成想,话音落下,床上的人儿竟动了动嘴唇,喃喃道,“火锅烤鸭热干面……烧烤小龙虾大盘鸡……”
红豆一愣,只当自己幻听了。
“姑娘,姑娘?”
小丫头屏息试探。
须臾,就见床上的人竟然缓缓睁了眼。
“红豆?”
裴秀珠认出面前的人,不禁有些意外。
她不是已经穿到遥远的后世去了吗?怎么还能看见红豆?
没等她闹明白,却见小丫头已经激动大喊起来,“二姑娘醒了,二姑娘醒了!”
~~
得到消息,裴家各路人马立即奔来。
未等进房,先闻见一股鲜香的气味。
咳咳,裴秀珠正抱着鸡茸粥吃得香。
身子躺在床上昏睡三个月,每日仅靠点参汤续命,她醒来后的第一感受就是,饿。
好在厨房及时送来了鸡茸粥,米粒放进鸡汤中煨煮,待到浓稠之时,下入新鲜鸡肉剁成的肉泥,再加上芫荽葱花提鲜,鲜美胜过一切珍馐。
一碗下肚,裴秀珠肠胃熨帖,再吃一碗,手脚也有了些力气了。
要不是娘亲裴夫人激动的冲进来抱着她哭,她还能再吃下两碗。
“秀珠,我的儿,你可终于醒了……”
难得见娘哭成这样,裴秀珠也不由有些心酸,正想安慰一两句,却见丫鬟通传说,她爹裴丞相,姨娘姚氏,及庶妹裴秀珊也到了。
紧接着,就见娘亲把眼泪一抹,哼道,“来得正好,娘正要为你讨个公道!”便杀气腾腾冲了出去。
裴秀珠,“……”
一别三月,娘还是如此生龙活虎,真好。
“秀珠已经醒了,后日还是要她上轿的。”
一见到那三人,裴夫人便开门见山道。
这话一出,便见裴秀珊一顿,姚氏却笑道,“夫人说的是,若二姑娘果真醒了,自然该是她上轿,只不过……二姑娘先前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身子想必弱些,一时半会儿只怕下不来床吧?”
裴丞相也忙问道,“秀珠现在如何?”
裴夫人哼笑,“秀珠才吃了两碗粥,好着呢。”
“二姑娘还是这么好胃口。”
姚氏又是一笑,瞧了眼女儿裴秀珊。
裴秀珊立时会意,开口道,“嫁衣都是依照我的尺寸做的,不知二姐姐能否穿得上?倘若穿不上,这会儿现做只怕来不及吧?”
什么?穿不上?
这话传到内间,裴秀珠登时放下了第三碗粥,吩咐丫鬟,“扶我出去。”
咳咳,她是不爱争抢,但还不至于被人欺负到头顶也不还手。
“父亲,母亲……”
裴夫人正被气得火冒三丈,却听一声呼喊,裴秀珠出来了。
看清她的模样,众人无不惊了个大呆。
这,这还是裴秀珠吗?
从前她明明是圆脸,如今脸盘小了一圈,竟成了瓜子脸,衬得原本就不差的眉眼愈发精致起来;腰身也凹了下去,该鼓的地方却还是鼓的,大约因着才醒来,面色还有些苍白,却衬得肌肤愈发嫩滑。
尤其此时她正被丫鬟们搀扶着,恰似弱柳扶风,西施再世,我见犹怜!
“秀珠……你怎么这样了?”
裴丞相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终于不可思议的问道。
“相爷这是多久没来看秀珠了?”
未等裴秀珠答话,裴夫人先抹起了泪,“孩子昏睡了这么久,当然清减了,幸亏现在醒过来,不然还不知要吃多少亏!”
裴秀珠应景的轻咳两声,道,“女儿睡得有些久,叫爹娘担心了,大约是上天不忍你们牵挂,这不就叫女儿醒了。”
裴丞相心间一时被自责包围,终于发话道,“你也受苦了,现在醒来就好,所幸没误了吉时,好好养养,准备出阁吧。”
语罢又肃脸对众人发话,“秀珠先前昏倒之事没有对外透露过,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否则惹来祸患,决不轻饶。”
如此便算是一锤定音,再没了商讨的余地。
姚氏母女明显不服,可碍于裴丞相脸色,硬是没敢说什么。
待回到房中,裴秀珊再顾不得其他,立时哭骂起来,“哪有这样耍人的?我嫁衣都做好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姚氏咬牙安抚道,“不急,还有一日,咱们还有办法!”
~~
一夜加一个白天的休养,裴秀珠已能正常行动了。
因着“大病初愈”,她还只能吃些易消化的软食,因此到了晚饭时候,厨房又送了粥来。
这次是猪骨粥。
将粳米放入猪筒骨熬出的鲜汤以小火煨煮,浓稠的米粒间伴以软滑的猪骨髓,任谁闻见香味,都忍不住垂涎。
除了裴秀珠。
虽然她很饿,但她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啊!
——没人知道,她昏睡期间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她不仅见识了各种新奇有趣的美食,也暗中获得了一样本领——仅通过气味便能辨别食物中都放了什么。
所以她一下便能闻出这粥中除了食材及常用的作料,还放了一些不该放的东西。
明早便是她该出阁的日子了,这个当口,谁会在粥里下东西呢?
可惜啊,浪费了一锅好粥。
裴秀珠叹了口气,摸了摸已经在咕咕叫的肚子,先忍下饥饿,吩咐丫鬟,“把父亲母亲都请来,再把做粥的厨子也叫来。”
红豆几个虽不明所以,也忙照吩咐行事。
不多时,裴丞相夫妇及厨房的赵厨子便来了。
裴秀珠开门见山,然不必说,赵厨子自是矢口否认。
裴秀珠也不急,只笑道,“那你把这粥吃了。”
赵厨子支支吾吾不肯。
红豆气道,“二姑娘明日出阁,便是肃王妃,敢对王妃下毒,你有几个脑袋?”
赵厨子扛不住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贵人饶命!是姚姨娘院里的翠竹出的主意,她说只要给粥里下点巴豆粉,叫二姑娘泄一泻肚子就好,小的真不敢害贵人啊……”
裴夫人一惊,顿时怒向夫君,“秀珠这才醒来,倘若吃了毒物会有什么后果?她们打的什么主意?相爷可还要包庇吗?”
裴丞相也铁青着脸,“来人,把姚姨娘叫来。”
“父亲,”
裴秀珠慢悠悠道,“你们换个地儿说成不成?我有些累了。”
她是真累,不,真饿啊!与其看千篇一律的撕逼大战,不如先填饱肚子的好。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房中已经掌了灯,裴夫人也道,“说的是,秀珠明早便要出阁了,何苦拿这些龌龊事扰她?不如到别处料理。”
裴丞相应道,“也罢,去前厅吧,叫秀珠好好休息。”
便要抬步。
“父亲,母亲,”
裴秀珠咳了咳,又道,“我忽然想起一事,上回我晕倒前,好像喝过三妹妹送来的汤。”
堂中寂静一瞬。
紧接着,便又响起裴夫人暴怒的声音,“我就知道!相爷!”
裴丞相黑着脸踏出了门外。
~~
这一夜,丞相府好一番“血雨腥风”。
不过,并未妨碍裴秀珠一夜好眠。
只是没等睡够,第二日一早,她便早早被叫起梳妆打扮,又去拜别父母。
临别在即,裴丞相终于露出了些许不舍,裴夫人更是抹起了眼泪。
——怀二闺女时正赶上夫君纳妾进门,她气愤不甘,满心希望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哪知瓜熟蒂落,还是闺女,心灰之余,将精力转去对付狐媚子姚氏,并未在二闺女身上多花什么心思。
眼看孩子一天天长大,性子不爱争抢,整日就喜欢吃吃喝喝,她也并未寄予多少厚望,哪想到这是个好命的,竟如此给她争气。
不过,心里总是难免牵挂,待抹完泪,裴夫人又叮嘱道,“你前日才醒,身子还有些弱,今夜实在不成,记得早些同王爷求饶……”
裴秀珠,“……”
第2章 夫君哪有肉夹馍香?
咳咳,其实裴夫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谁不知肃王习武出身,高大强健,裴秀珠眼下身体娇弱,模样惹火,倘若晚上肃王把持不住,只怕她要很吃些苦头。
只不过这话一出,告别的场面顿时不太严肃了。
裴丞相不自在的咳了咳,简单交代几句,便叫丫鬟搀着女儿上了喜轿。
车马起行,一路喜乐喧天。
裴秀珠独坐在轿中,终于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境况。
虽说她生在当下,本应该习惯男尊女卑的观念,但自打去后世转了一圈,她忽然明白,女子并非为男人而生,日子是自己的。
来世上一趟不容易,应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当然,她既然已经回来了,还是得完婚,毕竟圣旨不可忤逆,再怎么说,做王府主母,也总比窝在娘家当植物人,被别人算计强。
话说回来,今早匆忙,她也没空打听昨夜的结果,不过有母亲在,料想那母女俩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裴秀珠摇了摇头,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面对今夜。
咳咳,时下身子还有些弱,实在不行,就照娘说的提早求情吧……
不过听说肃王天生性冷,不知好不好说话。
……
一片繁杂思绪中,肃王府到了。
裴秀珠下了轿,被喜娘搀进堂中,在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中完成一道道仪式,随后,便入了洞房。
该揭盖头了。
她被搀到床边坐好,观礼的宾客就在一旁,只听喜娘说,“请殿下挑起喜帕。”
便见一双绣金云纹靴走进了盖头下的视线中。
云靴之上,是绣着蟒纹的朱红色袍角。
只这一眼,叫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宫宴上的惊鸿一瞥,那青年眉眼如画,金质玉相,如若明月清辉,叫人过目难忘。
此时,他正拿起玉如意,要来挑她盖头了。
裴秀珠忽然有点紧张。
然观礼女宾中,却有不少怀着看热闹的心思。
——今日肃王喜服加身,更加英朗俊逸,然那盖头下的新娘子却是出了名的“胖姑娘”,等会露出真容,也不知新郎会是何神色?
一定会很有趣吧。
当然,此时新娘的亲姐姐魏王妃也在房中,她们不好表现太明显,只是互相看看,心照不宣。
一片期待中,肃王萧景曜终于走到床前。
就在要伸手之时,门外却忽然有人禀报,“王爷,有急奏至。”
萧景曜微顿,而后道,“进。”
便见一太监匆匆入到房中,奉上一个信封。
他接过查看,登时凝起眉来,没有过多犹豫,便对正坐在榻上的裴秀珠道了句,“本王有要事需即刻进宫,王妃可自便。”
语罢竟大步出了房。
众人傻了眼。
——什么情况?新郎还没揭盖头就跑了?
裴秀珠也愣了。
正茫然之际,忽听有人道,“肃王殿下一向以国事为重,此番应是朝中有什么急事,大家稍安勿躁,不妨先去外头坐坐,叫新娘子也稍歇一下。”
说话的正是她的姐姐裴秀锦。
身为魏王妃,又是新郎的大嫂,裴秀锦今日也在观礼女眷之列。
眼下她身份最高,其余女宾只得应好,暂且出了房中,临走时似乎都有些不舍,为没看上热闹而遗憾。
裴秀锦特意留在最后,安慰妹妹道,“肃王应该很快会回来,不要太担心,进宫一趟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可以先吃些东西。”
听姐姐这样说,裴秀珠立时安心不少,正好肚子有些饿了,便点头应是,叫丫鬟去传饭。
不多时,吃的便送到。
枣泥饼,乳油窝卷两道点心,烧笋鸭,炸金虾,水晶蹄膀,糟鲥鱼四道荤菜,素菜则是奶汤蒲菜,八宝豆腐,主食是鸡汤银丝面。
琳琅满目摆了一桌,裴秀珠早起只喝了点粥,此时正是前胸贴后背之际,立刻摘了盖头卸了凤冠坐下开吃。
只是没想到,这菜虽看着不错,味道却并不怎么样。
两道点心太过甜腻,笋鸭及蹄膀却不够软烂,炸金虾没有入味,奶汤蒲菜则又有些太淡了。
也就八宝豆腐与鸡汤面中规中矩,叫她勉强填了下肚子。
身旁,红豆湘莲荔枝樱桃正巴巴望着,她不好扫兴,便叫她们都来尝。
不出意外,待将菜品尝过,四个丫头也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
啧,这王府的厨子,怎么还没丞相府的手艺好呢?
~~
一路马蹄疾,不多时,萧景曜便到了宫门外。
河东布政使杨广济正在旁焦急等待,一见他到,立时迎上,待走近了,又发现他正穿着正红喜服,遂惊惶道,“惊扰了殿下大婚,下官惶恐,只是魏王殿下正在病中,陛下又在闭关,下官实在无法……”
今上沉迷道术,近年来大多闭宫修炼,不问世事,朝政多交由大臣及两个已经及冠的皇子打理,寻常人难能得见。
巧的是,这几日皇长子魏王又染了风寒,连今日兄弟大婚都没去,杨广济被堵在宫门外,无法之下,才将急奏送去了肃王府。
萧景曜道了句无妨,快速问道,“黄河本次决口致多少死伤?”
“昨夜奏报已有三百,不知眼下可曾有增加。”杨广济一脸急色道。
萧景曜凝眉,“上游来水凶猛,如若不及时撤离百姓采取措施,定然还会引起死伤,当务之急需尽快派人去当地救援疏导,清理下游淤积河道,才能避免死伤再度增加。”
杨广济为难道,“只是眼下当地人手不够,只怕要朝廷调兵协助。”
萧景曜略加思索,直接道,“本王禀报陛下,亲自带兵前去。”
什么?
众人一愣,一路跟着他的左长史范中忙劝道,“殿下,您今日大婚,王妃还在府中等您呢。”
却见他只淡淡道,“等回来也不迟。”
便大步迈进了宫门。
——几年前的宫宴上,他便已见过裴家二姑娘,依稀记得是个小圆脸,整场宴会都在吃,看起来胃口很好的样子。
他并非急色之徒,这场婚姻也不过一时权宜之计。眼下成千上万条性命危在旦夕,长兄不愿插手,他却无法不理。
~~
很快,肃王府迎来一个消息——黄河突发汛情,肃王即刻领兵去赈灾,少说也要半月才能回来。
众人登时傻了眼,大婚之日新郎离京赈灾,还少说半月才能回来?
这叫什么事?
然无论如何,这婚宴无法再进行了,宾客们只好匆忙结束了宴席,纷纷告退了。
消息传到后院新房,红豆湘莲荔枝樱桃四个同样懵了。
——王爷连盖头都没揭就去赈灾,为免太不把主子当回事了吧!
正在不平,却见裴秀珠一下揭了盖头。
四人一顿,只当主子生气了。
哪知却见她两眼放光道,“太好了。”
丫鬟们,“???”
主子是不是气傻了?
裴秀珠才没气,她现在如释重负,十分高兴。
至少有半月的时间,她是这肃王府唯一的主子,没有陌生的公婆夫君等着她讨好,也无需担心同床共枕之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
午后,肃王府已是一片静谧。
膳房中,忽然闲下来的厨子们正在无所事事,忽见一位美人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
裴秀珠环顾膳房,只见一旁的大锅中放了十余个已经去毛飞水的猪蹄膀,顿时眼睛一亮,吩咐道,“点火热锅,准备冰糖葱姜大料花椒酱油黄酒。”
见众人都愣着不动,红豆摆出气势训斥,“王妃吩咐,还不快行事?”
厨子们这才知道,眼前的美人竟是新进门的王妃,遂赶忙应是,忙活起来。
裴秀珠先将糖炒至焦色添水熬成糖色水,再下入猪蹄膀,撒料头烹以酱油黄酒,以大火炖煮,又吩咐白案厨子起面,眼下正值初夏,面很快就能发起。
等候的时间不能浪费,面粉加盐加水调成汤不停搅拌,待搅得差不多,便取一张大平盘刷油,舀一勺面汤上锅蒸,待面汤凝结鼓起大泡,便可揭下搁在一旁放凉。
这样的做菜方式,时下京城可是头一回见,众人看直了眼,红豆好奇问道,“主子今日做的是什么?”
对于主子下厨,丫鬟们见惯不怪,只是今日做的这吃食从前却没见过。
裴秀珠一边忙活,一边笑道,“今儿给你们尝尝新鲜,这叫凉皮,最宜夏天吃。”
凉皮?
啧,听起来就透着解暑的意思,丫鬟们立时一脸期待。
待凉皮蒸好,裴秀珠又叫白案厨子将发好的面烙成白吉馍,那边大锅里卤的猪蹄膀也出了锅。
面皮放凉切宽条,拌上盐醋蒜水芝麻酱黄瓜丝,再浇一勺辣米油,白吉馍切开塞进剁碎的蹄膀肉,不忘浇一勺红亮的卤汤,裴秀珠趁热咬下一口,麦香与肉香顿时充满了口腔。
再吃一口凉皮,简直是人间值得!
只有一点,时下辣椒还未传进中原,只能用食茱萸炼成的辣米油来替代,虽然辣米油也有辣感,但始终不能替代辣椒的味道。
她微有些遗憾,旁人却都被她的手艺勾起了好奇心,瞧见众人都眼巴巴看着她,裴秀珠大方吩咐道,“一起来尝尝吧。”
几个丫鬟齐齐应是,率先上前品尝,不出意外的皆是两眼放光。
——白面饼子外脆内软,卤过的蹄膀肉肥瘦相伴,入口即化,面饼吸满了油香与酱汁,简直是绝配!
而再尝一口那凉皮,爽滑劲道又不失香糯的口感,每一条都裹满芝麻酱醋及辣米油的香味,着实让人胃口大开。
尤其此时正是大夏天,在烟熏火燎的膳房待了大半日,吃上一口,真是既清爽又开胃。
其余众人早都被香味吸引,原都不太敢上前,但见主仆几个吃的欢快,也终于忍不住纷纷来试,不出意外的都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没想到这蒸面皮与干粮夹酱肉如此相得益彰,更没想到,娇生惯养的王妃,竟还有这般的手艺?
裴秀珠正吃得欢快,忽有膳房管事上前问道,“启禀王妃,晚宴不办了,那多余的食材该如何处理?”
蔬菜瓜果还好说,难的是鸡鸭鱼肉,天热放不住,又不像冬天可以腌制腊味,只怕要放坏。
裴秀珠想了想,道,“今日大家都辛苦,先拿出一部分犒劳府中众人,其余吃不完的,可分给城中贫民及寺庙,诸如海参鹿筋之类名贵的,倘若可以储存便先储存,倘若不能储存,就卖去城中各大酒楼。”
语罢她又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从银钱中拨出一些,我代王爷赐赏。”
想来肃王大婚之日都去赈灾,应是位心怀天下的主儿,她这样安排还算妥当吧。
反正不管肃王高不高兴,这话一出,膳房内都一片欣喜,赶紧同她谢恩起来。
裴秀珠则命丫鬟端好肉夹馍与凉皮,回了自己院里。
咳咳,什么夫君,哪有肉夹馍香!
第3章 让出才出锅的水煎包,可是……
新婚第一天,“独守空房”的裴秀珠无拘无束填饱了肚子,到了晚上,宽大的拔步床上只有她一人,横竖怎么滚都不会掉下来,简直不要太惬意。
不过,虽然肃王不在,第二日一早,她依旧要照礼数穿上华服,进宫拜见公婆。
只是如今皇帝公爹正在“闭关”,裴秀珠无缘得见,便直接去了凤仪宫。
——众所周知,肃王生母早逝,乃是由皇后周氏养大,所以她只需拜见周皇后便好。
踏进殿门,裴秀珠主动行礼,殿中众人看清她的模样,却都有些惊讶。
片刻意外后,周皇后忙笑道,“快些平身罢。瞧瞧,本宫眼光果然不错吧,这样的美人,天下能找出几个来?”
话音落下,身边的宫女赶紧恭维,“皇后娘娘慧眼,肃王殿下好福气呢!”
裴秀珠也听明白了,原来那赐婚旨是周皇后的意思,于是忙再行礼,“多谢娘娘垂爱。”
周皇后又笑道,“这么生分做什么?肃王是在本宫身边长大的,你是他媳妇,还不同本宫的孩子一样?”
裴秀珠于是忙娇羞改口,“多谢母后。”
周皇后颔首,叫她到近前坐下,又叹道,“肃王也太不像话了,听说昨日连盖头都没揭就走了?这怎么成?等他回来,本宫一定要他把礼数补全,跟你赔不是才成。”
言语间俨然一位疼爱媳妇的好婆母。
裴秀珠表面微笑应和,心里却暗自打着小算盘——
说起来,周皇后并非今上发妻。
当年,周皇后与表妹徐氏一同入潜邸,只因门第之差,徐氏当上了正妃,周皇后屈居侧位,不过后来周皇后抢先诞下长子,而徐氏却因难产离了世。
是以今上登基后,便将她封为了皇后。
而肃王萧景曜,正是徐氏当年难产留下的孩子。
裴秀珠自小见惯了亲娘跟妾室斗法,并非不谙世事的小白,她可晓得,皇家的明争暗斗,只会比自家更汹涌。
所以周皇后再怎么亲昵,她也不敢不客气,依然恭敬道,“母后言重了,王爷心怀天下,妾身也该循大义才是。”
周皇后颔了颔首,亲昵拉起她的手,轻拍道,“多懂事的孩子,本宫真是越看越喜欢。”
语罢,竟褪下腕上的赤金八宝镯,给她戴了起来,道,“这镯子原有一对,当初给了你姐姐一只,这只现在给你,也就正好了。”
裴秀珠无法推辞,只好恭敬道谢,接了下来。
又说了两句,她便找机会告退了。
殿中清静下来,心腹宫女婉书凝眉道,“看来那传闻果真只是传闻,肃王妃如此美貌,肃王会不会……”
“他要是喜欢,不是更好?”
周皇后淡淡笑道,“收服为本宫所用,总比费力气去打杀好。”
婉书垂首,“娘娘高明。”
~~
今早匆忙进宫,没能好好吃顿早饭,等回到王府,裴秀珠又饿了。
正犹豫要不要再去膳房做点吃的,忽然听见丫鬟禀报,说有位秦嬷嬷求见。
早在接到赐婚旨时,母亲便请人给她恶补了一番肃王府内的脉络,她对这位秦嬷嬷有些印象,似乎是肃王的乳母,在府中有一定话语权。
主母入府第二日,原本也该见见府中众人,裴秀珠便应了下来。
须臾,就见一位中年嬷嬷进房给她行礼,“奴婢拜见王妃。”
正是那位秦嬷嬷了。
裴秀珠客气道,“嬷嬷快请起。”
秦嬷嬷应是,站直了身子,“论说昨日便该来拜见王妃,但听说您去了膳房,只好拖到现在。”
裴秀珠淡笑道,“无妨。”
心里却暗想,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就听对方又道,“请恕老奴直言,王妃想吃什么,但吩咐厨子就好,膳房烟熏火燎,实在不是主子该去的地方。”
丫鬟们一顿,这老嬷嬷,竟是来训主子的?
这叫什么事?主子从前在娘家有丞相及夫人管就算了,怎么嫁到王府成了主母,还要被一个奶娘管?
几人自是不忿,却见裴秀珠并不恼,只是笑道,“嬷嬷大约不知,我自幼就爱下厨,也是习惯。昨日王爷走时,允我可以自便,我倒也忘了要先问一问嬷嬷。”
秦嬷嬷一顿,忙道,“王妃言重,您是府中主母,何须来问老奴。”
裴秀珠颔首,没再与她客气,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秦嬷嬷也没敢再说什么。
放下茶杯,她又笑道,“不过嬷嬷说的也是,我方才还想,这院子地方不小,不若弄个小厨房,省得我再往膳房跑。不知这事儿该交代给谁去办?”
秦嬷嬷忙答,“交给内府管家张成去办就好。”
裴秀珠颔首,“那就烦劳嬷嬷替我去传个话,最好能快些。”
秦嬷嬷只好应是,忙退下找人去了。
房中安静了,但裴秀珠还饿着呢,便留下荔枝樱桃看家,仍带了红豆湘莲去了膳房。
没错,她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个口福之乐,肃王府的厨子不行,只能自己上,谁也不能拦着她。
要是连一天三顿饭都不能好好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待来到膳房,只见盆中泡着中午煮饭用的米,早上磨豆浆的石磨还在,裴秀珠灵机一动,吩咐道,“红豆,替我磨些米浆,越精细越好。湘莲,把昨儿蒸凉皮用的平盘找出来。”
两个丫鬟应是,齐齐忙活起来,她们从小陪着主子混厨房,打下手很有一套。
裴秀珠也没闲着,先拿猪瘦肉剁了些肉糜,再切蒜蓉,葱花,香菇丁,准备烧卤汁。
小火放油炸香蒜蓉,添水烹以酱油,撒香菇丁,稍稍熬煮,勾芡出锅,浓稠恰到好处。
再架上蒸锅烧水,待水沸腾,她便开始蒸米浆。
跟昨儿蒸凉皮差不多,只不过米浆要少些,薄薄盖住盘底即可,再加上些肉糜,打一颗蛋,搅拌均匀铺两片菜叶,即可入锅蒸制。
无需太久,只消米皮鼓起小泡,便可以从锅中取出,趁热卷起,切成小段放进碟中,浇上一勺熬好的卤汁,正是一碟经典广式早餐,肠粉。
粉皮滑嫩,沾上卤汁,更显得油亮诱人。裴秀珠做了三份,大方招呼红豆湘莲一起吃,两个丫鬟早馋了,赶忙下筷。
唔,入口只觉粉皮嫩滑非凡,又有稻米独有的糯香,中间还包裹着肉糜,沾着浓香的卤汁,最是相得益彰。
一口下去,肺腑都被滋润的暖意融融。
虽然与凉皮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口感,红豆湘莲大开眼界,边吃边问,“主子,这又是什么美食?”
裴秀珠得意笑道,“这叫肠粉,因形似猪肠而得名,好消化又有营养,最适合做早餐了。”
消化?营养?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吃就对了,两个丫鬟不再多问,一口一口把碟里的肠粉吃了个精光。
吃饱再回到后院,只见小厨房已经开工。
房间是现成的,只需砌个灶台,摆些桌架即可,王府不缺能工巧匠,不消半日就完工了。
于是接下来,裴秀珠不必再去膳房,在自己院中就可以做出美味。
因为肃王不在,第三日的回门也免了,又无人打扰,她终于又开始了吃吃喝喝的清闲日子。
别说,眼下没有父母管束,也没有庶母庶妹作妖,身边只有红豆几个忠实粉丝,她每日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就做些自己喜欢吃的美食,日子可真是越过越舒服。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
肃王回来了。
~~
裴秀珠一早醒来,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肃王昨儿半夜回来了。
丫鬟们很是兴奋,趁着为她梳妆时奋力谏言,“王爷既然回来了,主子便该把仪式完成了。”
裴秀珠顶着一脸倦容,暗自在心间叹息,这人怎么这么准时,说半月就半月,一天也没多,啧。
“王爷连夜赶路必定辛苦,主子何不做些好吃的送去慰问一下?”湘莲又道。
慰问?
裴秀珠考虑了一下。
好歹在人家的府邸享受了半个月的人生,表示一下礼貌,似乎也是应该。
遂沉吟,“不知王爷爱吃什么?”
湘莲忙上来禀报,“奴婢前些天问过前院的福公公,听说王爷不太讲究吃,平素膳房送什么就吃什么。主子尽管挑拿手的做吧,反正您做什么都好吃。”
裴秀珠挑眉,“连这个都打听好了?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湘莲忙表忠心,“主子同王爷和和美美,奴婢们就安心了。”
其他三个丫头忙跟着点头。
裴秀珠倍感压力,待梳洗完毕,便起身去了小厨房。
既然肃王不讲究吃,她便随意施展了,将昨夜提前发好的面团揉匀擀皮,与拌好的肉馅包成包子,放进平底锅略煎,倒入面粉调制的水,盖上锅盖煎煮;
石磨磨出的豆浆,倒进锅中熬煮,煮沸后点卤静置,再抓紧时间将香菇木耳黄花菜切丁,与炒熟的肉末调个卤汁,待到卤汁调好,豆腐脑也就成型了,而水煎包也刚好出锅。
水煎包外表白胖暄软,底部焦黄酥脆,豆腐脑幼嫩爽滑,浇上一勺卤汁,鲜香四溢,这可是裴秀珠昨夜为自己规划好的早餐。
只可惜,眼下她却不能自己先吃,而是装进食盒,提着去了前院。
第4章 男主已被放弃,还是炸鸡就……
只可惜,等裴秀珠一路到达前院,才知道肃王早起进宫了。
食盒里透出水煎包与豆腐脑的热香,裴秀珠很是后悔,早知如此,她就先吃了,才出锅的包子才最好吃啊!
小太监福厚躬身与她笑道,“估摸王爷也该回来了,王妃可将食盒交给小的,等王爷回来,小的一定奉上。”
裴秀珠求之不得,忙将食盒递了过去,不忘叮嘱道,“若是时间久,可将包子再煎一下,豆腐脑要放在热水中保温。”
——这可是由她出品,食客入口的体验直接关系她的名声,不能砸了招牌啊!
福厚连声应是,心底已经忍不住好奇,这水煎包跟豆腐脑也不是什么稀罕吃食,但闻着怎么就这样香?是不是放了什么特殊香料?
裴秀珠还惦记着自己的早餐,没空再废话,忙回了后院。
~~
说来也是巧,裴秀珠刚走不久,萧景曜就回来了。
眼望见身着蟒袍的高大身影进了院中,福厚忙迎上去关怀,“殿下出门时匆忙,方才王妃送了早点来,您趁热尝尝吧。”
萧景曜才领了要务,此时正满心大事,闻言只道,“本王在宫中用过了。”仍自顾自往前走。
福厚很是难办,又道,“听说是王妃亲手做的,殿下就尝一口吧。”
时间紧张,萧景曜没空在此事上耽误,脚步未停的唔了一声,“你替本王来尝。”
语罢,径直进了书房。
福厚,“……”
他尝?
虽然知道不好,但经不住食盒里阵阵飘出的香味……
福厚将心一横,总归是王爷的命令,便忙去了茶房。
这会儿包子还是热的,倒不必再回锅,他忙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正应了那句外酥里嫩!
包子皮香酥与绵软的口感回荡齿间,麦香与肉馅的酱香混在一起,还伴有咸香汤汁,实在好吃,眨眼间便一个入肚了。
再尝口豆腐脑,又叫人眼前一亮——
滑嫩的豆腐脑入口即化,顺着喉咙一下滑到了肚腹里,口中却满是卤汁的浓香,叫人更加开胃了。
这两样搭配在一起,简直是完美!
如若风卷残云,眨眼间,福厚已经吃完了食盒里所有的东西,捧着圆圆的肚皮,忍不住感叹,能娶到如此好手艺的王妃,自家王爷还真是有口福,只可惜他连尝都不尝一下,真是有点傻。
此时,有点“傻”的萧景曜正在书房忙正事。
黄河汛情虽稍缓,但此时才刚入夏,极有可能再次发生汛情,眼下当务之急,要通渠筑堤,以缓解危险。
此要务仍在他肩上,他需尽快命各部拿出方案动工,稍一拖沓,沿岸百姓便有再次受灾的风险,当然马虎不得。
所以,别说品尝什么早点了,他一早上都在听官员汇报方案,连水都没顾上喝。
~~
不知不觉,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作为一名热爱烹饪的美食家,裴秀珠十分在意食客的反馈。
然而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前院有什么反应,她不免琢磨起来——难不成肃王不喜欢水煎包豆腐脑这种平民美食?
想想也极有可能,毕竟对方在宫中长大,而宫廷是最注重礼仪的地方,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有严格的规矩。他不喜欢小吃之类也情有可原。
湘莲察言观色,又在旁建议,“眼看晌午了,主子不妨再做些菜式给王爷送去尝尝。”
——眼看王爷都回府大半天了,也不来看看主子,小丫头真心为主子心急。
裴秀珠心道,自己毕竟在肃王的地盘上,还是需要跟对方搞好关系的,遂采纳了湘莲的建议,又投入到了小厨房里。
为照顾对方的饮食习惯,她特意做了水晶白切鸡,椒盐黄金虾,清炒了碟藕尖,摆好盘装入食盒,叫丫鬟送了过去。
——听说白日许多大臣进出前院,她可不好露面。
~~
时间匆忙,待到书房里的人终于有空,已经过了饭点。
福厚忙提着食盒上前,道,“殿下可饿了?王妃方才遣人送来了几样亲手做的菜式,只可惜这会儿稍有些凉了,小的这叫膳房去热一热吧。”
他方才悄悄看过,那水晶鸡表皮盈润,呈现出天然的嫩黄色,一瞧就是鲜嫩口的,大虾炸的金黄,发出着浓浓蒜香,肯定酥脆,再来上一碟爽脆藕尖,清新解腻,简直绝配。
这菜光看着就馋人,他守了食盒大半天了,不知暗自淌了多少口水。
哪知书案后的青年只淡淡道,“不必麻烦了,叫膳房做碗面即可。”
这……
福厚一脸为难,又努力道,“听闻王妃手艺极好,这些菜一瞧就色香味美,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呢。”
萧景曜目光在手中图纸上,眼皮抬都没抬,只淡淡道,“府中自有膳房,叫她不必操心本王的饮食。”
福厚一噎,敢情这是说错话了?
见他一脸清冷,福厚再不敢说什么,只好遗憾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一旁,左长史邹延看在眼中,忍不住提醒,“王爷心系天下,但也不能不顾自身大事,您与王妃还没有合卺呢。”
身为萧景曜的忠仆,邹延岂会不知,这门婚事,是今上,皇后与裴丞相等几股势力共同促成的。
——王爷自幼失母,虽然在皇后膝下长大,但皇后也有亲子魏王,如今,王爷的母族都依附于皇后与魏王,王爷没有世家支撑,只能抢着诸如赈灾这类苦力活干,以取民心。
而,裴丞相是魏王岳丈,皇后促成这门婚事,无非是看在这位裴家二姑娘性子不强,可以利用收治,将来帮着她在王爷耳边吹风,叫王爷效忠魏王罢了。
再者,王爷一旦同裴家绑在一起,就没机会再去拉拢别家势力,反正魏王正强劲,裴照松总不可能放下这么好的长女婿不帮,来帮王爷的。
所以,这桩婚事掺杂了这么多东西,王爷对王妃兴致寥寥,也正常。
但无论如何,此乃今上赐婚,若王爷迟迟不与王妃合卺,一旦传扬出去,只怕要引起圣怒。
所幸在他说完后,萧景曜微微顿了顿,便应道,“本王今晚过去。”
邹延便放了心。
~~
裴秀珠吃罢了午饭,又睡了场午觉,眼看迟迟等不来前院的反馈,终于放弃了。
她觉得,肃王定是就喜欢膳房厨子那种手艺,因此对她的作品反应冷淡。
有道是众口难调,既然如此,她也不强求,还是琢磨琢磨晚上吃什么吧。
略想一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叫荔枝樱桃去膳房取了只新鲜光鸡,几颗芋头,听说今日有新鲜牛乳,便又要了些回来,随后便挽挽衣袖开始忙活。
鲜鸡斩块放入花椒胡椒大小茴香盐料酒腌制,将芋头削皮切成粗条,上锅稍稍蒸制,再下锅油炸,待芋条炸的香酥,便可以出锅了。
再调一份面糊,将鸡块挂浆,同样入锅炸制。
头回炸熟,二回炸香炸酥,待表皮金黄香脆,内里汁水丰盈,正是最好。
再用牛乳蛋黄蜂蜜些许生粉调浆,略煮后放凉,置入冰釜,等会儿再看,没准可以制出本朝第一只雪糕。
一切就绪,天正傍晚,裴秀珠叫丫鬟们将菜摆在院中凉亭里,美滋滋的开始享用劳动成果。
她向来不喜欢独食,瞧见红豆几个都眼巴巴的望着,便招呼道,“一起来尝尝。”
这炸鸡香味太足,丫鬟们早已舌津暗淌,闻言立时应是,都笑嘻嘻的围了上来。
红豆先尝炸鸡,咬一口,只觉外酥里嫩,且十分入味,椒香中还有一点淡淡的辣,十分开胃。
红豆直呼,“这样的做法太好吃了。”
湘莲则对炸芋条感兴趣,芋头有诸多吃法,但这种先蒸后炸的做法还是头一回见,她试着尝了一根炸芋头条,顿感香酥软糯,蘸盐吃是可口的小菜,蘸蜂蜜吃又成了美味的点心,竟说不出哪种更好吃。
“原来芋头也可以这么好吃!”
时下土豆还未传入中原,本土只有芋头同山药,如若想吃薯条,只能用这两样替代。
裴秀珠边吃边叹道,“其实这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食材,只是眼下还并未传入中原,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尝到。”
丫鬟们有些奇怪,问她道,“既没传入中原,主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裴秀珠又叹了口气,“梦到过。”
不好多说,她一边啃炸鸡一边岔开话题,问道,“不知我们的杨梅酒好了没?”
吃炸鸡,怎么能没有酒呢?
先前宫里赏赐了些新鲜杨梅,当时肃王不在,她一人吃不完,便用来酿了酒,估摸此时应该好了。
荔枝勤快,闻言应道,“奴婢去看看。”便速速去了。
不过一阵,便捧着一个小酒坛回来了。
裴秀珠揭盖闻了一下,顿觉果香与酒香扑面而来,赶快倒了一杯来尝,只觉酸甜可口。
她十分高兴,叫人取了些冰放进杯中,这样一来,就更好喝了!
她喝的高兴,大方邀请丫鬟们,“要不要尝尝?”
几人一起摇头,又来劝她,“奴婢们酒量浅,主子也少喝些吧,只怕等会儿酒劲儿上来,您会醉的。”
裴秀珠没当回事,趁着冰凉可口,一连喝了小半壶。
直到某一刻,开始头晕眼花。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前院里处理了一天公事的萧景曜,也终于踏出了门。
夏夜的微风,不仅送来了池塘里的芙蓉香,也带来了蒜香炸鸡的气味。
一路鼻尖都是这样的香味,且越走越浓。
萧景曜不由问道,“哪里来的味道?”
福厚早就闻出来了,忙答,“像是后院传来的,想来是王妃又做了什么美食。”
又?
萧景曜微微挑眉。
便顺着问道,“本王不在时,府中可有什么事?”
跟在主子身边多年,福厚岂会听不出王爷想问的是什么?
“府中一切安好,王妃一直在后院,连丞相府也没回过,时不时做些好吃的,对了,您出发当晚,王妃还将喜宴剩余的食材分捐给了京城的寺庙及贫民,也犒赏了府中众人,时下府里府外,无不称颂王爷与王妃的功德。”
咳咳,所谓吃人嘴短,早上吃了王妃的水煎包豆腐脑,晌午又尝了人家的水晶鸡黄金虾,此时不替人家多说几句好话,福厚自己都过意不去。
只是,萧景曜闻言却凝了凝眉。
又是捐食物,又是给他送吃的,这裴家二姑娘倒颇有些裴照松的行事风格。
但无论如何,今夜还是要合卺,他没再多问,只抬步往后院去。
而此时后院中,裴秀珠正迷失在杨梅酒强大的后劲里,她觉得周遭已经开始天旋地转,眼皮也越来越重了。
不行,她得赶紧去床上躺着。
就在起身之际,耳边却响起一声通传,“王爷到。”
王爷?
脑间已经有些混沌,迷糊间,似乎有个高大身影进了门。
第5章 月光下,有位美人正在…………
本来,裴秀珠还打算同对方打个招呼的。
怎奈抗不过杨梅酒的威力,没等张口,却一仰头直接睡了过去。
于是,萧景曜踏进门,正瞧见一年轻女子仰倒在丫鬟身上。
丫鬟们吓了一跳,一边纷纷唤着“主子”,一边还惦记着向他行礼,场面有些混乱。
萧景曜这才知道,这女子是他的王妃。
今夜月色正浓,庭院间花影交叠,对方倒在丫鬟怀中,叫他并不能看清其面容。
萧景曜垂目,在院中逡巡一番,见一旁的石桌上摆着碗碟,还有一坛酒。
“王妃喝酒了?”
他开口问道,声音听来有几分清冷。
湘莲最先反应过来,忙替主子圆道,“启禀王爷,今日天热,听说杨梅酒祛暑,主子就只喝了一两杯而已。”
杨梅酒后劲颇足,酒量浅的人通常难以招架,萧景曜了然,只道,“扶王妃去休息吧。”
红豆荔枝湘莲三人应是,忙扶着主子先往房中去,未等进门,却见樱桃从一旁跳了出来,捧着一个碗高兴道,“主子主子,雪糕好了……”
话未说完,瞧见院中场景,立时怔在了那里。
萧景曜挑眉,雪糕?又是什么东西?
目光不由重回到石桌上,但见碟中摆着些金黄色的肉块,方才一路闻见的香气正是由此传出。
多看了那肉块两眼,萧景曜忽然想起,今日还没吃晚饭。
“先回前院吧。”
他轻咳一声,吩咐福厚,便抬步,照原路返回了。
~~
裴秀珠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脑袋有点痛,大约是醉酒的后遗症,去了趟净房,发现月事也来了。
红豆拿了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叹道,“昨儿叫您别喝那么多,您怎么也不听,不然就能见到王爷了。”
裴秀珠唔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谁知道他会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还没太适应自己已经有了夫君这回事。
当然,她也明白昨夜算是第一次见面,结果让人家见到了自己醉酒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好。
她忙又问,“我有没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红豆无奈看她,“您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歪在奴婢身上睡着了,睡得可安稳了。”
裴秀珠稍稍放了放心,却见樱桃满是遗憾道,“只可惜雪糕又化成汤了,主子也没能尝一尝。”
“下次再做就是了,我这几日吃不了冰。”
裴秀珠摸了摸肚子,顺嘴吩咐樱桃,“我饿了,你去煮碗馄饨来,记得用红薯粉做面薄,放虾皮葱花芫荽胡椒。”
樱桃应是,赶忙去了。
——四个丫鬟里,就属樱桃做饭好吃,入得了裴秀珠的眼。
樱桃手脚利落,待裴秀珠梳妆穿衣完毕,就将热馄饨送上来了。
红薯粉做面薄,可使馄饨皮薄而滑爽,裹着瘦肉木耳海米做成的三鲜肉馅,浸在滚烫鸡汤里,滴几滴香油,再撒葱花芫荽胡椒,最是鲜香无比。
一口下去,裴秀珠方觉得自己真正睡醒了。
舒坦!
与此同时,热馄饨的香味渐渐飘远,飘到了才下朝归来的车驾前。
萧景曜下了马车,闻见那香味,不由得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问道,“王妃醒了?”
福厚忙应道,“王爷放心,方才就听说王妃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时下大约在用早膳吧。”
还想问问要不要过去瞧瞧,却见主子径直往前院迈步起来,福厚只好转而道,“王爷可要传膳?”
萧景曜唔了一声,表示需要。
没过多久,膳房便送来了早点,有荷叶蒸饼,切片酱牛肉,醋焖藕片,以及羊肉面片。
这都是从小吃到大的花样,他也素来不在吃食上挑剔,只是不知为什么,动筷之前,他脑间却浮现出方才闻到了气味。
如此一来,眼前的这些吃到口中,似乎总是少了些滋味。
简单吃罢早膳,萧景曜继续投入政事。
不知过了多久,窗中又传来了一股奇特的味道,似是醋酸搀着肉香,霸道的一下就钻入了鼻尖。
萧景曜笔尖微顿,想了想,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爷,午正了。”
一旁侍立的福厚忙答,顿了顿,又问,“可要传膳?”
午正,正是该吃午饭的时候了,但手上的事没做完,萧景曜并不想停笔。
“等会儿吧。”
便继续提笔写奏折。
然那酸香味接连不断侵袭鼻尖,没多一会儿,竟叫他忍不住双腮犯酸,淌起了舌津。
这还怎么写下去,萧景曜搁下笔,甚至开始有些怀疑,那女子是故意的。
福厚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见状赶忙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萧景曜咳了咳,正好想起一事,顺口道,“皇后寿辰在即,你去趟后院,叫王妃看看该准备些什么贺礼好。”
福厚应是,忙去了。
~~
昨晩的炸鸡有点油腻,裴秀珠中午特意做了胡辣汤解腻。
醋与胡椒是酸辣味的来源,牛肉,豆腐皮,红薯粉,木耳,黄花,皆切成丝在牛骨汤中煨煮,待汤浓肉香,烹以大量的醋与胡椒,酸酸辣辣,极是开胃。
再搭配两个酥香可口的韭菜盒子,堪称完美。
裴秀珠一边吃,一边冒汗,待吃完,昨夜的宿醉也就全消了。
沐浴完毕换身衣裳,又是清清爽爽。
正舒服着,却听丫鬟们禀报说前院的福厚公公求见,她便允了人进来。
福厚挽着拂尘对她笑呵呵行礼,“启禀王妃,过些天便是宫中皇后娘娘的寿辰了,王爷说请您去库房看看,可有什么适合敬奉的宝物,提前准备。”
这也是主母的分内事,加之裴秀珠才刚吃饱,正想溜溜神呢,便爽快应了下来,随福厚去了库房。
库房里摆着各类宝贝,有整张的虎皮,成箱的宝石,五彩的珍珠,上等的高丽山参,可谓琳琅满目。
这当中,最为扎眼的,却是一个铜制兜鍪,上插三根长长的孔雀翎,十分引人注目。
她好奇道,“这是王爷的兜鍪吗?怎么放在此处?”
福厚回道,“启禀王妃,此物原为吐蕃王子所有,王爷三年前征战吐蕃,亲手射中对方王而得。”
原来是战利品,且很有一番血雨腥风的味道。
裴秀珠心生敬畏,赶忙走开看起了别的。
没走几步,她在一个偏僻架子底下发现一只木匣,已被灰尘掩盖,但隐约能看出上刻着精美的纹样,不似中原常见。
这物件,似乎不太招人待见似的,她又好奇道,“这是什么?”
福厚伸长脖子瞧了瞧,半天才想了起来,道,“当年王爷击败吐蕃后顺道解救了一支波斯商队,这似乎正是那波斯商人的谢礼,听说是一些香料。”
“香料?”
裴秀珠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道,“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福厚赶忙弯腰把木匣抱进怀中,用拂尘拍净上头的尘土,才双手奉给她。
裴秀珠打开,只见其中装了四只瓶罐,再逐一打开查看,能辨出前三个分别是番红花,香荚兰,黑胡椒。
到最后一个时,她才一打开,便有一股清晰的香味扑面而来,叫她一下顿住。
这莫不是……孜然?
那一瞬间,关于在后世吃到的各种烧烤的记忆一下涌到了眼前,她忙来到光线充足处,倒了一些在手上查看,只见是些黄绿色,形似小茴香的颗粒,凑到鼻尖闻,明显区别于小茴香的特殊的辛香味更加明显。
不错,这正是安息茴香,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孜然”。
此乃烧烤之灵魂,她在后世第一次尝到时便惊为天人,当时查了查,发现此物原产波斯,是在她所生的年代很久之后才在中原普及的,所以她先前从未见过。
没想到,此时居然在王府里发现了它,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秀珠强忍激动,故作平静道,“这个看来放了很久了,可以给我吗?”
——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然叫他们看出端倪,不肯给她怎么办?
这几样虽都是当下价值连城的香料,但肃王对它们不感兴趣,它们便也就与灰尘无疑,福厚笑道,“您是府中主母,府里的东西都是您跟王爷的,您想要,自然可以。”
裴秀珠忙揣进怀里,心里别提多美了!
又看了看,她从一堆玉石中选了块成色好的,道,“听说皇后娘娘喜欢礼佛,叫人将这块玉雕成佛像挂件,皇后娘娘应该会喜欢的。”
福厚应是,忙小心将那玉石接过,出去寻觅能工巧匠了。
裴秀珠也小心揣着怀里的宝贝,一路回了自己的后院。
~~
消停了半日,及至傍晚,书房内又传来了香味。
只是,这次与从前的完全不同,似是炭火在熏烤什么,然其中包含一股难以形容的辛香之气,却是从前从未闻到过的。
这味道实在太过吸引人,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引了注意,甚至连书房里的书童也开始走神,忘了及时研墨。
萧景曜看在眼中,索性搁笔,起身出了书房。
——昨日未等他过去,她倒先喝醉了,今日又一遍遍的以味道扰人,他倒要看看,这女子想做什么?
裴秀珠正在专心烤肉。
新鲜的牛肉和羊肉都已切成薄片,经过腌制穿到了竹签上,炭火正到旺时,倘离得太近,会有烤焦的危险,她仔细转动签子,不多时,肉片便开始滋滋冒油,该是孜然上场的时候了。
此物实在金贵,她小心撒上,立时有奇异的香味四散,樱桃荔枝蹲在一旁帮她扇火,好奇问道,“主子,这是什么香料?好香啊!”
裴秀珠笑得神秘莫测,“此物名叫安息茴香,乃烧烤绝配。”
的确是绝配,只是闻一闻就足够叫人流口水了!两人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身影。
顺着看去,只见那人身着蟒袍头戴金冠,长眉深目,鼻梁英挺,玉面薄唇,英俊又贵气。
两个丫头吓了一跳,立时起身道,“王爷……”
王爷?
裴秀珠闻言一顿,也顺着回头,只见一位绝世帅哥正静静望着她。
第6章 抱着绝世美男,她竟然梦到……
视线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满院的人都在唤着“王爷”,裴秀珠终于反应过来,忙立起身向对方端礼道,“见过王爷。”
哪知那青年微微皱着眉,仿佛一脸疑惑的样子,问道,“你是谁?”
裴秀珠,“……”
满院女子就她穿着主子的衣裳,她是谁,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咳咳,毕竟是头回见面,她压下心间吐槽,礼貌自我介绍道,“妾身是您的王妃,裴秀珠。”
对方目中疑惑未散,顿了顿,又看向她手里的烤串,道,“你在做什么?”
裴秀珠,“……”
这样明显的事,还要问?
难道……
王府不准露天烤肉?
思及这个可能,她心间悄悄一紧,小心答道,“妾身饿了,在烤肉吃。”
说着灵机一动,忙将手中已经烤好的几串递向对方,“这是刚烤好的,王爷要不要尝尝?”
才离火的肉串散发着奇异的香味,肉块上的油泡还在滋滋作响,诱人的观感与香味疯狂侵袭感官,萧景曜眉目微动。
却并未接下。
嗯?
裴秀珠不晓得对方在犹豫什么。
难道他不喜欢吃烤肉?
但,她喜欢。
这才烤出的肉串可不能浪费,她于是从中抽出一根,先吃了起来。
唔,滚烫的羊肉块细嫩多汁,吸足了木炭与孜然的香气,一点儿也腥膻,简直无敌好吃!
转眼就是一根下去,她有些没忍住,又吃了一根。
此时,她的神色与肉串本身的香味都在向周遭众人表达四个字——太好吃了!
见这情景,别说红豆几个,就连萧景曜身后的福厚也已经悄悄咽起了口水。
裴秀珠手里原本一共有五串,吃了两串后,就剩下三串了,如果肃王不吃,她就打算全吃完。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再度客气了一下,“王爷真的不尝一尝吗?”
没成想这话才出,那人竟从她手中拿了一串,吃了起来。
裴秀珠,“……”
却见尝到羊肉串后,面前的青年似乎愣了一下。
入口的瞬间,世界似乎静止了,只剩下唇齿间的感受。
身为皇族,也经历过边关征战,萧景曜不知吃过多少烤羊肉,有边关野地里不加任何佐料直接架在篝火上烤的,也有宫宴上事先以十数种香料腌制再涂以蜂蜜小火慢烤的。
但,从未有一次是这样的味道。
一种说不出的香辛渗透在肉的纹理中,不似花椒那般霸道,却轻松的去除了腥膻,叫人食欲大开。
他很是奇怪,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裴秀珠莞尔一笑,“是安息茴香,一种波斯香料,妾身今日从库房里找到的。”
一旁,福厚也跟着点头,萧景曜这才想起,波斯商队赠送香料一事。
他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起来。
裴秀珠是个好客的人,知道肉串不经吃,便将剩余的全给了萧景曜,自己去火前继续烤起来,樱桃在旁努力扇火,湘莲荔枝赶忙穿肉,红豆张罗着端茶,肃王则专心吃烤肉。
福厚在旁瞧着乐呵,王爷今晚是来同王妃合卺的,这倒好,先饱了口福。
当然,裴秀珠也没亏着自己,边烤边吃,滋味更好。
眼看暮色四合,炭火将烬,夫妻俩都吃饱了,福厚这才敢上前提醒,“先前二位主子仪式还没过完,今日不妨就将合卺酒饮了吧。”
此事倒也没法拒绝,裴秀珠只好道,“请王爷稍等,容妾身去沐浴更衣。”
方才烤肉烤的一身烟熏味,等会儿二人要坐在一处,别把对方熏着才好。
萧景曜颔了颔首,她便忙去了。
待换好衣裳再出来,却见房中侍女们已经立成一排,有人端着酒壶,有人还捧着盖头。
看来盖头也得重揭一回,她便在床边坐好,由婢女们合上盖头。
萧景曜上前,以玉如意挑了她的盖头,又接过婢女递来的酒盅,与她一起饮下,如此,合卺酒便算是饮完了。
福厚躬身向二人道,“时候不早,请二位主子就寝吧。”
便带领众人退出了房中,还自觉关上了门。
眨眼间,房中就只剩了他们俩在。
裴秀珠这才反应过来,今晚肃王要睡在这儿?
可不是,抬眼看看那人,已经抬手准备宽衣解带了。
裴秀珠一慌,忙开口道,“等等,王爷,妾身今日不方便……”
那人不明所以,抬眼来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裴秀珠咳了咳,“妾身今早来了月事。”
也不知他懂不懂月事是什么,倘若不懂,还得解释。
所幸,他似乎懂了,唔了一声,却仍继续宽衣。
看来这人是打定主意要睡这了,裴秀珠只好认命。
思及自己这样干看着也不是办法,便客气了一声,“可要臣妾帮忙?”
谁料对方欣然点头,“好啊。”
便张开手,一副等着她上前的模样。
裴秀珠,“……”
这还真是个实诚人嘿。
没办法,话已开口,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给他解衣带。
时下天热,衣裳穿的少,除去外袍便是薄薄的贴里,一时间,男人的温热扑面而来,强健的肌肉轮廓也尽显无疑。
不知是不是羊肉吃多了,裴秀珠忽然就有点脸热。
她咳了咳,有些不敢抬眼看对方,只小心问道,“王爷可要沐浴?”
只听他道,“不必,本王在前院洗过了。”
她唔了一声,实在想不出还要说什么,便爬去了榻上。
萧景曜紧随其后,转眼间,二人便同床共枕了。
裴秀珠贴近床里侧,为免尴尬,先闭眼装睡。
只是大约方才烤肉烤累了,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耳听她的呼吸声变的绵长,萧景曜侧身过去,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
视线中的女子腰身纤细,五官玲珑,皮肤幼白,实属“尤物”之姿,无论如何也不符合传闻中“肥头大耳”的模样。
也与他上回在宫宴上见到的圆脸小姑娘并不相符。
这是怎么回事?
夜色渐深,那姑娘蜷在床内侧睡得老实,萧景曜也渐渐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却在一场旖旎的梦中醒来。
天已微亮,借着室中昏暗的光线,他发现那姑娘正紧挨他的肩头,将他的右臂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什么珍宝。
萧景曜,“……”
虽则隔着两层衣料,虽则手臂上的神经并不十分敏感,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柔软。
……难怪方才会做那样的梦了。
腹下涨有些难受,那姑娘却睡得憨香,他将手臂抽了出来,起身离开了床榻。
一路回到前院,以冷水沐浴过后,身体才冷静下来。
穿好衣裳,已是该上朝时刻,踏上马车之前,他吩咐近卫高和,“去裴家查查,今次嫁女之事,可有什么蹊跷。”
那女子的模样及今早的情形,真叫他不得不怀疑,裴照松是不是使了什么掉包计,要以美色来迷惑自己。
高和应是,马上前去。
~~
裴秀珠是被丫鬟们叫醒的。
“主子是梦见了什么,怎么哭得那般伤心?”红豆替她擦去面上的泪水,关问道。
裴秀珠叹了口气,“昨晚梦见去买火腿,好容易挑到一根上好的,没等抱回家,就被强盗抢走了。”
啧,那是多粗的一根火腿哟,皮薄肉嫩,颜色黄亮,一瞧就是佳品,她在脑间酝酿了无数种吃法,没等抱回家,就被抢了,真是气人!
红豆却笑起来,“主子真是,梦里都是假的,您贵为王妃,谁敢抢您的火腿呢!”
裴秀珠叹了口气,顺势吩咐樱桃,“去膳房看看可有火腿,若有,拿一块好的回来。”
樱桃赶忙去了。
其余人服侍她起床,裴秀珠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昨夜肃王是睡在这里的,怎么起来就不见人了?
“王爷几时出去的?”
她忙问道。
昨夜值守的是荔枝,闻言忙答,“王爷天不亮就走了,听说今日有朝会。”
裴秀珠点了点头,心道肃王睡眠习惯还不错,没有打鼾将她吵醒。
只是昨晚竟然做了那样一个“噩梦”,莫不是她还不习惯陌生人睡在旁边的关系?
~~
萧景曜下了早朝,才回到府中,膳房便送来了早膳。
各种点心摆了一桌,还有他最爱吃的牛肉汤面,忙了一早上,肚子是有些饿了,他便执筷。
然尝着与往常千篇一律的滋味,他却总忍不住想起昨晚那肉串的味道。
是以胃口有些寡淡起来,稍稍吃了些,便搁下了筷子。
福厚看在眼中,主动道,“也不知王妃今早做了什么好吃的,小的方才就闻到香味儿了。”
萧景曜也闻到了,但心间疑惑尚未解开,他并不想太过关注那女子,便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时光在忙碌中度过,将近正午时,高和赶回来覆命。
“启禀王爷,属下查探得知,当初赐婚旨降下后,因京城有流言说王妃体态肥胖,王妃怕您不喜,便开始节食瘦身,结果一不小心,竟然饿晕了过去,只道大婚前才醒来。”
“饿晕?”
萧景曜意外道。
却见高和点头,“居然能将自己饿晕,可见王妃下了多大的决心,王妃对您,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第7章 他闻着鸡丝凉面的香味走来……
高和说完,萧景曜有些沉默。
他竟然不知,裴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如若高和打探到的没错,那他后院的新娘的确该是裴家二姑娘,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昏睡三个月,她又是如何醒来的?”他又问道。
——人或许可以昏迷三月不死,但说醒来就醒来,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高和挠了挠头,“听说裴夫人先前花重金请大夫为王妃看病,王妃昏睡期间也一直在服药,能赶在婚前醒来,大约因着生命顽强。又或许……”
“或许什么?”他看过来。
却见高和感慨万千,“或许也是上天怜悯王妃对您的情深义重,不忍叫二位错失良缘。”
萧景曜,“……”
他抬了抬手,“下去吧。”
高和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看来人是没错,萧景曜重又回到书案前,脑间却忍不住暗忖。
女儿昏倒了这么久,裴照松居然一直没有对外透露消息,可见心里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
时间已是正午,没过多久,膳房送来了午膳。
清炖河豚,笋煨鸡片,酒糟河蚶,红烧鹿筋,还有几样凉菜点心,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他净手后坐下,提起筷子,却又有些没胃口。
福厚看在眼中,灵机一动,悄悄退出房外,遣了名小厮去后院。
没过多久,就见小厮快速返回,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福厚赶紧拎过来揭盖看了看,心底有了数,这才躬身去到饭桌前,对萧景曜道,“王爷,王妃叫人给您送了几样亲手做的菜式,瞧着色香味俱佳,您可要尝尝?”
她送来的?
倒挺是时候。
萧景曜心间挑眉,面上却淡淡颔首,“可。”
福厚忙将碗碟取出,一一摆在桌上。
萧景曜垂目扫过,见是火腿胡豆蒸饭,白菜蒸火腿,火腿冬瓜汤,火腿炒香干。
嗯,怎么都是火腿?
虽意外,但那股香味已经扑面而来,唇舌已被勾的蠢蠢欲动,萧景曜便拾筷尝了起来。
不尝不知道,原来寡淡的白菜能被油润的火腿勾出香甜;香干与火腿经过爆炒后相互渗透,亦是相得益彰;冬瓜火腿汤滋味鲜美;最妙的要数那碗火腿胡豆蒸饭,米粒吸足了火腿的油脂,胡豆也绵软鲜甜,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是香味。
只有一点……
碗有些小了。
萧景曜很快就吃完一碗,有些意犹未尽。
但总不能再去要一碗,遂就着膳房送来的白米饭,将那三盘火腿菜式吃了光。
福厚在旁瞧着高兴,趁机道,“一瞧王妃就是讲究人,光是火腿就能做出这么多好菜,换别人谁做得到?”
萧景曜听在耳中,倒也并不否认,她做的饭,的确比厨子做的好吃。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才起,脑间又不由响起方才高和所言——
“王妃对王爷真是一往情深……”
他回想起从前宫宴上那姑娘小圆脸的样子,再跟眼下对比……
罢,为了这桩婚事,她也算吃苦了。
~~
此时的裴秀珠,正在后院可怜巴巴的吃火腿胡豆饭。
今儿运气似乎有些不好,昨夜被人抢了梦里的火腿,没成想晌午好不容易拿真火腿做了顿饭,又被人抢了。
方才前院来了小厮,说肃王想吃她做的菜,要的还忒急,因着未提前准备,她只好将才做好的饭菜送了过去,连点汤儿都未尝到。
所幸火腿胡豆饭煮的多,总算叫她填饱了肚子。。
正有些意难平,却见福厚捧着只锦盒进了院子,对她笑着行礼,“小的见过王妃,方才王妃送的午膳十分合王爷胃口,特叫小的给您送些东西,以示王爷的欣慰之情。”
裴秀珠微有些意外,还有赏赐?
“什么东西?”她好奇道。
就见福厚朝身后招了招手,顿时就有几个抱着托盘的人入到了殿中。
裴秀珠抬眼看去,见那些托盘上有一柄精致玉如意,两条上好的高丽参,一盒冬虫夏草,一盒天山雪莲,还有两盒燕窝。
咦,赏她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无论如何,一顿火腿饭,能换来这么多东西,还是叫人舒服了一些,裴秀珠先装摸做样的接下赏,咳了咳,问福厚道,“王爷喜欢方才的口味吗?”
“当然喜欢,”福厚笑的跟花儿似的,“王爷把饭菜都吃光了,小的还是头一回见王爷这么好胃口呢!”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做的!
裴秀珠心底得意,又有些不解道,“之前王爷似乎并不喜欢我送去的饭菜。”
福厚一顿,可不敢说前两次的饭都是自己替王爷吃的,便道,“前几日王爷一直忙,总是错过吃饭时辰,饭菜变凉,风味也许会跟着削减些许,今儿您送去的刚好,这不正和了王爷的心意。”
裴秀珠点头,心道果然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自打昨夜尝过她的烤肉,那人也终于识货了吧。
~~
傍晚时分,后院又飘起了香味。
裴秀珠先剔了几片新鲜鸡胸肉入锅煮,炒了碗花生米捣碎,切黄瓜丝,抄绿豆芽,待鸡胸肉煮熟放凉撕成条,再烧水煮面。
筋道的手擀细面煮熟过冷水,加香油香醋糖盐花生碎花椒油辣米油,与鸡丝黄瓜丝豆芽拌匀,鸡丝凉面就做好了。
而后,她将凉面放在一旁,又去架火,准备烧烤。
昨儿吃的羊肉,今日她要吃点素的。
茄子烤软剖开,淋炒过的蒜蓉与孜然粒,芋头山药切薄片,不用太久就可烤的焦黄酥脆,撒些椒盐调味,会比任何零嘴都好吃。
烤茄子剩下的蒜蓉卷进豆皮,待豆皮烤的金黄,蒜蓉也正好散出奇异的香味。
万事俱备,裴秀珠乘好凉面拿起串儿正要开吃,却听院外响起通传,“王爷驾到。”
紧接着,便见那个高大身影踏进了门。
裴秀珠一顿,只好暂且放下美味起身行礼,“恭迎王爷”。
这是闻着味儿来的吧?时辰掐的这么准。
不错,萧景曜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立定扫了眼院中,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他暗暗咳了咳,开口问道,“王妃还未用膳?”
裴秀珠点了点头,顺便客气道,“王爷可用过了?要不要尝尝妾身做的凉面?”
只见对方颔首,“好啊。”
她便命丫鬟们去取来碗筷,所幸今日猜到他大约会来,准备的够多。
晚风和畅,二人在石桌前开吃。
萧景曜试着尝了口面,顿感酸辣爽滑,再试着尝了尝茄子,不由眼前一亮。
烘烤后的茄子已是软糯无比,吸足了蒜香与孜然香,竟然比肉还要好吃,他叹道,“本王从未吃过这样的茄子。”
裴秀珠笑道,“如果王爷喜欢,不妨再尝尝豆皮。”
萧景曜从善如流,便又尝了尝豆皮,一口下去,满是惊喜。
酥脆的豆皮中竟夹着香辣的蒜蓉,与茄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有一点,都有些辣。
菜是辣的,面也是辣的,他平素不常吃辣,此时稍感不适。
所幸裴秀珠善解人意,及时叫丫鬟端来了酸梅汤。
萧景曜喝完一杯,舌尖终于舒服了一些。
又吃了一阵,他忽然道,“明日,本王陪你回丞相府。”
裴秀珠一顿,心道他这是要把三日回门的礼数补齐?
“谢王爷,如果您忙,其实也不必非要回去的。”她客气道。
萧景曜道,“无妨,再忙也不能不顾礼数。”
不去丞相府走走,怎能看出裴照松到底到了什么主意?
~~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透,萧景曜今夜仍要宿在这里,因为依照规矩,新婚头三日,夫妻二人都要同床共枕。
如昨夜一样,裴秀珠自觉躺去床里侧。
大约昨夜没有睡好,今日做饭也累了,头挨着枕头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萧景曜沐浴完毕回来,见她已经睡着,倒也没说什么,只如昨夜一般躺在了外侧。
房中安静,身侧人呼吸均匀而悠长,他也渐渐入了梦乡。
哪知清晨时分,他却再度在满是旖旎的梦中醒了过来。
垂眼去看,那姑娘并没有抱他的胳膊,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环抱上了他的腰。
萧景曜,“……”
半边身子深陷在柔软之中,他亦是难以避免的再度出现了如昨日一样的“症状”。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他?哪有人是这样睡觉的?
但,她不是不方便?
涨的难受,偏又不能就此翻身将她压下,他只好如昨日一般悄悄起身,去前院以一桶冷水“疗伤”。
~~
天色渐亮,后院忙碌起来。
此时榻上,才睡醒的裴秀珠又是一脸怅然若失。
昨晚她梦见捉了一条巨大无比的大鱼,一时欣喜若狂,打算做顿水煮鱼来过瘾,哪知没等抱回家,那大鱼又从她怀中溜走了。
啧,怎么老是做这种梦?
第8章 糯米鸡以及反套路的王爷……
洗过脸后清醒了许多,裴秀珠去小厨房给自己做早餐。
昨日剔过鸡胸肉后,她顺手将其余的鸡切块腌制起来,又泡了糯米,此时取一张荷叶,铺一层糯米,放上鸡块,再用糯米覆盖,用荷叶包起入锅蒸制。
不用半个时辰,荷叶糯米鸡便好了,配上小石磨磨出的新鲜豆浆,养生又美味。
当然,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特意多做了一份,主动叫人送去前院。
萧景曜才练完剑回房,就闻到了糯米与鸡肉的香味。
沐浴过后坐在桌前,只见桌上搁着一只蒸笼,打开蒸笼,还有一层荷叶,福厚笑道,“王妃真是别出心裁,没想到荷叶还能入菜呢!”
语罢将荷叶打开,内里的糯米饭终于露出真容,白色的糯米渗出鸡肉的酱色,分外引人食欲。
练剑练得有些饿了,萧景曜试着尝过一口,方觉出这做法的妙处所在——糯米吸足了鸡块的鲜香,粘牙却不失弹性,颗粒之间又带着荷叶的清新,正好化解了油腻,再喝一口豆香味十足的豆浆,实在是舒服。
没一会儿,他就吃了干净。
福厚赶忙送上热茶,见桌上膳房送来的早餐还没有动,便道,“王爷不再尝尝这些了吗?”
“饱了,撤下去吧。”
萧景曜由桌前起身,又吩咐道,“叫人备车,准备去丞相府。”
福厚应是,忙去吩咐人。
~~
裴秀珠吃过早饭,收拾好出来时,萧景曜已经在马车上等她了。
她提裙登上马车,一眼望见他一身玄青蟒袍,发束金冠,甚是英武威仪。
她被这副美貌帅的晃了下眼,忙端礼道,“妾身见过王爷。”
萧景曜颔了颔首,顺势投来目光,却见她一身正红大衫,头戴凤冠,明眸朱唇,十分明媚雍容。
大婚那日未揭盖头,所以此时乃是头一回见到盛装的她,他亦是微有一顿,目中隐有惊艳之感。
只是还未惊艳多久,裴秀珠往里再走一步时,不小心踩了裙边,一时没站稳,竟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萧景曜,“……”
这女子怎么,变着花样勾引他?
“请王爷恕罪。”
裴秀珠一脸羞红,忙要撑着坐起,然而裙裾曳长,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直到萧景曜伸手将她抱到了身旁的座位上。
裴秀珠,“……”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没有摔着?”
许是见她窘迫,身边的男人主动开口关问。
大约他自己也没察觉,声音忽然温柔了许多。
“没有。”
裴秀珠摇头僵笑,面上红晕未散。
萧景曜看在眼中,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方才她扑来时的感觉,不知怎的,叫人想吃水蜜桃。
~~
马车起行,二人一路几乎无话,所幸不多时,便到了丞相府。
裴家众人已经等在大门口,皆是身着盛装,一派隆重模样,一见他二人,立时齐声行礼,“参见王爷,王妃。”
“平身吧。”
萧景曜对裴照松及裴夫人客气道,“早该陪王妃回来,但因公事耽搁,直至拖到了今日,还望岳父岳母海涵。”
裴照松忙道,“岂敢,王爷以国事为重,乃苍生之福。”
裴夫人原本一直在介怀此事,此时见他态度谦逊,心里的不高兴一时间化为乌有,也笑道,“王爷客气了,二位一路辛苦,请入府稍歇吧。”
萧景曜颔首,便与众人进了裴家。
入府之后男女分开,今日没有闲杂人等,裴夫人忙拉着闺女关问,“肃王对你可好?”
天气炎热,裴秀珠自顾自拿了婢女们奉上的西瓜,边吃边点头,“还可以。”
裴夫人却觉得她神色不太对,想了想,又问道,“可有同房?”
就见闺女摇头,“没有。”
裴夫人急了,“为何还没有?”
二闺女如今这般娇美可人,难不成肃王有问题?
裴秀珠一脸无辜道,“王爷前些时候不是离京赈灾去了么,前日才刚回来,我正好来了月事。”
裴夫人这才明白,不由叹道,“这可真是好事多磨。不过也好,先前你身子弱,现如今养了这一阵,应该好多了,等月事过去,记得早些同王爷圆房。”
裴秀珠唔了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西瓜清甜解渴,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裴夫人却忽然气道,“娘无能,那狐狸精将罪名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说当初是她自己给你下的药,三丫头并不知情。偏你爹也偏袒她们,只将那狐狸精发买了,三丫头禁足半月,明日就该出来了。”
裴秀珠这才晓得,那事是这样的结果。
算是意料之中吧,毕竟姚氏又不傻,而爹偏心那母女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只好安慰道,“您也不必太过介怀,反正我现在没事了,来日方长嘛。”
裴夫人点头哼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娘还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裴秀珠相信娘的实力,倒并不担心这个,她心里惦记着其他要事。
“娘,我院里有些东西,今日回来,想顺便带回王府。”
裴夫人只当她要带什么衣裳首饰,便笑道,“你的院子一直没动,想带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裴秀珠应了声好,趁着还没开饭,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
此时的前院中,气氛稍有些尴尬。
萧景曜向来寡言,裴照松虽为重臣,从前却与其不算熟稔,唯一的儿子裴光哲年方十三,与这位姐夫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因此初初客套过一阵,堂中就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态。
裴照松灵机一动,提议道,“今日天气炎热,待在屋中稍有些憋闷,不知殿下可愿去园中走走?”
左右离吃饭也还有一阵,萧景曜便点头,“可。”
三人便挪步到了裴家花园中。
裴家祖上原居江南,园林也依照江南风格建造,以小巧的假山堆出了重峦叠嶂,流水穿插其中,绕过亭台花墙,再汇聚成湖。花木高低俯仰,各种颜色交错,看得出秀丽婉约,与京中建筑颇为不同。
走过一阵,萧景曜开口赞道,“江南之美,可由此窥见一隅。”
裴照松忙谦谨道,“蓬门陋室,叫殿下见笑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管家小步来到跟前,与裴照松禀报了什么。
裴照松听完,忙躬身对萧景曜道,“户部忽然有急事,请殿下稍歇,臣去处理一下。”
萧景曜颔首,“岳父请自便。”
裴照松便叫儿子先陪着,自己急忙去了。
萧景曜与小舅子行了几步,忽然之间,耳边隐约传来了丝弦之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处挑高的游廊,花窗里露出一年轻女子的侧影,正抱着只琵琶拨弄。
琴声正是由此而出。
隐约能看得出其腰身绰约,容貌姣好,那琵琶声也算流畅。
今日他夫妇二人驾临,论说丞相府应该上下戒严,冷不防出来个弹琴的女子,是唱的哪出?
萧景曜正暗自挑眉,却见忽的有条帕子从那花窗里落下,飘飘悠悠,竟然随风落到了他的脚边。
身后随侍的下人们悄悄一顿,这,这是,美人计?
照话本子的套路,此时王爷应该俯身捡起,察觉那帕子上芬芳醉人,从而去探寻女子的身份……
然而,现实却不是那话本子。
萧景曜只冷眼看了看地上,便直接抬步迈了过去。
众人,“……”
正在此时,只见裴照松远远回来了,那廊上的女子却匆忙收了琴声,抱着琵琶离开了。
“岳父家中养了乐姬?”
待裴照松来到近前,萧景曜直接问道。
豢养乐姬可有损形象,加之裴照松方才不是没看见花窗里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只好答道,“请殿下恕罪,方才只怕是臣的幺女在弹琴。”
萧景曜哦了一声,“令千金?似乎与王妃不太相像。”
这话一出,没等裴照松解释,只听十三岁的裴光哲开口道,“不是从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当然不太像。”
裴照松立时黑脸瞪他。
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
萧景曜明白了,这大约是裴照松的庶女。
只不过,才嫁了个嫡女到他府上,眼下又安排自己的庶女来使美人计,裴照松这是唱的哪一出?
“既是王妃的妹妹,怎么不去与王妃说话?”他道。
没容裴照松说话,裴光哲再度抢道,“对啊,她不是还在禁足吗?怎么跑到游廊上弹琵琶去了?”
禁足?
没等裴照松黑脸,萧景曜又问,“为何要禁足?”
裴照松已是一身冷汗,生怕他知道替嫁之事,忙道,“幺女顽皮,臣不过以家法教养,殿下见笑了。”
看来他不愿说。
萧景曜不好追问,只颔首道,“岳父从严治家,令人钦佩。”
~~
不过晌午,府中忽然传来消息,说三姑娘禁足未过,又在贵人面前失礼,被裴丞相追加半年的责罚。
裴夫人与裴秀珠初时都有些意外,才刚说一家之主偏心向着那狐狸精母女俩,怎么不过半个时辰,裴秀珊就又加了半年的“刑期”?
待再一打听,才得知了方才园子里的事儿。
呵,敢情这是萧景曜的功劳?
裴夫人痛快道,“活该,叫她贼心不死!如今自讨苦吃,再加半年都是轻的。”
裴秀珠倒有点意外。
原以为以裴秀珊的姿色,若是主动献媚,男子应该很容易沦陷,没想到肃王竟然如此正直不阿。
真乃钢铁直男是也!
~~
吃罢午饭,便该回肃王府了。
红豆湘莲先行将裴秀珠从自己院中找到的东西搬上马车,裴秀珠则同母亲告别。
没等说几句话,却见母亲忽然拿出一个小绸布包塞进她手里,道嘱咐,“你已经是大人了,这些回去好好看看,夫妻相处也要用些心思,切莫像我同你爹似的。”
裴秀珠只当这绸布包里是些什么箴言秘籍,便伸手接了过来,先上了马车。
趁等待萧景曜的功夫,她一时好奇,将那绸布包打开,却见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画册。
才翻开第一页,一幅极其香艳的画面一下迸入了眼帘,一对男女衣不蔽体,以一种十分“特殊”的姿态搂抱在一起。
裴秀珠目瞪口呆。
老天,母亲怎么会给她这个?
然正在此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临近,萧景曜登上了马车。
第9章 酸菜鱼,鱼丸,炸鱼皮,险……
裴秀珠慌忙将画册合上,拿绸布胡乱一裹,塞进了袖中。
她自以为动作够快,然而却被登上马车的萧景曜瞥见了。
嗯?她在藏什么?
“王爷。”
裴秀珠微微起身行了个礼。
萧景曜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在坐榻上坐定,瞥见她腮染桃红,开口问道,“怎么脸红了?”
裴秀珠啊了一声,慌忙抬手摸了摸脸,“大约天气太热,妾身没事。”
语毕还拿起团扇扇了两下。
有意遮掩……
萧景曜没再说什么,只对车夫吩咐了一声,车轮便滚动了起来。
~~
一路回到肃王府,二人下了马车,却见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在一旁行礼,手里拿了些渔网水桶。
裴秀珠好奇道,“你们要去捉鱼吗?”
管家说是,“先前池塘里喂养的鱼已经养了几年,如若不捉,恐怕要将莲花,小鱼小虾等吃尽。”
养了几年的鱼?那想必是很肥的了。
裴秀珠眼睛一亮,吩咐道,“若捉上来,送几条给我。”
管家自是应是。
萧景曜见状,心间不由微动,未等问,却见她笑道,“王爷今日如若不忙,可早些来后院,妾身请你吃好吃的!”
好吃的……
正想问一句,却见她朝他福了个礼,便指挥婢女们抱起从裴家带回来的几个坛子,往后院去了。
~~
裴秀珠回到后院换了身衣裳,没过多久,管家果然送了鱼过来,满满两大桶,有鲈鱼,鲤鱼,还有几条肥大的鲶鱼,十分新鲜。
这可是王府莲花池里养的,纯天然无饲料,绝对绿色食品,且管家还贴心的替她提前杀好,不用她动手开膛去鳞,十分省心。
如此,就可以开干了。
鲶鱼刺少,去皮剁碎成蓉,正适合打鱼丸;鲈鱼片成鱼片,先放在一旁腌制入味,裴秀珠小心打开从家打回来的其中一只坛子,取出已经腌好的酸菜与泡姜。
不错,她的宝贝,其实正是这些腌泡菜。
——从小到大,爹娘的目光都没落到过裴秀珠的身上,她童年大多数的温暖,是乳母给的。
乳母是川蜀人,有时不习惯京城饮食,便自己腌些泡菜下饭,而裴秀珠是个小馋嘴,没见过的都想尝尝,蹭了几次乳母的饭,便跟着习惯了这川蜀口味的泡菜。
后来她长大了,乳母也归了乡,她再想吃泡菜,只能照乳母教的方法自己来腌。但除过她,家中其余人并不喜欢吃,所以与其将这些宝贝放在娘家浪费,还不如带回来。
譬如今日,便是它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了。
她将酸菜切片,泡姜与葱段蒜粒下锅,煸香下鱼头鱼骨,炒香后再加入清水,酸菜炖煮,待汤熬出香味,便可下鱼片。
少倾,鱼片烫熟,连汤盛到碗中,再泼一勺滚烫的花椒油,就大功告成了。
裴秀珠再将鱼茸团成鱼丸,中间包上五花肉剁成的肉馅,以鱼汤小火煨熟,出锅前撒胡椒粉芫荽末,鲜味直直扑鼻而来。
余下的鱼皮也不会浪费,一炸一凉拌,既是两道别出心裁的开胃小菜。
天气炎热,厨房里忙活半天,已是一身汗,她回房清洗一番换了衣裳,待出来时,却见院中立着一人。
不是别人,正是萧景曜。
裴秀珠表示惊奇,“妾身还想着派人去请王爷呢。”
眼下时辰还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萧景曜唔了一声,“今日稍得清闲。”
咳咳,总不能说自己闻见香味就坐不住了。
如此,便可以开吃晚饭了。
院中有风,裴秀珠叫丫鬟们将饭菜端到凉亭中,便与萧景曜开始动筷。
“这是川蜀口味的酸菜鱼,鱼是管家从莲池中捕的,酸菜是妾身自己腌的,王爷尝尝看。”
她先介绍道。
萧景曜便试着尝了一口,直觉鱼片滑嫩,酸菜酸爽开胃。
“王爷再尝尝鱼丸,内有乾坤哦!”裴秀珠狡黠眨眼。
萧景曜颔了颔首,便又舀起一个鱼丸放进口中。
一口下去,肉馅的汁水瞬间喷出,叫他不禁一愣,再嚼几下,五花肉与鱼肉的鲜香混在一起,充满了口腔。
嗯,也是不错的体验。
吃完了鱼丸,他又试着夹起一块金黄色炸鱼皮尝了尝。
咬下去的瞬间,耳朵与唇齿同时体验到了鱼皮的酥脆之感,其特有的鲜香,确实其他食材模仿不来的。
再试着尝了尝那道凉拌鱼皮,顿时又是耳目一新。
鱼皮爽脆中带着些柔韧,醋与芥末化解了腥腻,颇为相得益彰。
这样的吃法,萧景曜还是头一回体验,惊艳的同时不禁好奇,“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做?”
裴秀珠当然不能说,这是自己穿越做美食主播时在岭南某地体验的,便只道,“只要会做,鱼皮也是很美味的,要知道,这世上许多人连鱼皮都吃不上呢,浪费可耻啊。”
说着又夹了一筷鱼皮入口。
萧景曜却是微微一顿。
——没想到她养在闺阁,居然也能有次感悟,实属难得。
今晚的菜式十分开胃,不知不觉,萧景曜已经吃了一碗饭,正打算叫人添饭,却瞥见裴秀珠碗里的是粥,不由问道,“为何吃粥?”
“减肥,”
裴秀珠道,“晚上吃多主食会胖的。”
萧景曜上下瞥她一眼,好笑道,“你现在需要减肥?”
裴秀珠叹气,“居安思危嘛,妾身自小就属于好吸收易胖体质,好不容易才瘦了一些,如若不小心,很容易再胖回去的。”
萧景曜挑眉,“那还整日做好吃的。”
裴秀珠一本正经道,“人生苦短,谁知道意外与明天哪个会先来?好好吃一日三餐,是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再说,合自己口味的一两道菜,足胜过旁人送来的满桌佳肴,这也算是珍惜粮食不是吗?”
不得不说,此话倒颇有些道理,萧景曜闻言略作思想,吩咐福厚道,“叫膳房以后不必每日做那么多菜式。”
每回他一人用膳,却要摆上十几只碗碟,有些凉菜甜点,他动都不会动,实属浪费。
福厚应是,忙去膳房传话。
~~
吃罢晚饭,时间还早,萧景曜回到前院处理公事,裴秀珠则去了院子里消食。
待消得差不多,她回来沐浴一番,准备就寝之时,萧景曜也回来了。
——今夜乃是合卺第三夜,二人仍要同眠。
已经过了两晚,尴尬似乎已经缓解了许多,裴秀珠主动上前帮他宽了衣,上榻之后仍去了里侧入睡。
大约是消食消累了,她很快便入了梦乡。
耳边传来绵长呼吸声,萧景曜垂眼看去,见那侧影乖乖贴着墙角,不禁觉得好笑。
——现在如此,谁知道半夜会是什么样子?
然出乎意料的是,待他一觉醒来,裴秀珠仍在里侧睡着。
只是怀中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倒是取代了前两日的他。
萧景曜,“……”
虽有些意外,但见她一脸无辜睡得香甜,他也并未打扰,只打算起身下床。
只是目光无意一转,却见床榻上有一个绸布包,绸布的一角还压在她的枕头下。
那颜色,正是昨日上车时她慌慌张张藏的那个。
他悄悄拿到了手中。
才打开绸布,顿有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呈现在了眼前。
男,女……
咳,咳。
再往后翻,愈发冲击。
萧景曜,“……”
饶是见多识广,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本子比之前看过的都“猛”许多。
因此,一时不免多看了几眼,咳咳。
但又很有些不解,她一个姑娘家,藏这样的画册做什么?
打算夜里自己看?
正在不解,床里侧的人儿嘴里嘟囔的一句什么,而后,翻身朝向了他。
萧景曜微顿,挪眼看去,只见她已经松了方才紧紧抱着的枕头。
如此,恰好露出了微敞的前襟,帐中光线虽不甚明亮,却能看出那里有着雪和白谐而深的曲线。
那曲线随着她呼吸而起伏,还隐约散发着香甜的气味,而她樱唇微嘟,双腮染粉,似是一只熟透的蜜富强桃,在枝头等人采撷。
方才画中的情景,只怕都不及眼前香文明艳。
萧景曜有一瞬难以挪眼。
在这样一个刚睡醒的清晨,体内旺盛的生机正蓬勃的时候,他觉得很是口干舌燥……
裴秀珠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温泉池中玩水,不知从哪儿游来了一条金鱼,生的很是漂亮,且竟也不怕人,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同她玩闹起来。
只是玩着玩着,金鱼竟开始啄她的身体,往她怀里钻,直牵动了她的痒痒肉,惹得她咯咯直笑,直到笑着醒过来。
睁眼的瞬间,裴秀珠觉得,似有一道影子在眼前晃了一下。
然脑子尚有些混沌,她又眨了眨眼,却瞧见床帐有些飘动,并未有什么影子。
大约是自己睡糊涂了,她打了个哈欠,还想继续赖会儿床,目光无意一瞥,瞧见榻上一物。
顿时一个激灵,醒的彻底。
——那那那,不是娘给她的“小画册”吗?
她昨夜睡前怕人看见,原本用绸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的,现在怎么堂而皇之的露在床榻的正中?
难道……被肃王看见了?
“!!!”
思及这个可能,她立刻起身将小册子一收,撩开床帐唤人。
红豆应声进来,道,“主子醒了?”
“王爷什么时候走的?”她忙问。
“才刚出去。”红豆答。
刚出去?
裴秀珠想了想,难道刚才那个影子是肃王?
“王爷走时脸色如何?有没有说什么?”她又问道。
“脸色?”
红豆想了想,“王爷脸色没有什么不对啊,不过好像有什么急事,走的有些急。”
急事……
裴秀珠有些拿不准了,这是发现还是没发现?
第10章 蒜香烤鱼,慰藉了小可怜……
匆忙回到前院,待萧景曜洗完冷水澡,体内的躁动才终于平复下来。
然脑间却总忍不住想起方才榻间的情景,他觉得,裴秀珠一定是故意要扰他心神。
日后不能轻饶。
衣裳已经穿好,他正要往书房走,却见高和匆匆来见他,低声道,“王爷,属下从裴府回来了。”
萧景曜便停步,“说。”
原以为高和要汇报裴家庶女受罚的事,没想到一张口,却是支吾道,“属下有罪,前日带回的消息……有误。”
“有误?”
萧景曜眉间微凝,“怎么说?”
高和咳了咳,低下头不敢看他,“原来……王妃当初昏睡,并非饿的,而是糟了裴家姨娘与裴家庶女的暗算,裴家庶女原是打算害了王妃后,替嫁给王爷的……”
萧景曜一顿,暗算?
如此一来,倒似乎能说通了,裴家庶女暗算裴秀珠被发现,而后裴照松便罚其禁足。
但这样重要的事,也能出错?
他冷冷睨去,“前日为何会失误?”
高和头垂的更低,“属下知罪。”
“下去领罚。”
萧景曜有些没好气。
高和应是,灰溜溜下去了。
萧景曜心里依然有些不爽。
她对他一往情深以致于节食到饿晕?
呵。
~~
关于“小画册一事”,裴秀珠其实还是有些忐忑,但又不能直接去问萧景曜,只好搁了下来。
起床洗漱,更衣梳妆,待吃完早膳,肃王的乳母秦嬷嬷派了侄女秦霜儿来拜见她。
说起来,这秦霜儿与红豆几个年纪差不多,虽也是丫鬟的身份,但因有秦嬷嬷在,府中人对她不免另眼相看些。
加之她自己也有几分姿色,因此难免有些自恃过高,一路进来,对院中几个小丫鬟爱答不理的。
裴秀珠倒也没计较,只是好奇秦嬷嬷又有什么事找她。
秦霜儿向她行礼道,“启禀王妃,明日即是宫中皇后娘娘寿辰,会有诸多宾客入宫拜贺,因您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姑姑特命我来向您介绍一二。”
裴秀珠明白了,这是怕她明日不认识人出丑,提前来做准备工作的。
左右眼下也无事,她便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秦霜儿应是,清了清嗓,便开始说了起来,“皇后娘娘与魏王妃,不用奴婢说,您自然是知道的,和乐长公主是王爷的姑母,与陛下一母同胞,深受陛下器重,明日见着,您可记得要问好。对了,前几日荣安县主回了京城,料想明日也是要赴宴的,”
秦霜儿特意将语声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王妃可知道荣安县主?”
裴秀珠好歹是丞相之女,岂会不知荣安县主?
红豆实在看不惯秦霜儿的做派,替主子答道,“荣安县主不就是和乐长公主的千金吗?”
不错,这荣安县主正是和乐长公主的女儿,前年嫁去了定州定远侯府,不过一年夫君便出意外去世了,长公主不愿女儿白白在夫家守寡,便将她召回了京城,估摸是想替她再觅良婿。
这些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裴秀珠觉得,这秦霜儿特意提及荣安县主,该是有什么用意的。
她便也道,“荣安县主既是长公主之女,也是王爷的表姐了。”
秦霜儿立时点头,“不错,荣安县主与王爷一同长大,一直对王爷多有照拂,王爷幼时经历几番惊险,多亏有县主从旁守护。”
嗯?
这话似乎蕴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裴秀珠顿时来了兴趣,道,“王爷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惊险?”
秦霜儿一顿,对方似乎抓错了重点?
然话已开头,她只好答道,“王妃也该知道,王爷自幼失母,虽说是在皇后娘娘宫中长大,但皇后娘娘还有魏王……”
再说下去只怕要祸从口出,她顿了顿,索性道,“奴婢曾听姑母提及,王爷三岁之时,有一回不小心跌到了宫中太液池里,当时大殿正在举办晚宴,左右无人,唯有荣安县主看见了,拼命喊了人来,这才将王爷救起……”
“县主对王爷可谓救命之恩,在王爷心间,县主也自然与旁人不同。”
重点强调了最后一句,秦霜儿仔细观察裴秀珠的神色。
只见裴秀珠凝起了眉头,明显有了心结的模样。
看来目的达到了,秦霜儿还算满意,又讲了讲其他皇室女眷,便告辞了。
没了外人,红豆湘莲几个赶忙劝裴秀珠,“主子,这秦霜儿今日就是故意来气您的,您可千万别中了她的圈套,无论如何,您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
话音落下,却见裴秀珠叹了口气,“所谓没娘的孩子是根草,王爷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丫鬟们,“???”
紧接着,又见她起了身,“时候不早,该吃午饭了。”
便去了小厨房。
丫鬟们,“???”
主子这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听秦霜儿的话,裴秀珠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画面——
生下来就没娘的小娃儿,好不容易长到三岁,却被人推到湖中妄图害死,湖水那么深,那么冷,而小小的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太可怜了吧!
没有亲娘呵护,又摊上个笑面虎的恶毒后妈,肃王这个小可怜能长成现在这模样,该吃了多少苦?
好歹住他的吃他的,她也该多做些好吃的,来安抚一下他。
~~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
早上已经勉强吃了一顿寡淡的早饭,此时,萧景曜正对着膳房送来的午饭发呆。
满桌山珍海味,搁在寻常百姓家里,这只怕是过年都难以尝到的,他也自知不该挑剔,奈何却就是不想下筷。
——方才窗外就开始飘来香味,他已经记的那种香料叫“孜然”,又有些奇怪,她今日又要吃烤肉?
咳,怎么也没派人来请他?
察觉自己想远了,萧景曜忙敛起心神,强迫自己下筷。
恰在此时,却听见门外有人道,“王爷,王妃送了午膳来。”
福厚眼睛一亮,立时去提了食盒进来,才揭开盖子,便有浓香扑面。
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萧景曜挪眼看去,见是两条鱼,有熏烤的味道,却又浸在浓汤中,汤中还有豆腐,豆芽,海带,香菇等,上覆金黄蒜末及酱黑豆豉,十分诱人。
“是你去要的?”
他看问福厚。
福厚忙摇手笑道,“小的今日一直在前院,都没出去过,这分明是王妃惦念王爷,怕您吃不惯膳房的粗鄙手艺,主动关怀您的。”
她主动送来的?
萧景曜暗暗挑眉,伸了筷子,去试那鱼肉。
果然是熏烤过的鱼肉,表皮仍留有酥脆之感,鱼肉间满是孜然与蒜香,却又不失鱼肉本身的鲜美,与昨日吃的酸菜鱼片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值得一提的是,汤中的蔬菜吸足了鱼香蒜香,比起鱼肉,竟也毫不逊色。一时叫人忘了停口,直到吃光。
转眼便是两碗饭下肚,汤盘中也只剩了鱼骨,萧景曜搁下筷子,终于心满意足,发话道,“撤了吧。”
福厚应是,命人进来打扫。
没过多久,碗碟回到了膳房,膳房的庞厨子忙上前查看,见自己做的菜丝毫未动,不禁皱起了眉头。
——王爷从前并不挑食,最近却越来越看不上自己的手艺,甚至昨夜还下令削减菜式……
眼看他能拿到的油水越来越少,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
第二日,便是皇后寿辰。
裴秀珠早起梳妆,匆匆用过早膳,便登上了马车。
萧景曜早已等在车上,一身朱红蟒袍,威仪又俊朗。
合卺已过,昨日二人是分别睡的,说起来,自昨日睡醒,这还是裴秀珠头一次见到萧景曜。
她还惦记着“画册”一事,便主动试探对方,“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萧景曜嗯了一声,看来神色如常。顿了顿,却又看她一眼,“你呢?”
“妾身睡得也不错。”
裴秀珠笑了笑,继续观他神色,见那一双眼眸平静如水,似乎真的没有异样,心道他应是没发现画册,便放下心来。
眼看马车到了宫门外,二人下车,步行至中宫,向皇后行礼祝寿。
此时,中宫已经满是宾客。
“肃王,肃王妃到。”
这是裴秀珠第一回 亮相,听见通传声,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殿门口,都十分好奇她这位肃王妃到底能有多胖。
然而却只见肃王携着一位美人踏进殿中。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裴秀珠缓缓走进,俱都目瞪口呆。
第11章 臭?臭男人?
整个殿中,唯有皇后一脸淡定的向众人介绍,“诸位都是头一回见吧,这是阿耀媳妇。”
这竟然真的是那位裴二姑娘?!!
虽都有些难以接受,但听皇后如此说,便应是没错了。
短暂意外过后,众人只好纷纷恭维——
“二位真是郎才女貌!”
“久闻丞相府出美人,看看魏王妃与肃王妃便知一点不假,丞相夫人好福气,皇后娘娘也是好福气呢!”
话音才落,一旁却响起了笑声。
“魏王妃出自裴府也就罢了,肃王妃也是裴府出来的,娶一门两姐妹当儿媳妇,皇后是懒的替肃王挑吗?”
众人一顿,齐齐看去,见说话的是今上的皇姐,和乐长公主。
据说,这位长公主曾一心想把自己的女儿荣安县主嫁给皇长子魏王,却没想到皇后最终选了丞相长女裴秀锦,自此,和乐长公主便把皇后与裴家都记恨上了。
这话一出,殿中无人敢搭腔,气氛微有些尴尬。
还是皇后笑道,“魏王肃王都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自然是真心替她们觅得贤妻。且不说别的,就端看肃王妃这般容貌,阿耀难道会不喜欢?”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萧景曜。
却见萧景曜笑了笑,做深情状看了裴秀珠一眼,对皇后道,“秀珠深得儿臣心意,多谢母后。”
秀,秀珠?
裴秀珠面上微笑,暗地里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啧啧,这人,演技真不错。
“到底是成了婚的人,都知道疼人了。”
皇后满意颔首,笑的意味深长。
满殿都是女人,只他一个男子,萧景曜无心逗留,向皇后告辞,“儿臣去向父皇请安。”
皇后颔首,他便转身出了殿门,往外走了。
裴秀珠便也坐去姐姐裴秀锦身旁。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姐姐脂粉遮盖下微微泛青的眼圈,忙关问道,“姐姐近来没有睡好吗?”
裴秀锦微微笑了笑,道,“瑞儿这些日子长牙,夜里哭闹,总要找我。”
裴秀锦前年出嫁,去年生下皇长孙,小家伙大名萧承瑞,时下正好八个月。
裴秀珠感叹,“当了娘果然辛苦。瑞儿呢?我给他带了些小点心。”
“在偏殿玩呢。”裴秀锦笑道,“他才长牙,只怕吃不了什么点心。”
“未准也可以呢。”裴秀珠莞尔一笑,起身去偏殿找外甥。
此时,胖乎乎的皇长孙小殿下正在偏殿榻上爬来爬去,裴秀珠一眼看见,立时亲昵唤道,“瑞儿,可还记得我吗?”
——皇室高不可攀,虽说是亲姨母,但裴秀珠上一次见外甥,还是近半年前小家伙过百日的时候了。
此时听见声音,小家伙一脸茫然的看她,裴秀珠拿出一个小罐,从中抽出一根手指粗的磨牙棒,笑着递了过去,问道,“想不想尝尝?”
这磨牙棒是用鸡蛋牛乳白面做的,散发着天然的醇香,小家伙先是呆呆看了几秒,接着便咧嘴笑起来,伸手跟她要。
裴秀珠将磨牙棒塞进小家伙的小胖手中,小家伙便放在嘴里啃了起来。
乳母似有担忧,裴秀珠主动解释道,“是我亲自做的,烤的很硬,轻易不会断,不过你们也要好生看着,如果小殿下咬断了,赶紧叫吐出来便是。”
乳母这才笑道,“小殿下近来很喜欢啃咬,奴婢们又轻易不敢喂什么,这下,小殿下可以解馋了。”
小娃儿抱着磨牙棒啃得香,时不时冲裴秀珠咧嘴露个笑。
裴秀珠心里别提多疼爱了,温声道,“瑞儿若是喜欢,姨母再给你做。”
小娃儿咿咿呀呀同她回着婴语。
很快,便到了开宴时分。
今日午宴设在柔仪殿,皇后坐于正中上首,其余约莫三十几位宾客以位份亲疏排座。
宴席开始,众人纷纷向皇后敬酒贺寿,宴间还算祥和。
裴秀珠就坐在姐姐身边,姐姐怀中还抱着小外甥,白胖的小家伙依然抱着磨牙棒啃,专心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吃了一阵,小家伙打起了哈欠,裴秀锦便把儿子交与乳母,带下去睡午觉了。
裴秀珠松了口气,心道姐姐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然而姐姐似乎胃口不佳,并不怎么动筷的样子。
没等她开口关问一二,忽见皇后开口笑道,“这一晃眼,张侍郎的爱女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可及笄了?”
众人顺着皇后目光看去,见那是位身穿樱色襦裙的姑娘,眉眼尚可,却并不算出众。
皇后话音落下,这姑娘便垂首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女年初及笄的。”行止看来还算得体。
皇后颔了颔首,又问,“可曾定亲?”
张家女立时娇羞摇头,“并未。”
裴秀珠有点奇怪,皇后这样问,通常是要给人指婚的意思,但眼下皇室中似乎并没有适龄未婚男青年,所以皇后这是要替谁做媒?
下一秒,却见皇后看向她身边的姐姐裴秀锦,道,“你看张姑娘如何?”
裴秀珠更加不解,皇后为何要问姐姐?
她一头雾水看向身旁,只见姐姐面色复杂,似是在极力压抑不甘,又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母后的眼光自然是极好,就是不知,张姑娘可愿同我一起服侍魏王殿下?”
裴秀珠心间一滞,瞬间明白了,皇后竟然是要给魏王安排侧妃……
而那张家女娇羞笑道,“承蒙皇后娘娘与王妃不嫌弃,小女乃是三生有幸。”
皇后笑着颔了颔首,当场赏了她几样东西,酒宴便继续进行了。
裴秀珠又看了看姐姐,只见姐姐目中除过一闪而过的苦涩,并未流露太多波澜。
她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看来,姐姐早就已经知道此事,方才皇后与张家女的对话,是早就安排好的。
裴秀珠渐渐怒了。
——姐姐这般端庄美丽,当年乃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贵女,如今不过两年,孩子才几个月,魏王便已经不满意要娶侧妃了。
诚然,三妻四妾在当下这个时代很正常,但她见识过现代一夫一妻的社会,已经不能习惯当下的三观。
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替姐姐不平,然虽则两人离得这样近,当着这么多人,她却连问一声都没办法,只能用目光投去心疼。
裴秀锦感受到了,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心,强撑出来的微笑却更让人心疼。
裴秀珠没了一点胃口,烦躁之下,举起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
……
~~
前朝酒席冗长,但萧景曜无心耗费时间,等后宫宴席一散,便找了借口出宫,与裴秀珠一起回府。
裴秀珠先上的马车,他一上车,便闻见些许酒气。
抬眼去看,只见那姑娘双腮酡红,见他上车,也并未行礼。
“喝酒了?”
他坐下后问道。
那姑娘抬眼瞧了瞧他,慢吞吞的嗯了一声。
看这样子,似乎还喝得不少。
萧景曜有些奇怪,她头一次参加宫宴,便能喝成这样,难道有人灌她酒了?
正打算开口问一问,恰逢马车起行,她竟没坐稳,朝前扑了下去。
萧景曜忙伸手一扶,她又倒在了他肩上,身子柔弱无骨,摇摇晃晃。
啧,还真的喝醉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想开口问,却听她道了句,“臭男人!”
萧景曜,“???”
臭男人?
这是……在说他?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便试着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然而并没有回应。
裴秀珠已经倚在他怀中睡着了。
萧景曜,“……”
她兀自睡得香甜,但萧景曜没法平静了,一直忍不住回想她说的那三个字。
——
婚前不是还为了他饿晕,现在就叫他臭男人了?
他暗忖,方才宫宴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叫她没头没脑的说出这样一句。
一时竟也忘了将她放下。
车马摇晃中,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忽然又嘀咕了一句,“臭男人。”
这次发音很清晰,萧景曜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
且,“臭男人”的后头还跟着一句。
似乎是“……那么美,为什么还不满足……”
萧景曜,“???”
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12章 没给他送饭?一定是生气……
萧景曜一头雾水,还想再听听,然怀中的姑娘却什么都不说了。
就这么一路酣睡,直到回到肃王府。
宽大的马车停稳,府中下人们早已在恭候,跟车的红豆也赶忙落地,打算上前搀扶主子,才撩开车帘,却见王爷抱着裴秀珠下了来。
红豆只见,主子双腮酡红,靠在王爷怀中睡得香甜。
红豆悄悄一顿,主子上车时还好好的,怎么眼下睡得这样香?
正想问一问,却见萧景曜径直抱着人往后院走了,她只好赶忙跟上。
一路不知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待到达后院,萧景曜将人放到榻上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外间坐了下来,待丫鬟们给裴秀珠盖好被放下床帐,从内室里出来,便开口问道,“今日是谁陪王妃进宫?”
他面色清冷,不露喜怒,叫人不免紧张。
红豆壮着胆子应声道,“是奴婢。”
“宴上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红豆愣了愣,只好老实答道,“奴婢今日未能进入凤仪宫,只能在宫门外等候主子,宴上情景,奴婢也不得而知。”
这说的也是实话,宫中规矩严苛,但凡宫宴,都有宫女太监们侍奉,宫外的丫鬟是没法进去的。
萧景曜倒也没怪罪,只是仍旧不解,裴秀珠怎么会醉了?
丫鬟们察言观色,隐约猜出了他心间所想,湘莲灵机一动,忙道,“启禀王爷,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萧景曜看过来,“说。”
湘莲应是,忙道,“主子平素甚少沾酒,除非遇上什么事,今日大抵是心间不痛快,才不小心多喝了一些。”
甚少沾酒?
萧景曜挑眉,他从黄河边回来不过几日,就已经见过两回她的醉态了。
当然,这些并非重点,他问道,“王妃为何会心里不痛快?”
湘莲道,“奴婢也说不太准,只是昨日,秦霜儿来过……”
她故意欲言又止,引得萧景曜正色道,“说。”
湘莲这才继续,“秦霜儿昨日来见王妃,说是秦嬷嬷叫她同王妃介绍今日参宴的宾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特意提到了荣安郡主,说,荣安郡主对王爷恩重如山,王爷对郡主念念不忘……”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反正是要告状,湘莲一咬牙,铆足了劲的添油加醋。
果然,这话一出,萧景曜立时凝起眉来,“她果真是这样说的?”
湘莲面不改色的点头,“奴婢不敢欺瞒王爷。”
此时,红豆几个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在旁帮腔道,“王爷,湘莲说的没错,昨日秦霜儿还特意问主子知不知道荣安县主?这一瞧就是故意的。她还说,王爷小时候几次经历惊险,都是荣安县主从旁相救,您对县主的情谊,非他人能及。”
“一派胡言。”
萧景曜皱眉斥道,想了想,又有些莫名,“只是几句话,何至如此?”
见他怒了,丫鬟们一时不敢出声,樱桃荔枝两个胆小,不免在心间忐忑,方才火候是不是有些过了?
倒是湘莲壮着胆解释,“主子与王爷这才大婚,尤其……王爷您才赈灾回京,主子听见这些话,难免……”
边说边悄悄觑座上人的脸色,只见其摇了摇头,只道了句,“照顾好王妃。”便再没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
萧景曜出了院门,没走几步,却见一个丫鬟捧着一只炖盅,迎面走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那秦霜儿。
他顿住脚步。
秦霜儿其实也早就看见了他,一路扭捏走近,微笑向他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要干什么去?”
他淡声问道。
鲜少能听见他专门同自己说话,秦霜儿心间小鹿乱跳,“启禀王爷,听说王妃中午喝醉了,奴婢煮了些醒酒汤,想给王妃送去。”
萧景曜一脸清冷,“你的消息倒灵通。”
秦霜儿一顿,一时拿不准他的喜怒,只好收敛起笑容,小心解释道,“方才王爷与王妃下车时,奴婢正好在旁。”
话音落下,却听萧景曜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多大?
通常男子问女子多大……
秦霜儿又是一顿,一时心跳如擂鼓,娇羞道,“奴婢十七了。”
“该嫁人了。”
这……果然在朝她猜测的方向发展!
秦霜儿愈发娇羞,面若粉桃道,“奴婢愿留在府中,侍奉王爷王妃。”
哪知面前的青年忽然冷笑一下,生硬道,“只怕府中盛不下你。”
什,什么?
秦霜儿一顿,这怎么不像是好话?
没等她反应过来,却听萧景曜淡声吩咐身边人,“叫秦嬷嬷来。”
福厚应是,赶忙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大步离开了。
秦霜儿立在原地,渐渐觉得不对。
~~
没过多久,秦嬷嬷便到了前院。
萧景曜正忙,她等了一阵,方被传进书房。
光洁的地砖上染着一只博山香炉,淡淡香烟由此而出,宽大的书案后,那青年身着蟒袍,正襟危坐,早已不是幼时稚嫩的模样。
秦嬷嬷小心上前,垂首道,“老奴参见王爷。”
那青年淡声应了一下,目光仍落在案上卷宗。
秦嬷嬷主动道,“不知可是霜儿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主子?”
话音落下,座上人清冷开口,“听说她到了年纪,与其留在府中耽误年华,不如早些出府去嫁人吧。请嬷嬷尽快安排一下。”
秦嬷嬷却一下跪地,“王爷开恩,老奴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对她是娇惯了些,霜儿若有什么不对,都是老奴平时娇纵了些,但还请王爷看在往日情面,宽恕则个,她若出去,无依无靠,只怕……”
萧景曜开口打断,“本王府中之人,一定要安分。既然她心怀他想,府中也留不下她,若嬷嬷不放心,可随她一同出去,本王自会叫人安置。”
秦嬷嬷一顿,这才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凄然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安排。”
萧景曜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秦嬷嬷自己从地上起了身,退下了。
~~
后院里,秦霜儿一直在等消息。
虽是忐忑,但到底还是存了些希望,直到姑母秦嬷嬷回来,叫她准备出府嫁人,她怔愣一瞬,登时脸色惨白,“姑母救我,我不要出府……”
秦嬷嬷叹了口气,“谁叫自作主张去做那些事?如今王爷已经发话,差点连我也要一同撵出去,我又有什么办法?”
秦霜儿绝望了,捂脸哭个没完。
秦嬷嬷安慰道,“你既然已经得罪了王妃,事到如今,只有出府嫁人这一条路可走,难不成要留下日日受人嗟磨?”
语罢也不再多说,忙托人到府外打听好人家去了。
~~
裴秀珠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天色昏暗,她的脑袋也有点昏沉,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秦霜儿要出府的消息已经在府中传开了,几个丫鬟服侍她起床,叽叽喳喳向她禀报,言语间都十分解气。
只有她自己有些迟钝,问道,“她好端端为何要出府?”
红豆道,“还不是她胡说八道惹下的祸端?王爷听了都说一派胡言。哼,她以为就凭她三言两语,可以离间主子与王爷?如今正应了那句‘吃不了兜着走’。”
裴秀珠听愈发一头雾水,“王爷……又是怎么回事?我睡觉时发生了什么?”
红豆笑道,“王爷把您抱到床上后,问您为何会喝醉,湘莲就趁机将秦霜儿昨日来过的事说了出来,王爷听了就说她是胡说八道,紧接着她就要出府了。这一看,就是王爷的命令啊。”
裴秀珠一片讶然,半晌,对湘莲佩服道,“你可真是小机灵鬼,这事都能联系上?”
湘莲笑着表示谦虚,“奴婢心想,这几日也就她来碍您的眼了,不如借此整治一下她,主要还是王爷疼您,见不得您受委屈。”
王爷疼她?
裴秀珠暗暗拂去一身的鸡皮疙瘩,叹道,“你们误会了,我喝酒也不是因此此事。”
“那是为什么?”
丫鬟们不解道。
裴秀珠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只是转而道,“中午没吃什么,我有点饿。”
樱桃忙问,“主子想吃什么?”
裴秀珠懒得动,只道,“帮我煮碗鸡肉粥吧,放些胡椒芫荽。”
樱桃应是,忙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鸡肉粥就煮好了,裴秀珠吃了一碗,又去院中随意走了走,便回房沐浴了。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她还是早点上床睡吧。
萧景曜终于忙完手头要事,待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透底。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忽的想起一事。
——今日,后院没来请他吃晩饭?
第13章 怎么哄媳妇开心?在线等……
福厚察言观色,故意向外张望道,“奇怪,今儿怎么没闻到香味?”
这话又提醒了萧景曜——
这是怎么回事?她今日没做吃的?
福厚咳了咳,“大约中午从宫中回来,王妃便一直歇着,王爷要不要过去看看?左右也到了晚膳的时候,不如叫膳房将晚膳摆去后院,您二位一块用,如何?”
萧景曜闻言微顿,忽的想起马车上她那句“臭男人”。
“不必了,”
他道,“叫膳房简单做些便好,本王等会儿还有事要处理。”
福厚只好应是,出去遣人去了膳房。
没过多久,膳房送来了晚饭。
许久没能为他做一顿正餐,今日膳房主厨庞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四荤三素两点心一汤,诸如烧笋鸭,红煨牛筋,爆炒羊肚,葱烧海参之类,眼花缭乱摆满了一桌。
萧景曜看在眼中,却皱起了眉,“不是说简单些?”
福厚一噎,只好赔笑道,“许是传话的人没说清楚……不然,叫他们撤下重做?”
哪知这愈发触了霉头,萧景曜冷声道,“可知这其中任意一道,就能养活平民一家,就此撤下,岂不等同于无视百姓于水火之中?”
福厚忙垂首应是,连声道知罪,心里暗暗骂那庞厨子自作主张。
萧景曜默叹了口气,终是坐了下来。
虽说不吃浪费,但他却没什么胃口。
半晌,勉强举著夹了块鸭肉,然吃在口中没品出鲜美,只觉油腻。
如此味同嚼蜡的吃了一阵,又忍不住想起后院那个姑娘。
——不是说要认真吃一日三餐,今日连饭都不做了?
气性居然这么大。
此时,那个气性大的姑娘早已经进了梦乡。
~~
第二日有朝会,萧景曜天不亮就进了宫。
待朝会结束,已是天光大亮的辰正。
清晨下过雨,一路回到王府,正是鸟语花香之际,庭院整洁,空气也清透。
咳,后院也安安静静,依然没有闻见什么奇特的做饭的味道。
萧景曜没说什么,径直去了前院。
更衣完毕,早膳已经摆到了桌上,垂眼看去,只见有烧麦,蒸饺,糟腌猪蹄,香薰鸭脯,酱焖脆藕,还有一碗鸡汤面片。
一瞧就是出自膳房。
萧景曜没说什么,只坐下吃饭,没过多久,左长史邹延前来禀报要务,他便搁下筷子去了书房。
待邹延将要事说完,正要告退,却忽听萧景曜问道,“平素若是尊夫人生气,你是如何处理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邹延不免一顿。
悄悄抬眼觑那蟒袍青年的面色,只见其眉间微凝,似乎有什么心事……
邹延登时醒悟过来,难不成王爷是同王妃闹别扭了?
新婚小夫妻,拌拌嘴也是常有之事,邹延心间有了数,便道,“说来惹王爷笑话,拙荆气量小,时常因小事生气,不过女子的气,好来也好去,微臣送她些好看的衣裳首饰之类,她也就消气了,正所谓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衣裳,首饰……
萧景曜颔了颔首,随口道了句,“邹卿治家有方。”
便叫对方退下了。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萧景曜忽然问福厚,“本王记得,上月宫中曾赐了一些绢纱?”
福厚忙答,“秉王爷,是有这么回事,一共五匹越罗,五匹春锦,正存于库房中。”
萧景曜嗯了一声,“留着也没用,送去后院吧。”
福厚立时恍然,忙应是,赶紧去了。
~~
归功于昨夜睡得早,裴秀珠今日起得也比往常要早。
头已经不痛了,她也恢复了食欲,一早起来就进了小厨房,尝试做杂粮煎饼。
只不过马有失蹄,没想到第一回 做的她,失手了。
煎饼摊的不够均匀,白白浪费了好几勺面糊,才勉强摊出一张圆的。
不过打一个鸡蛋,抹好面酱,再放些调好的黄瓜丝,豆腐丝及薄脆,味道还是可以的。
因为食材浪费完了,卖相又稍有些差强人意,她也就没送去前院同萧景曜分享。
——咳,毕竟她可是位高标准的美食家,不能砸了招牌。
吃罢早饭无所事事,正在琢磨中午吃些什么,却见福厚领着下人,扛来了十匹锦罗,说是王爷送来的。
裴秀珠纳罕道,“可是府中要做夏衣?”
福厚忙笑道,“府中的夏衣早已做过,这些越罗春锦是只给您自个儿的。”
裴秀珠挑眉,这些料子一看就是上乘,眼下非节庆,忽然送给她这么多,难不成肃王有求与她?
她自认也没什么长处,独独在做饭上有点天赋,莫非……
他想吃她做的饭了?
她试着问福厚,“王爷还说什么了吗?”
福厚说没有,顿了顿,又笑道,“说来,膳房厨子手艺忒差了,小的瞅着王爷这两天都没什么胃口……”
裴秀珠暗自挑眉,这意思,还真是冲着她的饭来的?
咳咳,她也不是那小气人,更何况收了人家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好料子,遂笑道,“那你回去替我问一下王爷,若等会儿有空,能否来后院用午膳?”
“好,好。”
福厚立时应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一路回到前院,福厚头一件事便是入书房禀报。
“启禀王爷,小的已将越罗春锦给王妃送去了,王妃很高兴,还遣小的来问您,待会儿可有空去后院用午膳?”
萧景曜闻言不由暗自挑眉,邹延的法子这么管用?
“本王等会儿过去。”
他故作淡然应了一声,继续忙正事。
然不知何故,肚子却早早就饿了起来。
~~
跟福厚说了几句话,裴秀珠忽然有了灵感。
她叫荔枝樱桃去膳房取了几只肉蟹,一篓鲜虾,一盆鸡爪,些许鸡翅,及白萝卜和芋头。
食材洗净切好,她先把鸡爪入锅清炖,再来收拾螃蟹。
蟹壳需完整取下,一会儿卖相才好,其余大卸八块,再裹面粉,下油锅炸。
待蟹块炸的金黄,鸡爪也炖的绵软,便可以炒了。
热锅爆香料头,下鲜虾,鸡翅,炸好的蟹块翻炒,期间添加面酱,豆酱,豉油,辣米油,盐,糖等调料,炒香后添水,下鸡爪,萝卜,芋头,焖炖两刻钟,待汤汁浓稠,便可以出锅了。
院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鲜香,丫鬟们都被馋的口水直流,可她们晓得这是主子要招待王爷的,丝毫不敢觊觎,只乖乖帮着主子往餐桌上摆。
裴秀珠大功告成,趁时间还早,回内室换了身衣裳,等换好出来,正碰见萧景曜进门。
他衣裳都没换,还穿着在前院穿的蟒袍,倒衬得威仪俊美,眉目如画。
裴秀珠心间暗自吐槽了一番此人果真准时,面上规矩行礼,“王爷来了。”
某人嗯了一声,“方才没什么要事,便过来了。”
咳,他才不会承认,是闻到香味后实在坐不住才提前来的。
好在裴秀珠也没与他计较,只邀他坐去桌前,开始吃饭。
萧景曜才坐好,一眼便望见桌上摆了只铜盆,内盛着虾蟹鸡翅萝卜等各色食材,油亮酱香,最上面覆着几只红润蟹壳,看上去十分诱人。
蟹吃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他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菜?”
裴秀珠神秘一笑,“此乃肉蟹煲,京城没有的风味。”
肉蟹煲?
的确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萧景曜唔了一声,先夹了块蟹块尝试。
入口只觉满口鲜甜。
蟹块沾着酱汁,香酥浓郁之余,还透着些辣味,叫他不由赶紧吃了口饭;再试了块鸡翅,鸡肉间浸润了螃蟹的鲜甜,叫香味变得与众不同,辣米油刺激了味蕾,叫他再吃了口白饭。
萝卜与芋头更不必说,原本极为平常的菜蔬,在吸足了汤汁之后,变得可与山珍海味争鲜,十分可口。
叫萧景曜意外的,是鸡爪。
原本是下脚料,平素甚少能见到入菜的东西,她竟然一下放了这么多。
裴秀珠正吃得热火朝天,余光瞥见萧景曜夹着根鸡爪怔愣,顿时明白了,遂道,“王爷可别小瞧鸡爪,肉蟹煲里除了螃蟹,就它最出彩了,不试会后悔哦!”
萧景曜闻言看向她,见她正嘬着一根鸡爪吃得香,终于下定决心,放进口中尝了尝。
顿时眼睛一亮。
经过炖煮炒制又收汁,鸡爪已经变得软糯无比,入口即化,吸足了汤汁的浓郁鲜香,果然毫不逊色于锅中任何其他的食材。
此物不吃便罢,一吃就停不下来,萧景曜一连吃了五六根,才想起去吃别的食材。
待一顿饭吃完,他吃了三碗饭,撤下的骨碟中一堆鸡爪的碎骨头。
铜盆已是空空如也,裴秀珠很得意,问道,“王爷觉得这肉蟹煲如何?”
萧景曜颔首,“与众不同,滋味浓郁,不知是何处的特产?王妃怎么会做?”
裴秀珠随口道,“这是岭南的菜式,妾从前听家中的亲戚提过,便试着自己做出来的。”
萧景曜颔了颔首。
顿了顿,忽然又道,“本王有话要同你说。”
第14章 热干面叫人清醒,他自作……
他有话说?
看起来还很认真的样子。
裴秀珠立刻做出恭听的样子,“王爷请讲。”
却听萧景曜道,“你酒量不深,往后在外少喝酒。”
裴秀珠,“……”
成婚不到一个月,叫人家看见两回醉态,说来她确实也挺不好意思的,遂只好点头应道,“妾身知道了。”
下一句,却听他又道,“本王在你之前,从没有过别的女子,因此,不要因他人的谣言而乱想。”
裴秀珠,“……”
这话说得,他还真的认定了她喝醉是为了他,仿佛她是个恋爱脑一样……
她余光瞥了眼桌旁侍膳的湘莲,只恨不能把话说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她也还不是他的女人呢咳咳……听起来真是有点别扭。
心里憋了一肚子话却不能解释,裴秀珠只能嗯了一声。
哪知紧接着,却见他咳了咳,忽然问道,“你,好了没?”
裴秀珠一头雾水,“什么……”
话还没完,余光却见他瞥了瞥自己的小腹……
她咯噔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是在问……她的月事?
心间忽然起了丝不太妙的预感,原本月事已经走了的她面不改色的撒谎道,“还没。”
“妾身还没好。”
“那何时能好?”
他居然又追问。
“大约要后日。”
裴秀珠心间慌的一批,面上强撑淡定。
要不是怕太离谱,她还想再多说几天的。
房中似乎有些热,叫人不太自在,她作势扇了两下团扇,试图缓解尴尬。
好在,萧景曜没再问什么,只是道了句,“那,本王后晩过来。”
便起身往房门外走去。
裴秀珠忙起身相送,待那高大身影走远,方渐渐缓过神来。
他说后晩过来?
那是……果真她猜的那个意思吗?
心间满是难言的复杂滋味,丫鬟们却齐齐围了上来向她道起了恭喜,“主子,王爷的意思是要同您圆房吧?这是好事呀!”
红豆又有些不解,压低声问她,“主子不是今早就已经好了?为何要同王爷说后日?”
裴秀珠无言看她。
后日?后日她还嫌早呢,刚才为啥不干脆说大后日呢?
人生明明有那么多有趣的事,为什么就不能跳过圆房这茬呢?
自打看过娘给她的画册,她一想到自己也要做出画上的那些事,简直就……
太羞耻了!!!
~~
转眼到了第二天。
大约因为心里有事,裴秀珠早早便睡不着了。
在榻上翻来覆去一阵,倒把自己折腾饿了,于是索性起床去了小厨房,给自己做了碗热干面,煮了锅甜酒鸡蛋。
劲道的面条拌上芝麻酱跟酱油,缀以葱花咸菜丁辣米油,浓香四溢,咸辣可口,别提多好吃了。
再喝一口热乎乎的蛋酒,顿时化解了口中绵腻,实在舒服。
如若能再来根麻辣鸭脖,就完美了。
裴秀珠边吃边遗憾的想,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否再享受道辣椒的快乐。
当然,她也不是小气人,自己享受美味的同时,不忘打包一份送去前院。
不过这热干面食材简单,萧景曜喜不喜欢,她就不知道了。
~~
此时的前院,刚下朝回来的某人正对着食盒皱眉。
碗中的是什么?
酱糊糊一坨面条,连配菜也没有?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福厚赶忙解释道,“王爷,这是王妃才刚叫人送来的,兴许也是京城没有的美味,您不妨尝尝?”
说着恭敬奉上筷子。
她做的?
萧景曜这才接过筷子,勉强尝了一口。
嗯,不尝不知道,原来这其貌不扬的面,竟然很好吃。
芝麻酱的香醇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咸味,再与些许的辣味融合,缠绵唇齿之间。筋道的面条沾满了芝麻酱,直叫人停不了口,就连小小的咸菜丁葱花芫荽末,吃到也让人惊喜。
别说虽是一大碗面,但他一口接一口,居然很快就吃完了,叫人颇有些意犹未尽。
福厚见状,赶忙捧出食盒里的蛋酒,他又一碗喝下去,腹内十分熨帖。
眼看他把饭吃完,福厚忙招人上前收拾碗碟,一面笑赞道,“要不还是王妃知道王爷的口味,看似简简单单一碗面,别人却做不出来。”
萧景曜颔了颔首。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菜,无论形式还是味道,都可谓十分独特,叫他这从前本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如今却越来越离不开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吃罢早饭,裴秀珠正有些无所事事,却见管家来禀报说,荣安县主送了礼物给她。
这叫人有些意外,这位姐姐怎么忽然送她东西?
只听来送礼的人道,“县主恪守礼数,先前因县马丧期未过,一直未能来拜见王妃,然心间惦念京城各位亲朋,自从定州归京之时,预备了许多礼物,今日先遣小的来敬献,待过几日,便亲自前来拜见。”
裴秀珠听明白了,荣安县主这是为了重回京城皇家圈提前刷人气呢。
她便也照礼数回道,“有劳姐姐惦念,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改日姐姐得空,一定来坐坐才好。”
送礼的人应是,便将礼物一一放下,有定窑白瓷,松醪美酒,花罗蜀锦,还有几盒上好的驴胶。
待来人一走,丫鬟们立刻涌上来给她当起了军师——
“无事不登三宝殿,荣安县主忽然给您送礼,是不是有什么事?”
裴秀珠根本没当回事,“不过亲戚间走动,没听出来么,她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送了。”
湘莲依然忧心忡忡,“可奴婢担心,若那秦霜儿所言为实,这荣安县主是在故意跟您套近乎。”
裴秀珠仍不以为意,“亲戚嘛,套近乎就套呗。”
湘莲恨铁不成钢,“可奴婢担心,她是为了王爷……”
有道是隔墙有耳,不敢把话说得太明,湘莲只好转而引导道,“您想想那日秦霜儿所说,眼下,这位县主又是寡居,万一她对王爷有所图谋……”
裴秀珠嗐了一声,“万一就万一,不过就府里多个人吃饭,王爷家大业大,还不至于养不起。”
湘莲目瞪口呆,“您,您未免也太大方了些……”
“那是。”
裴秀珠大方的笑了笑,起身查看那几箱驴胶,倒并未发现,此时,有人正登上抱厦。
昨日吃午饭时,萧景曜似乎将一枚扳指随手放在了饭桌上,今日要去武场时才发现不在身边了。
本想着左右无事,顺路过来找找,没成想倒意外听了回墙角。
不知为何,听见房中主仆们这一番对话,他忽然有些举足不前,顿了顿,索性掉转方向,原路出了院门。
福厚在他身后急忙跟上,院中值守的丫鬟也不敢出声。
所以从头到尾,裴秀珠丝毫没有发现。
她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驴胶上,看了看,发现这些驴胶品质都很不错,忽然来了主意,吩咐道,“樱桃荔枝,去取些核桃红枣黑芝麻,枸杞冰糖黄酒来。”
正想吃些甜品,就顺手做个驴胶糕吧。
两人应是,赶忙去了。
红豆湘莲却颇为迟疑,“主子,您不会要用这些东西吧?您就不怕有……不好的东西?”
裴秀珠无奈看她们,“你们话本子看多了吧?她光明正大送来的东西,真要放了什么,她自己首先就脱不了干系。再说了,她害我做什么?对她有什么好处?”
湘莲再次恨铁不成钢的提醒,“您是王妃,王爷的正妻呢!”
裴秀珠道,“就算把我害死,她也坐不上我的位子啊。”
身在这个时代,夫君又是皇子,这辈子不可能只娶她一个人的吧。所以,她就姑且把萧景曜当成“室友”好了。
他若心里真有别人,她也拦不住,管好自己就成了。
不动心,也就不会生气,乐乐呵呵吃好喝好,不比整日提心吊胆争风吃醋来得强?
~~
出了后院,萧景曜直接去了武场。
正在射箭,却见左长史邹延来禀报公务。
“王爷,黄河沿岸的几个郡县都已开工筑堤修建水库,朝廷前期拨款已经到达。”
一切照计划进行,萧景曜颔了颔首。
须臾,他忽然问道,“如果一个女子不为夫君拈酸吃醋,便是夫君要迎娶别人,也能十分大方接受,这说明什么?”
邹延哎呀了一声,赞道,“这不就是自古以来男子所追求的贤妻之范?不过……”
他忽然一个转折,引得萧景曜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这都是男人们的幻想罢了,世上哪有女子不吃醋呢?”
邹延摇头叹道,“如果女子不吃醋,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根本不喜欢自己的夫君。因为不喜欢,所以才能做到大方。”
萧景曜了然。
下一秒,羽箭却脱了靶。
不喜欢?
那昨日她为何喝醉?
还有,同榻时将他抱得那么紧,以及枕下的画册,都是怎么回事?
~~
驴胶糕的制作步骤比较繁复,需前提前用黄酒将驴胶泡开,并不能一下完成。
因此,裴秀珠叫丫鬟们将辅料收拾好后,便开始琢磨午饭吃什么。
掐指一算,倒是许久没吃饺子了。
她忽然有些想吃三鲜馅饺子,遂吩咐丫鬟们准备材料。
猪肉剁蓉,木耳,海虾米泡发,韭菜也择干净切碎,裴秀珠亲自上手拌饺子馅。
只不过没拌几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馅儿中有样食材,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啧,竟然叫红豆湘莲的乌鸦嘴给说中了,
有人要害她。
第15章 中,中毒?
因为馅料已经混在了一起,并非一下就能甄别得出,裴秀珠又仔细分辨了一下,才最终确定,问题出在木耳上。
她于是问樱桃,“这木耳是从膳房拿的?”
樱桃老实点头,“是啊,主子为何这样问?”
只听裴秀珠道,“这木耳有毒。”
什么,有毒?
丫鬟们吓了一跳,齐齐围上来道,“有人要害您?是谁?”
裴秀珠无奈摊手,“我也想知道。”
——啧,她自认与人和善,也不爱得罪别人,怎么才嫁过来没几天,就已经被下毒了?
王府果然可怕。
湘莲皱眉琢磨,“没准是秦霜儿,她怀恨在心,这是在报复您。”
红豆道,“也可能是秦嬷嬷,听说她早年家中遭遇变故,只剩秦霜儿这么一个亲人,又不敢违背王爷,只好冲您撒气。”
裴秀珠却觉得不太可能,“膳房平素都有人看管,她们两个外人,怎么能轻易进去投毒呢?”
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若不是秦嬷嬷姑侄,又会是谁呢?
众人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裴秀珠道了句,“太费脑子了,还是叫别人查去吧。”
语毕,仍动手包起饺子来。
丫鬟们大惊,齐声阻拦,“主子,那不能吃啊!”
却见裴秀珠笑了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吃,怎么能叫别人去查?”
~~
午后时分,府中原本一片寂静,萧景曜正在看书,却忽见福厚焦急进了书房,向他禀报道,“王爷不好了,王妃病了,才刚请了府医去后院。”
萧景曜皱眉,“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
——今早与丫鬟们说话时不还好好的吗?
福厚道,“奴才听说,王妃才刚用午膳时突发不适,也不知是不是那午膳不对?”
萧景曜莫名道,“午膳不是她自己做的?”
“是啊,”福厚点头,“奴才也觉得奇怪。”
萧景曜目光落回书上,顿了顿,又问道,“王妃病情如何?严重吗?”
福厚眉头皱的紧,“听说上吐下泻,已经下不来床了……”
什么?
他一下凝眉,想了想,索性放下手中书卷,“过去看看。”起身出了房门。
一路来到后院,只见院里院外忙忙碌碌,颇有些杂乱。
他踏进房中,目光逡巡一番,见丫鬟们都围在内室床前,床帐垂下,只露出一截羊脂玉似的皓腕叫府医正隔着帕子诊脉。
见他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床帐内也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王爷来了……恕妾身现在起不来床,无法向您行礼……”
说话间,恰有丫鬟端着才熬好的汤药进了门,红豆接过,撩开床帐打算喂药。
床帐撩开的瞬间,萧景曜只见,裴秀珠虚弱倚在枕上,鬓发凌乱,脸色还有些白。
看样子,这是真不舒服了。
红豆舀了勺汤药吹凉,小心送到裴秀珠的嘴边,裴秀珠尝了一口,顿时被苦的怀疑人生,想了想,干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丫鬟们演技跟上,忙都哭道,“王妃连药也喝不进去,如何能好?”
萧景曜紧皱眉头,忙问府医,“王妃是什么病?”
府医答说,“启禀王爷,以小人之见,王妃这应是吃坏了东西……”
萧景曜便又问丫鬟们,“王妃今日都吃了什么?”
樱桃忙答,“启禀王爷,王妃方才吃了三鲜饺子,是王妃自己做的,但没吃几口,就开始不舒服了。”
说着怕他不信,赶忙将外间桌上的碟子端了过来,萧景曜看去,见里头还剩了大半盘白胖的饺子。
他朝福厚看了一眼,福厚立时会意,从袖中掏出来一只小木匣子,又从木匣中取出一枚银针,直接插进了饺子里。
等再拿出来,那银针竟赫然变黑了。
福厚大惊,立时看向他,“王爷,是□□。”
很好,他的府中竟然有□□。
萧景曜沉脸发话,“给本王严查!”
~~
折腾了大半日,及至晚上,真凶终于被找到了。
竟然是膳房的主厨,名叫庞德兴。
据他招认,是因着王妃的手艺太好,以至于王爷经常不用他做菜,又下令减少菜式,导致他没了油水可拿,这才使出这般毒计。
他本以为,那吃食是裴秀珠自己做的,膳房负责采买的也另有其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头上,于是就暗中用掺了□□的水泡发木耳香菇等一众干货食材,再将其晒干,掺进了膳房的干货中。
哪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但裴秀珠没事,他也被抓了。
蓄谋毒害王妃,可不是小罪,王府管家亲去京兆府通报,京兆府尹亲自审理,连夜给判了死刑,推到菜市口砍了头。
第二日一早,消息便传到了后院。
众人依旧胆战心惊,樱桃道,“居然使这样恶毒的法子害人,如若不是主子早有发现,现在岂不……”
后面的话太可怕,樱桃可不敢说,又好奇道,“据说□□无色无味,奴婢们去取时也没看出来,主子是怎么发现的?”
这话一出,众丫鬟都看向了裴秀珠。
房中没有外人,裴秀珠盘腿坐在床上,俨然不是午后时虚弱的模样了。
不错,那毒木耳包的饺子她根本没吃,呕吐也是装的,至于腹泻,则是因为喝了点花椒煮蒲公英水而已。
当然,她可不能告诉丫鬟,她穿越了一回,得了个靠嗅觉分辨万物的特异功能,便只道,“谁说□□无味?其实是有一点异味的,仔细闻一闻,就能闻出来。”
也幸亏她是个资深吃货,丫鬟们倒也不疑有他,纷纷佩服道,“还是主子厉害。”
裴秀珠摸了摸肚子,叹道,“昨儿半天没吃什么东西,好饿啊。”
——为了把□□中毒的效果做足,她“上吐下泻”了大半日,自然不能吃东西。
所幸过了一夜,正常来说,她目前的“症状”已经得到了缓解,可以适当吃些东西了。
樱桃闻言忙问,“主子想吃什么?奴婢去做。”
裴秀珠想吃的东西多了。
什么肉夹馍小笼包牛肉面煎饼果子,昨晚已经在她脑海回荡了一夜,她眼下胃口好的能吞下一头牛。
然而她现在是个“病人”,要是大吃特吃,会不会露馅?
经过好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食欲终于冲破理智防线,她压低声吩咐樱桃荔枝,“你们去给我做碗牛肉面,再煎一碟牛肉水煎包,记得馅里多放花椒水,搅拌上劲。”
两人跟着小声应是,赶忙去了小厨房。
裴秀珠又吩咐红豆湘莲,“等会儿给我看着外头,有人来立刻报信。”
两人应是,便出去站岗了。
樱桃荔枝不愧是她□□的丫头,手脚忒麻利,没过多久,鼻尖已经传来牛肉汤的香味,裴秀珠大流口水,预备着等会儿一定大搓一顿。
哪知饭还没端上桌,却见红豆湘莲急匆匆进来禀报,“主子,王爷来了。”
什么?
裴秀珠颇感意外,这个时辰,萧景曜应该进宫去了,怎么忽然来这里?
然没等说什么,那人的脚步已经进了院子,所幸昨日扑的珍珠粉还在脸上,早起也还没来得及洗漱,裴秀珠便顺势拉起被子,重新躺了下去。
转眼间,萧景曜便踏进了门。
一眼瞧见内室里榻上那虚弱的人儿,他便直接去了她的跟前,将她打量一番,开口道,“你眼下觉得如何?”
裴秀珠做虚弱状道,“还好,大夫医术高明,妾身已经不呕吐腹泻了,就是还没力气……”
话音落下,福厚在旁躬身道,“王妃吉人天相,那毒物毒性何其强烈,幸亏您只吃了一点,眼下多将养几日,必定康复无虞了。”
裴秀珠点了点头,做出虚弱的微笑,“借你吉言。”
心里却急切道,没事能快走么?她要饿死了。
哪知萧景曜又敛起俊眉,沉声道,“凶手昨夜已经正法,此番叫你受此波澜,是本王治家不严。”
这话一出,福厚悄悄一顿——
王爷何曾在别人面前如此道过歉?
王妃在王爷心里的位置,可见一斑了。
裴秀珠强忍饥饿与对方客气,“王爷言重,妾身身为王府主母,这也是妾身的疏忽。”
萧景曜道,“待你康复,内府诸事由你打理。”
裴秀珠一愣,这是要给她管家大权?
啧,这算是补偿?
无论如何,能自己做主的感觉还是很爽的,裴秀珠便又道谢道,“多谢王爷信任。”
说话间,小厨房里的香味又浓厚了一重,她闻得出来,水煎包该出锅了。
她肚子也就更饿了。
所幸,萧景曜也把要事说完,准备与她告辞。
“你好生歇着,本王先回前院。”
裴秀珠如蒙大赦,忙点头,“好。”
哪知,却见他转身没走几步,又忽然顿住脚步,凝眉问道,“小厨房在做什么吃的?”
这香味,闻起来很是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