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果糖
八月,盛夏。
下午三点半,辅导班窗外的桂花树上,知了正攀附在树干上声嘶力竭,连绵不绝的叫声和讲台上老师念经般的嗓音此起彼伏,惹得本就枯燥的数学平添几分催眠。
中午明媚的阳光早已不见踪影,只余灰蓝色的天空沉沉闷闷地朝地面压下来,挤压得空气潮湿又闷热。偶然一阵热浪袭来,伴随着几朵花瓣随风飘入,桂花浓郁甜香霎时在窗侧幽幽弥漫开来。
徐嘉宁伸手捡起桌子上的花瓣,细白的手指轻轻捻了捻,目光慢慢从如同天文一样的数学题目漂移到了窗外。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像是在和数学课作对,徐嘉宁拿起订正错题的红笔,在试卷空白处随手写下白居易的名句。
相比于坐在教室听数学,她此时宁愿立刻剃发去寺庙当个小尼姑。哪怕扫扫落地的桂花甚至是树叶,也总好过在这里饱受折磨。
“大才女,”徐嘉宁右侧的手臂被人圈住,耳边传来女生含含糊糊打哈欠的声音,“在数学课上写古诗,不愧是咱年级写作文的二把手。”
“二把手?那谁是一把手?”
许柚抬起头,眼睛瞪大盯着徐嘉宁,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当然是宋砚了!”
行吧,姐妹不如男人。
“手臂别要了,谁认识你这种重色轻友的朋友。”
许柚紧紧抓住徐嘉宁试图从自己那里抽出来的手臂,变本加厉地整个人靠在后者身上,刚睁开的眼皮在“催眠曲”下又开始频频打架。
试了半天劲也没能拽出来,徐嘉宁干脆放任两人胳膊有些粘乎得贴在一起。她看眼许柚,徐徐叹口气, “柚子,你这么粘人爱撒娇,身为男、朋、友的宋砚知道吗?”
低着头假装在看卷子,徐嘉宁单手剥了一个薄荷糖,余光确认老师没往自己这里看之后迅速放进嘴里。
清凉的气息在嘴里散开,短暂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徐嘉宁舒服得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不太明显的梨涡。
“青梅竹马,我和宋砚那叫青梅竹马懂吗?”许柚一如既往开始和徐嘉宁掰扯自己和宋砚的关系。
“别用男女朋友玷污我们之间的感情。”
许柚和宋砚家算是世交,两人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玩。等到青春期来,少年的暧昧心思不由自主就落到彼此身上,明面上说是青梅竹马,但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和小情侣没什么差别。
就是差个正经告白。
这也是许柚对外坚称“青梅竹马”的理由,尽管在大部分人看来有些扯。
徐嘉宁眨眨眼,拿出手机,摁亮屏幕,“是吗?可是宋砚在你睡觉的时候和我发消息说他喜欢你诶。”
“他表白了?!”
许柚大喊出声,整个人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瞬间吸引班级内所有人的目光。
糟糕,玩过头了。
顶着老师吃人的目光,徐嘉宁默默收起手机,桌子底下的手拽了拽许柚的衣服。
但此时亡羊补牢显然为时过晚,老师点徐嘉宁起来讲解她刚才正讲到的题目。好在她这道题昨天小测的时候蒙对了,念了正确答案以后胡诌几句勉强磕磕绊绊讲完题目,也没算丢脸。
如果忽略老师那句“做题还行,讲题完全就是胡讲”的话。
按常理来说,两个人犯错都应该受到惩罚,但自从徐嘉宁暑假上这个十五天花费将近十万的辅导班以来,只要她和许柚干某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最终倒霉的一定且仅有她徐嘉宁,绝无例外。
倒也不是因为许柚没受刁难而感到不平衡,只是徐嘉宁在这里待了将近十四天,总觉得这个老师似乎是看自己格外地不顺眼。
徐嘉宁苦笑,在卷子上画了个潦草的高音符号。
半个小时后,辅导班下课。
趴在桌子上抄试卷,徐嘉宁扎了一天的丸子头已经变得些许毛躁。教室内白炽灯的灯光打在她白净细长的脖子上,细小的绒毛若隐若现得覆盖在上面,衬得女生乖巧温软。
奋笔疾书完成惩罚之时,她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同学,你这道题是不是做对了?我上课的时候有些走神,你能讲讲吗?”
是个男生,坐在徐嘉宁和许柚前面两排。他带着规规矩矩的黑框方形眼睛,平日上课坐得板正,老师抛出一个问题回答得飞快。
反正瞧上去就是个好学生,走神没听课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许柚轻笑,下巴揶揄地朝男生手中攥得有些起皱的卷子点点。
男生本就有些薄红的脸更加红了些。
认命放下手上的事情,徐嘉宁扯过来一张草稿纸,压榨着空荡荡的脑子花五分钟给人讲题,然后毫不留情拒绝了男生“加个□□方便问题”的请求,继续抄卷子。
“我说宁宁,追你的也不少,你就不打算找个男朋友啊?”
许柚抱着整理好的书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徐嘉宁盖上笔盖,”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柚‘切’了一声,从口袋掏出一张奶茶券放到徐嘉宁手里:“个个都不敢说呢。你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的,瞧着太不食人间烟火了,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也就是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你几次,知道你的本性,才能接近你。”
想起今天课上的事情,许柚牙咬切齿地强调“本性”两个字。
徐嘉宁将奶茶券收起来,笑着说:“这不是看你犯困,想让你清醒一点嘛,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两人挽着手走出辅导班,热浪停息,树叶蔫蔫安静地挂在树枝上,空气湿湿黏黏,让人浑身难受。
看起来是快要下雨了。
走到分岔口,缠在一起嬉笑打闹的两个人分道扬镳。
分开前,两个人就为对方晚回家的事情打掩护达成合作。
“祝你和你家小竹马观影愉快。”
“好好录歌,录好我一定要第一个听!”
迈开几步,徐嘉宁突然摸到口袋里的奶茶券。
这是她喜欢喝的奶茶的优惠券。从补课以来,已经收到三张了。
三张,和她被罚者抄卷子的次数一模一样。
拿出手机,徐嘉宁发消息给许柚:“谢谢我们家柚子的奶茶啦。”
许柚消息回得很快:“整天谢来谢去的,喝奶茶还堵不上你的嘴?”
别扭大小姐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冲。
徐嘉宁没在意,笑着带上耳机听歌,坐上公交车。
*
下车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压压笼罩在人头顶上,预示着一场倾盆大雨。
刚才在车上,翻唱小群里面的消息“噔噔”不停,热火朝天商量着今天录完歌点外卖聚个餐。
聊到喝什么饮料的时候,徐嘉宁对着群里发过来的信息皱了皱秀气的眉毛。
【薄荷糖】:饮料好像比外面贵,我过去正好经过商店,要不买点带过去?
【想入非非】:也行,买大瓶的橙汁就行。记得要□□,回来还你钱,谢了。
【川行客】:啧,成年人喝什么橙汁,要和就喝白的!
【十步杀一人】:再不济啤酒也行。想姐姐,你忍心剥夺成年人的快乐吗?
“十步”说完后面加了个哭丧的表情,“川行客”接着跟了个鼓掌的动作。
两个人接着在群里面开始表情包狂轰乱炸,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徐嘉宁被两人逗得笑出声。
最开始进入翻唱的圈子,徐嘉宁单纯是出于对歌曲的喜爱。不过时间一长,也就认识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徐嘉宁最先认识的是“川行客”。他本名沈川,今年研一,进圈比徐嘉宁早。有次听了徐嘉宁的翻唱后微博私信提出合作,往后合作一多,两人就熟了起来。
“想入非非”方想,还有“十步杀一人”的余飞扬就是沈川介绍给徐嘉宁认识的,这三人都是同校,不过是前者大三,后者则是沈川同学,也是研一的。他们四个人在徐嘉宁初升高的暑假组了个群,时不时约着一起录歌。徐嘉宁起初放不太开,不过时间一长也没了顾虑。
每次出去录歌,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薄荷糖】:我喝果汁就行,“川行客”和“杀人”想喝什么酒?
【十步杀一人】:我们知书达理的宁妹儿都学坏了,和你想姐一起叫人家“杀人”。想当年我们宁妹儿还叫我余哥,岁月使人蹉跎啊。客客,我好伤心啊。
【川行客】:操!余飞扬你恶不恶心。
【想入非非】:还是果汁。宁儿别管他们,个个都是傻逼。
【川行客】:我和扬子喝红星二锅头,再帮我带包利群。
方想明明是沈川和余飞扬的学妹,但从徐嘉宁认识他们三个人开始,沈川两人就在方想面前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想起方想黑短发冷冷淡淡的御姐模样,徐嘉宁突然也能理解。第一次见到酷姐方想,徐嘉宁心里也是惴惴的。
摁灭手机,徐嘉宁正好走到商店门口。
辉远超市。
和沈川他们一起录歌一年多,徐嘉宁附近摸了个半熟,也多次路过这家商店多次,但从没进去过。
店内灯光昏暗,加上外面阴阴沉沉,徐嘉宁转了许久才找到自己要买的东西。
除了薄荷糖。
一般商店都是把糖果类商品放在收银台附近,这家店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她兜兜转转,在这占地面积也就40平方米的小地方转了将近三圈,愣是没找到卖糖的地方。
一直坐在收银台前打游戏的老板开始频频朝自己看,颇有防小偷的意思,让徐嘉宁有些窘迫。
正当她任命硬着头去问老板的时候,角落处隐隐的绿色光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找到了!
徐嘉宁急忙弯腰去拿,却没发现自己身后被一道阴影笼罩。
“借过。”
徐嘉宁鼻端传来一阵湿润酸苦的烟味,带着点透着药感的皮革调气息。
修长干净且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衣服上的拉链若有若无得轻点徐嘉宁的脸颊。在她拿到糖准备伸回手时,两只手不经意间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由来地有些发热。
“不好意思啊。”
男生似乎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徐嘉宁耳边传来低沉的笑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近乎金属暗哑冰冷的质感。
“没事。”徐嘉宁小声说,不自觉攥紧掌心的铁盒子。
身上的压迫感很快消失,男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徐嘉宁感觉他似乎垂眸扫了眼自己。
男生离开许久,徐嘉宁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呼吸。她深深喘口气,视线上移。
薄荷糖上面的纸槽内,少了一盒水果压片糖。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or排雷:
1.节奏慢热,不是纯甜文。
2.双c,男主是真浪子,感情经历丰富。不喜浪子、暗恋设定可以弃文。
3.分开的深层原因不是因为男主的浪子属性,男女主高中也并没有在一起(划重点!!!)。
4.作者没有相关职业经验,描写可能不专业,脑袋空空基本靠搜索,私设较多。欢迎评论科普,但勿要过分考究,感谢。
5.作者对理性认真提意见的读者表示尊重,但是请不要人参公鸡作者或作者三观。一切无理由恶意攻击全部反弹、反弹、再反弹!
2、水果糖
徐嘉宁没想到,老板会拒绝向自己售卖烟酒。
以前出去帮家里长辈买酒时,虽然也被提醒过未成年不能买烟酒,但许是彼此熟悉,老板卖东西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有阻拦。
“姑娘,看这——‘不向未成年售卖烟酒’,你还是让你家长来买吧。”
老板拿苍蝇拍敲了下不远处的一个板子,接着拆掉手边的一包槟榔,往嘴里扔了颗后开始嚼。他脸上的肉伴随着咀嚼颤动,颤得徐嘉宁不知所措。
“我......我成年了,就是长得显小。”
屋外雷声隐隐,天压得越来越暗,徐嘉宁有些着急。
上下打量徐嘉宁几眼,老板将味道变淡的槟郎吐掉:“成年?你这瞧着一看就乖学生。”
“快回去吧,”老板摆手,摊在摇摇晃晃的竹椅上,“糖和饮料一共十一,酒就放下。这天也不好,改天叫你爸——”
“老板结账。”
徐嘉宁正拧着眉毛决定把酒都换成饮料的时候,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
熟悉的嗓音在她耳际轻轻刮了下,有些痒,有些麻。
老板站起身喊了句“来嘞”,徐嘉宁窘迫退至一侧,低头来回摁手机开关。明明灭灭的屏幕照在女生小巧白皙的五官上,看上去有些可怜。
没戏了,徐嘉宁认命。
她心里叹口气,咬唇上前伸手拿酒瓶,然而还没拿起来就被人摁住了。
“二锅头也算帐上。”
男生声音含糊,透着一股懒散劲儿,两指夹着一张身份证,漫不经心地放到柜台上。
1993年11月11日,19岁。
徐嘉宁怔怔朝他望去,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小店,也照亮了男生略微模糊的脸。
一晃而过,她脑子里只留下一双眼睛。
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扬,瞳孔漆黑散漫。
“请问,”徐嘉宁嘴唇不受控制,紧绷的身体有些发麻,“我能拿一包烟吗?利群。”
男生没回答,哼笑一声对老板说:“行,来包紫云。”
“还有——利群。”
说“利群”两个字的时候,男生手指搭在啤酒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拉环,嗓音微微拖长。
“得,英雄救美啊。”老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几眼,从后面拿出两包烟,“卖给你可以,不过你少抽点烟,闻老师知道又好说你。”
男生倒出来一枚压片糖放嘴里胡乱嚼碎,含糊不清道:“看情况再说吧。”
说完他就抽出一根烟叼嘴里推门而出。
徐嘉宁小声对老板道谢,攥紧袋子也紧跟着跑出去,想追上人还钱。
然而打开门时,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漫天大雨。
外面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雨点不要命得噼里啪啦甩在地上,已经汇聚成了城市溪流。
还是出来晚了。
雨声杂乱无章,吵得徐嘉宁心烦意乱。
她向来不喜欢下雨天。
打开手机,满屏都是方想他们问她怎么还没到的消息。现在联系上徐嘉宁又想要冒雨出来接她。
抬头看了眼远方若隐若现的天光,徐嘉宁觉得雨下不长就拒绝了。
闲下来发呆,徐嘉宁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点背到极点。先是被老师抓着抄卷子,又被不允许买烟酒,现在还被困在超市寸步难行。
但总算还有个地方躲雨。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檐,内心升腾起安心的感觉。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耳熟的音乐在耳边响起。
是周慧敏的《自作多情》。
徐嘉宁放下手中的东西,着急得从口袋拿出手机,生怕来电的是母亲谭曼云。
然而她还没看清屏幕,手机铃声就已经消失了。
“喂——”
语气懒散,是刚才帮她付账的男生。
他站在一个视线死角里,手指夹着一支烟,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着栏杆接电话
“嗯。”
“不用。”
“挂了。”
三句简短的话,不到一分钟就挂了电话。
速度快到让人怀疑他是在应付骚扰电话。
“你好,”徐嘉宁在他打完电话走过去,“今天谢谢你了,东西一共多少钱,我还你。”
男生没吱声,许久才没头没脑回了句:薄荷糖好吃吗?“
徐嘉宁正低头从包里翻钱,猛得被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生。
“啊?还、还挺好吃的。”
“四十二。”男生轻笑,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徐嘉宁,低头吸了口所剩无几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翻出一张五十,徐嘉宁递过去:“给你,多的钱算是谢你的。”
男生闷笑:“还挺大方。”
他插在兜里的左手伸出来,小指上圈着一枚漆黑的戒指,形状是蛇。
徐嘉宁的视线被吸引。
那条蛇蜿蜒盘绕在靠近掌心的指节上,有种怪异的美感。
把钱收好,男生继续靠着栏杆,从口袋掏出耳机线塞进耳朵,低头转着小指的戒指。
蛇戒转个不停,徐嘉宁的眼神也没离开过分毫,着魔一样。
雨势渐收,黑灰色的天空慢慢褪成浅灰色。屋檐积攒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声音清脆灵动。
十分钟后,有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男生撑伞奔跑着闯入屋檐,打破了本有的宁静。
“闻爷,您可真是我大爷!”棕发男被淋了个半湿,骂骂咧咧地将手里另一把伞塞到对面人的怀里,“操,放着女朋友的爱心伞不要,偏要让我来给你送。”
“我靠,”他拿手指着“闻爷”,指尖颤抖,夹着做作嗓子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男生嗤笑,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压片糖,嗓音压低喊了句“滚”。
“不过说真的,”棕发男安静没一会儿又开了话茬,“人好歹是个大美女,盘正条顺的,你有点不上心吧。”
“大雨天愿意给你送伞,你居然直接给拒了。”
“闻爷”抬起眼皮,手里玩着打火机,“怎么,你寂寞了,想上上心?”
“卧槽,”棕发男愣了一瞬,笑着锤了他一下,“你可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太矫情,”抛着手里的雨伞玩,他坦然接受棕发男生的评价,“快分了,自己试去。”
假装看手机聊天的徐佳宁被男生的“试试”惊得面红耳赤,一个没忍住被口水呛了下。加上她之前含着薄荷糖,喉咙里辛辣得慌,咳个不停。
那动静不小,吸引了聊诨话的两人。
“闻爷”看到脸色通红、装作看手机的女生扬了扬眉毛。
棕发男看清徐佳宁后嘿嘿一笑,往他身上撞了一下,“小美女啊。”
“闻爷”没说话,踹了棕发男生一脚,踹得人嗷嗷直叫。接着一把抢过男生手里的雨伞,将另一只手里干燥的伞递给徐嘉宁,然后自顾自离开辉远超市。
“你个混蛋玩意儿,把伞拿走了他妈的兄弟怎么回去?!”
被扔下的棕发男暴跳如雷,戴上连衣帽冲入雨中,一把搭上“闻爷”的肩膀凑上去。后者似乎有些嫌弃,腾出手将男生靠过来的脸推开。
破云而出的晚霞映照在两个男生嬉笑打闹的背影上,徐嘉宁摩挲着雨伞,被琐事败坏的心情没由来被拯救。
迎着暴雨后清凉舒适的晚风,她撑伞离开超市。
*
到录音棚时,已经将近六点。
这家录音棚不大,是沈川拿自己的零花钱建的。徐嘉宁听余飞扬他们说,以前她没加入时,他们三个人是在别的录音棚玩,后来沈川这个富二代嫌弃棚子小,就自己掏钱建了个。
有钱人的快乐,这是徐嘉宁听完后的第一个感受。
因为人齐时间已经不早,外卖也已经送到,四个人一合计决定先吃饭再录歌。
沈川订的是市内名气不小的私房菜,虽然开始吃的基本上都半凉,但徐嘉宁吃着觉得还挺好吃。
饭后最先录的是徐嘉宁。她一开始定的是薛凯琪的《Better me》,但后来鬼使神差变成了《自作多情》。
沈川他们问之前不是录过一次,怎么突然又要录。徐嘉宁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自己之前录的不太行,想再唱一遍重新上传。
“恋爱狂回头吧因我害怕,倘用情盲目似不分真假,到后来还是要公式痛苦,不敢说声爱吧。”
唱至高潮,“恋爱狂”三个字一出来,徐嘉宁脑海中便越出一双锐利漆黑的双眼,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谭曼云很喜欢周慧敏的《自作多情》,小时候经常抱着教她唱。徐嘉宁以前只是单纯喜欢这首歌的旋律曲调,但今天再唱,她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
录制过程很顺利,补录几句略有瑕疵的地方后,徐嘉宁很快就从录音室推门而出。
“宁妹儿状态很好啊,”沈川对着电脑处理完后摘下耳机,“的确是比之前的版本好多了。”
余飞扬捞起没喝完的酒,“我记得你是学钢琴的?要是钢琴学不下去唱歌也挺适合的。”
提起钢琴,徐嘉宁有一瞬间不自然。
“快录歌了,你现在喝什么酒。”方想一把夺过余飞扬手中的塑料杯,推着人往录音室进,“毁了我的歌,之后走着瞧。”
走之前,方想拍了拍徐嘉宁的肩膀。
“你俩这是有小秘密啊,”沈川半躺在老板椅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双腿交叠翘着,“哥哥有点难过。”
“薄荷糖给块呗。”
徐嘉宁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和学钢琴的前因后果告诉沈川,结果还没纠结多久,就被沈川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去了。
“啧”,沈川接过薄荷糖,刚放嘴里脸就开始慢慢扭曲,“女生不都喜欢吃那种甜腻腻的糖果吗?你怎么这么迷薄荷糖。”
“用我弟的话来说,这尝着就像牙膏。”
方想隔着玻璃斜睨他一眼:“不想吃就吐出来,二十多的人抢未成年的东西还嫌东嫌西,你可要点脸吧。”
“这不是怕等会宁妹儿嫌弃酒味,”沈川调试好设备没抬头,朝室内的两人比了个手势,“咱好歹也算个哥哥,总得在小朋友面前摆个样子不是?”
“两位,”余飞扬翻了个白眼,“打情骂俏回学校继续行吗?我平时被迫当电灯泡就算了,宁妹儿一个未成年还要跟着发亮,你们有良心吗?”
被余飞扬这么一说,沈川总算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录制音乐。
徐嘉宁带着耳机,安静坐在沈川旁边看着他录音调音。
录到中途,余飞扬有段唱得总是不对,提出暂停找找感觉。沈川嫌弃摆摆手,摘下耳机摊在椅子上舒了口气。
“宁宁啊,”沈川看着方想帮余飞扬纠音,突然喊徐嘉宁,“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是个......渣男?”
“啊?”徐嘉宁有些蒙,脸颊热度却悄悄往上涨。
耳边模糊响起那句冷淡又带着些许无奈的“不好意思啊”。
沈川摇头,见里面的人商量好了重新戴上耳机。
“没,《自作多情》唱得挺有感觉。”
录制完已经是将近九点半。
四个人走一段就分开了,沈川和余飞扬说是去酒吧逛逛,方想和徐嘉宁住得近,就说把妹妹送回去再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徐嘉宁有些不安地抓着手机。
刚刚许柚问她有没有到家,说她妈打电话过来问聚餐结束没有。
许柚和徐嘉宁一个找竹马,一个发展爱好,为彼此打的都是“今天辅导班结课,有聚餐”的幌子。
徐嘉宁不知道谭曼云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就在她惴惴不安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嘉宁,小朝突然高烧,我和你齐叔叔带着他去趟医院。”
“奶奶已经睡了,回来的时候记得小点声,别吵着老人家睡觉。”
徐嘉宁低着头回消息,额头前的刘海已经长长不少,硬硬的,刺着眼睛有些疼。
“好的。”
3、水果糖
小孩子身体抵抗力弱,齐朝感冒高烧进医院没多久恶化成儿童肺炎,住院将近一个周才堪堪恢复。
住院期间,谭曼云全程在医院陪床,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取些要用的东西。继父齐正南就职的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案子,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见人影,稍有空闲便去医院看儿子。
整个家除了照顾的阿姨,就只剩下徐嘉宁和奶奶赵玉华。
虽然随母亲来齐家已经将近六年,但徐嘉宁还是不清楚如何与赵玉华相处。不过好在老太太基本忙着和小区里面的姐妹打牌,没那么多功夫理她,徐嘉宁白天独自在家也能松松气,不用整天绷着神经过日子。
也就是早饭以及晚上进屋前的时间有些难捱。
辅导班结课,加上外头太阳大,徐嘉宁一周基本上无所事事待在家里,不是写写作业就是被谭曼云的电话催着去琴房练琴。
偶有外出,一次是被许柚拉着给宋砚挑生日礼物,顺便剪了头发;一次是去奶茶店应聘。
齐朝回来那天,距离徐嘉宁开学还有近一周半。
谭曼云一大早抱着齐朝回来,徐嘉宁清晨隐约听几声大门开闭,知道人从医院回来后,便再度陷入睡梦中。
再次醒来,是被收音机里面的唱戏声吵醒的。
徐嘉宁闭着眼睛,双手抬起枕头捂住耳朵,最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入睡无果,最终无奈睁开眼睛。
放的是经典越剧《十八相送》,正好唱到祝英台那句“你不见雌鹅她对你微微笑,她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
梁山伯是不是呆头鹅不知道,但她觉得一大清早大声放戏曲的人真有可能是个呆头鹅。
理理睡得四翘的头发,徐嘉宁半睁着眼睛摁开枕头旁边的手机。
一条信息跳出来。
【沫姐】:嘉宁恭喜你通过面试,今天开始九点半过来上班可以吗?
徐嘉宁瞬间清醒几分,捧着手机认真回复,说自己可以上班。
瞄了眼时针快指向数字六的钟表,她踩着拖鞋走近卫生间开始洗漱,整理床铺,换好衣服后离开卧室。
关闭房门前,徐嘉宁不经意瞥见从拿回来起就安静待在床头柜的黑色雨伞,回想起那天大雨,鬼使神差地将伞塞进自己的背包内。
他喜欢水果糖,说不定会买奶茶呢?
*
“奶奶早上好,妈妈早上好。”
耳朵被餐桌上的收音机震得嗡嗡作响,徐嘉宁拉开椅子坐下,向坐在对面跟着收音机哼唱的赵玉华问好。
赵玉华没动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敲桌子唱戏。
这种情况也不是一两回了,想到赵玉华今天居然能破天荒看自己一眼,徐嘉宁都觉得是个奇迹。
谭曼云从厨房端着阿姨刚做好的粥出来,落座给老太太盛了一碗,“妈,小朝还在屋里睡呢。您先吃饭,等孩子醒了再听也不迟。”
面色微微一变,赵玉华将收音机关闭,“也是,瞧我这糊涂脑袋,吵着朝朝养病了都。”
一大早被吵醒的徐嘉宁埋头喝粥,一声不吭。
“别光喝粥,”谭曼云往女儿面前的碟子夹一筷子小菜,“现在还是假期,怎么醒这么早?”
犹豫片刻,徐嘉宁夹起芹菜叶子放入口中,“约了柚子一起写数学作业,早去多学点。”
“挺好的,文化课抓紧点,到时候艺考压力也小。”
谭曼云赞同点头,接着又问起她弹钢琴的事情。
徐嘉宁不太想聊这个,想着说句话岔开话题,却不想被赵玉华抢了先。
老太太把粥推到一边,感叹道:“小姑娘活泼,哪能待得住?我瞧着她这段时间出去玩得挺开心,曼云你也别把孩子逼太紧,放宽心。”
话一出,徐嘉宁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谭曼云脸色瞬间阴沉,重重将筷子摁在餐桌上,“宁宁,妈不是不让你玩。等你考上大学后,你愿意怎么样妈都不管,但现在你不能任性!”
“前天辅导班老师也给我来电话,说你上课不认真听讲,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徐嘉宁攥紧筷子,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站起来保持冷静离开餐厅。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背后传来谭曼云的抱怨声,还有赵玉华的安慰声,徐嘉宁心里堵得慌,匆匆拎起包离开家。
*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多分钟,晕车恶心的徐嘉宁靠着薄荷糖强撑到目的地。
兼职的奶茶店在云启广场,是最近新开的店铺,叫“茶沫”。
店主杨沫今年三十出头,头发短直,眼睛很大,笑起来时会露出隐藏的小虎牙。她左右两只耳朵的耳垂、耳骨各带四个银色小耳环,脸上的妆容浓却不夸张。
推门而入时,杨沫正在和其他员工做准备工作。瞧见徐嘉宁进来,招呼着店里女生聚到一起,喊迎接新人。
被一堆人好奇围着,徐嘉宁被大家的眼光搞得有些紧张,说完名字就卡壳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抓抓脸不好意思地笑。
“别理她们,”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突然站出来,挽住徐嘉宁胳膊,“这群人蔫坏,我之前刚来们也这样盯着我看,跟看猴儿似的。”
“杨姐,看看周梦雨这张嘴,你可要帮我们说句公道话。”
杨沫瞪了她们一眼,“员工矛盾别上升到老板啊,自个儿解决去。”
店里的员工大多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动辄嬉嬉闹闹,笑作一团。徐嘉宁身处其中,初来乍到的忐忑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时间将近八点,“茶沫”开业时间是九点。杨沫脸色一正,催着人去干活,然后将徐嘉宁交给之前的高挑女生。
“梦雨和你同岁,让她带着你熟悉熟悉。钢琴还没调好,委屈你这两天现在在收银台工作。”
“好。”徐嘉宁点点头。
她应聘的职位是钢琴师。杨沫励志将自己的“茶沫”打造成高端奶茶店,特意拿出自己家尘封已久的钢琴,准备请人过来弹奏,好提升自家店的格调。
丢了上一份工作后,徐嘉宁偶然见到应聘信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应聘,没想到就顺利通过了。
“实话和你说,”考核结束,杨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压力别太大,我要求没那么高,而且你们音乐生的水平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就是我妈上年纪,老爱念叨人,天天抱着我的手指说长,说‘要是当时坚持学钢琴多好’之类的话,听得我耳朵快起茧子了,这才把钢琴搬出来,让耳根子清静些。”
回想起杨沫当时指着耳朵苦着脸的模样,徐嘉宁颇有同病相怜的感触。
跟着周梦雨转一圈,徐嘉宁很快就跟着她上手工作。没有顾客闲聊时,两人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在江城二中读书。
一个在音乐班,一个在体育班,
“徐嘉宁......”周梦雨沉吟片刻,猛然眼睛一亮,“我就说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见徐嘉宁面露困惑,周梦雨笑得喘不上气:“你不知道吗?你在我们这堆艺术生、体育生里面都出名了!他们说音乐班有个女生期末考英语将近满分,语文也130多,比重点班的人考得还好,我们都觉得挺有面子。”
“就是数学才考两位数,”她小心翼翼观察徐嘉宁的表情,“简直是学霸和学渣的矛盾混合体。”
徐嘉宁无奈笑笑,她数学的确是不太行,明明开学开始就认认真真做笔记,改错题,但是做题时不会的依旧是不会,课后补习也不怎么见成效。
“刚转学的帅哥闻朔数学物理特别好,其他科目就挺惨,和你有的一拼。”
提起帅哥,周梦雨又开始滔滔不绝。工作偷闲扯东扯西一上午,徐嘉宁满脑子都是“闻朔”两个字。
中午换班休息的时候,许柚拎着一袋子东西到“茶沫”找徐嘉宁。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许柚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膏递给徐嘉宁,低头拆开午饭包装,饭香在高温下愈发浓郁,“居然敢在没和我通气的情况下和你妈胡扯。”
“还‘和柚子一起学数学’?谁要和你一起学,学完考七十三分啊。”
徐嘉宁把许柚喜欢的炸鸡柳夹给她,“这不是忙着适应新环境嘛,就给忘脑后了。”
“现在过敏就记起我了?”许柚嫌弃,抓过徐嘉宁的手臂仔细瞧了瞧,“小疹子起得还挺多,碰什么了?”
后者眨眼想想,摇头道:“不知道,估计是被小虫子咬的吧,夏天毒虫子挺多。”
见许柚还冷着脸,徐嘉宁晃了晃她的胳膊,“我们家柚子多讲义气,我相信你肯定会帮我的。”
看着徐嘉宁竖着大拇指的傻样,许柚瞅了鸡柳一眼,夹起后撇嘴放入口中,“别以为说好话这事就完了,没那么容易。”
“先来一杯你做的奶绿,咱们要求也不高,就好这一口。”
许柚摇头晃脑,那样子和许父被抓到偷喝酒强撑着说“就好这一口”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逗得徐嘉宁险些呛住。
提到奶绿,许柚又不可避免说起徐嘉宁的上一份兼职。
那家也是奶茶店,徐嘉宁被招进去的时候也是家新店。徐嘉宁想着老板多挣,自己也能多挣些,就帮着改进饮品还有包装。结果最后奶茶店大火,老板怕自己招聘未成年的事情被对家抓着不放,不惜卸磨杀驴把徐嘉宁给开了。
“‘嘉宁,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只是你之前也没告诉我们你未成年吧’。我呸,狗东西睁眼说瞎话,姑奶奶有机会一定弄死他。”
徐嘉宁接到老板辞退电话的时候,许柚正好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时过一学期,许柚想起老板阴阳怪气的理由仍旧气得够呛,没忍住挥拳头。
“算了算了,”徐嘉宁按下许柚的拳头,“他好歹还肯给我结算工资,又另外多给了五百块,也算是好聚好散。”
许柚听罢,眼睛紧盯徐嘉宁,“你怎么一点脾气也没有啊。”
“从小就这样,你妈让你学钢琴你就学,让你放弃画画就放弃,和你说要弟弟也一声不吭。”
徐嘉宁动作停滞一瞬,立刻恢复正常,咬习惯喝了口饮料,声音含糊道:“朝朝挺好的,天天从幼儿园给我带小零食呢。”
“那是小零食的问题吗?那是态度问题!”许柚见徐嘉宁鼓着脸无辜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见闺蜜不上钩,徐嘉宁沉默片刻,拿出杀手锏:
“你好烦啊,你男朋友不管你的吗?”
“男朋友”三个字一出,许柚果然注意力瞬间偏移,又拉着徐嘉宁再三强调青梅竹马和男女朋友的区别。虽然即将被好友的“死鸭子嘴硬”理论搞得耳朵快起茧子,但她觉得这总比在刚才事情上吵个没完强。
那些问题根本解释不明白。
从她父母离婚,从母亲再婚开始就是。
“......我和你说,宋砚现在天天和闻朔打球,”许柚忧心忡忡,“他那种人,说的好听叫不羁浪子,通俗直白点叫渣男,不会把宋砚带坏吧?”
又是闻朔?
这是徐嘉宁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一个人提倒是平平无奇,若是两个人都提到,那足以引起她的好奇心。
“哦对,你快放假的时候出去比赛了,那个闻朔就是当时转到宋砚他们班的。”
许柚见徐嘉宁还是有点懵,给了个最通俗的解释。
“闻朔和你那个吸血小白花发小在一起了,这总明白了吧。”
徐嘉宁这下秒懂。
这个闻朔貌似不是个东西。
不,很不是个东西。
4、水果糖
发小叫夏漫漫,也在江城二中的音乐班,主攻声乐。
徐嘉宁和夏漫漫幼儿园时就认识了。他们一路从幼儿园同班到高中,本应建立起浓厚的革命友谊,最终却沦为不远不近的普通同学关系。
这其实和两人的相处模式有很大的关系。
幼儿园时期,徐嘉宁性格活泼开朗,而夏漫漫却腼腆内向,老师就让徐嘉宁带着转学过来的夏漫漫一起玩,熟悉熟悉环境。两人起初关系特别好,每天不是你往我家跑,就是我往你家跑,睡觉过夜接着第二天一起上学是常有的事情。
夏漫漫逐渐融入班级,逐渐融入徐嘉宁的小圈子里面。
只是后续发展却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嘉宁在班级里面开始被若有若无孤立。被拉着玩过家家的不再是她,而是夏漫漫;午饭的时候夏漫漫也不再坐在她身边,她自己一个人搬着小椅子坐在角落里面,看自己的朋友们说说笑笑。
徐嘉宁的幼儿园生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环境中结束了。
到了小学,徐嘉宁和夏漫漫父母一合计,将两个孩子又塞到一个班级里面去。性格使然,徐嘉宁继续靠着性格优势交到一大堆朋友,继续带着怕生的夏漫漫融入班级,交到好朋友。
结局重蹈覆辙,徐嘉宁在毕业收到一封稚嫩的绝交信,起因至今未知。
而当时她的父母正在闹离婚。
这件事在大人眼里不过是小事,比如谭曼云就觉得“这个朋友没了,再找个别的不就好了”。但对于徐嘉宁而言,哪怕后来她和夏漫漫可以平静交谈,甚至偶尔玩闹,可这始终是个刺。
当时是让人卡脖子流眼泪的大刺,现在是无关痛痒却深埋的小刺。
所以从上初中开始,两人关系逐步变淡,到如今已经退化成最普通的点头之交。
按照许柚的说法,他们这叫孽缘,叫该散的早晚都要散。
徐嘉宁歪头想想,笑着没说话。
“小吧唧精,你又在说谁坏话呢?”
徐嘉宁和许柚坐在“茶沫”角落的沙发椅上,一人捧着一杯徐嘉宁做好的茉莉奶绿,慢悠悠聊着从前的事情,冷不丁被一道男声惊到。
“谁啊,吓死了!”许柚手里的杯子猛得一晃,差点把饮料洒身上。
气冲冲回头一看,却是单手揽球俯身看自己笑的宋砚。
许柚脸立刻通红,看着热得比太阳底下的柏油马路还烫。
青梅竹马一对视,徐嘉宁被他们身边无形的粉红泡泡没脸看,拿起手里饮料喝了口,重重咳了声。
“你、你不是去打球吗?”许柚结结巴巴,暗中瞪了调侃自己的徐嘉宁一眼。
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面前的男生,目光突然停在他右手的粉色护腕。
“宋砚,你这个粉不拉几的东西哪里来的?”
疑惑看了眼手腕上的东西,再结合许柚的语气表情,宋砚茫然一瞬,紧接着恍然大悟,故作苦恼说:
“哦,这个是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
“好像是个女生吧。”
许柚炸毛,“哪个女生,长得有我好看吗?”
宋砚靠近女生仔细观察,迟疑片刻认真道:“好像......是比你好看。”
“你告诉我是谁,”许柚彻底坐不住,站起来就往外冲,“她是不是在外面,我要和她好好聊聊。”
宋砚拉住她,没绷住笑道:“那个女生现在就在这里。”
“这里,”许柚狐疑看了一圈,眼睛锁定徐嘉宁,“是你?”
徐嘉宁被这两人搞得无语:“许柚同学,这个护腕是您初二送的生日礼物。”
“你们小情侣玩吃醋情趣能别把我扯进来吗?单身狗没人权是吧。”
许柚一愣,躲到宋砚身后,狠狠掐了男生的手臂一下,整个人羞窘到连徐嘉宁那句“小情侣”都没工夫计较。
宋砚疼得龇牙咧嘴,眼底满是笑意。
眼看着午休时间快结束,徐嘉宁系好围裙,清理无关人群,“秀恩爱的赶紧走,别耽误别人打工挣钱。”
“来六杯酷乐柠檬水,”宋砚拉着不肯露面的许柚走到柜台,“下学期吴君带我们重点班还有你们音乐班,他让我提醒你最近有场作文比赛,提前构思构思。”
徐嘉宁点头,将打包好的饮料递给宋砚。
“小吧唧精”许柚一离开,徐嘉宁耳朵消停不少,趁中午人少慢悠悠整理有些杂乱的收银台。
这时,有一个女生拎着他们奶茶店的袋子走进来。
“您好,”女生声音娇娇柔柔的,“刚才有个男生在这里买了六杯柠檬水,能不能麻烦您换一杯普通奶茶啊。”
她身形丰满,身材恰到好处,长相浓艳大气,很好看。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夏漫漫,徐嘉宁或许会在心里忍不住称赞两句。
夏漫漫显然也没想会在这里碰到徐嘉宁,瞳孔微缩,随后脸色恢复如常。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不认识徐嘉宁。
“不好意思,”徐嘉宁公事公办,“您可以选择再买一杯,我们这里不能退货。”
女生精致的眉毛一蹙,把柠檬水塞到徐嘉宁面前,“那这杯送给你,我再买杯奶茶。”
徐嘉宁被她这种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又但实在不愿过分纠缠,就收下柠檬水,然后给她打包奶茶。
女生似乎很急,抓过包装袋马上离开,匆匆间落下一支口红。
徐嘉宁跑出去追人,上气不接下气。
“......已经换成奶茶了,马上就过去了,你们等等我嘛。”
“程越你别在闻朔面前瞎说。”
女生拿着手机接电话,脸上红晕明显,见到徐嘉宁追过来有些奇怪,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才恍然大悟,点头道谢后很快跑开。
迎着刺眼的阳光,徐嘉宁见她跑到一个高大的男生面前,把手里的奶茶放到他手中。
盛夏午后安静得过分,耳边只有热浪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车辆偶尔行驶过马路的声音。热风飘过,传来不远处女生甜腻如蜂蜜的撒娇声,以及男生低低的笑声。
模糊的视线中,男生的侧脸给人一种熟悉感。
*
不到四点,徐嘉宁下班。
她本就是寒暑假兼职工,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杨沫愿意招聘她纯粹就是因为徐嘉宁要的工资不高,以及出于对中学生职业体验的支持。
“估计后天钢琴就能调好音,到时候好好表现。”
回家前,杨沫拍拍她肩膀,把她送到门口,嘱咐她回家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告别后坐着公交车再次晃悠回家。
推开门,继父齐正南、赵玉华还有谭曼云三个人围在一起,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
徐嘉宁不自在抓下书包肩带,“我回来了。”
“宁宁回来了。”谭曼云起身,摸了摸她汗涔涔的额头,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你齐叔叔今天出差回来,给你和弟弟带了礼物。”
继父齐正南拿起身边的礼物,亲切地放到徐嘉宁手里,语气温和:“叔叔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了些小玩偶。”
手上的礼物用透明盒子装着,外面系着少女粉绸带,盒子里面是五个形态各异的弹钢琴女孩。
是适合送给女孩子的礼物,足以见用心。
徐嘉宁对齐正南礼貌一笑,“谢谢叔叔,我很喜欢。”
“嗐,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齐正南摆摆手,欣慰一笑。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摇头,“也不知道小牧在国外留学怎么样,你这个当爸的也不关心关心。”
小牧说的是齐牧,齐正南前妻的孩子,徐嘉宁的继兄。
“有时间关心养不熟的狼,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孩子。”
这话说得难听且□□裸,在场的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朝朝是不是在屋里,我进去看看他。”徐嘉宁看谭曼云难堪又为难,主动站起。
没走几步就突然被一个小团子冲上抱住。
徐嘉宁低下头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弟弟齐朝。
“姐姐回来了!”小孩子软软拉住自己的手,肉乎乎的脸上笑容纯真,眼睛亮亮的。
“爸爸给我买的拼图难,”齐朝晃了晃徐嘉宁,“陪我玩。”
徐嘉宁捏捏弟弟的小肥脸,“行啊,我们去你屋里玩好不好?”
耳边传来清脆的鼓掌声,她眼尾的淡红隐退,抱起齐朝往楼上走去。
“小朝之前生病的时候也不见她去看,现在做样子给谁看。”
“妈,您消停点不行吗?”
“你!.....曼云啊,今早上的粥做得没你好吃,明天记得早点起来熬粥。”
......
争吵声如利刃般钻入耳朵,徐嘉宁将齐朝摁到自己怀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耳朵捂住。
大眼睛疑惑地看看徐嘉宁,齐朝也伸手努力捂住徐嘉宁耳朵。
“朝朝不吵,姐姐也不吵。”
*
徐嘉宁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杂乱的拼图碎片,以及已经拼了五分之一的拼图。她坐在齐朝旁边,时不时根据他的要求递给他够不到的碎片。
在安静的房间里陪小孩子玩拼图,是一件非常幸福且净化坏心情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活动持续过长时间后,难免会给人带来疲惫与无聊感。
特别是对工作将近七小时的徐嘉宁而言。
“姐姐,我要那个,你快帮我拿过来。”
齐朝推推不在状态的徐嘉宁,表情不满。
勉强睁开打架的眼皮,徐嘉宁随手抓了一块递给他。
整张小脸皱皱巴巴,齐朝抓着碎片小嘴巴撅起。
“姐。”
不叫“姐姐”,还拖长腔,这是不高兴了。
“我知道你床底下藏着电脑哦。”
徐嘉宁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有段时间许柚拉着她玩游戏,结果许柚没上瘾,她反而上瘾了。为了杜绝女儿游戏沉迷,谭曼云没收笔记本,只留给徐嘉宁一部手机。
上次端午节放假,谭曼云让她玩了几天,收假时可能忘要回去,徐嘉宁就顺水推舟跟着一声不吭。
“你怎么知道的?”徐嘉宁咬牙捏捏齐朝的脸。
“当然是用眼睛看到的啦。”
齐朝拍掉她的手,很严肃地盯着她:“男女授受不亲,姐你别总是碰我。”
小男孩一本正经,逗得徐嘉宁忍不住发笑。
最后迫于某个小孩“威胁”,徐嘉宁晚饭后又陪齐朝拼将近五分之一才回房休息。
洗漱完毕,徐嘉宁伸个懒腰,坐在床上擦头发。
已经晚上九点半,想着谭曼云他们应该已经在卧室准备睡觉,她轻手轻脚从床底下拿出自己藏的笔记本电脑。
登录微博,《自作多情》翻唱的微博已经有好几百评论。虽然偶尔有吐槽“难听”、“唱得都是些什么东西”的评论,但大部分评论都比较友好和谐。
旁边手机突然震动,偷摸干坏事的徐嘉宁吓了一大跳。
是许柚发来了几张照片。
【许柚】:虽然闻朔不是个东西,但长得的确不错。【图片】【图片】
徐嘉宁点开照片,一张照的是背影,一张是非常模糊的侧脸照。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黑色短袖,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身姿挺拔,唇边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漆黑锐利眼睛无意识对上镜头。
隔着模糊的照片,似乎隐约能看到他唇角的拽笑。
脸颊猛得热度升腾,徐嘉宁匆匆退出聊天界面。
安静得过分的卧室只剩下她加速有力的心跳声。
【徐嘉宁】:还行吧。
回复完信息,她捧着下巴,失焦的眼睛放在屏幕上。
发呆许久才回神,徐嘉宁关闭电脑,再三确认电脑放好后躺上床。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余飞扬。
“宁妹儿,这周末网吧有cf线下赛,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来不?”
“一天200块,再送你三盒薄荷糖。”
余飞扬他们家在好地段开了家网吧,收益不错,算得是他们这里数一数二的网吧。
奶茶店每周休一次,杨沫给她排班正好空出了周末。
徐嘉宁答应了下来。
薄毯子搭在身上,空调闷声运转,窗户外蝉鸣声隐隐,闭眼前余光扫过床头的黑色雨伞,徐嘉宁陷入黑暗中。
沙沙雨声逐渐入梦。
“不好意思啊。”
梦里有一双眼睛,痞里痞气又漫不经心地朝她看过来。
虽然明知道是梦,却没由来得让人不愿清醒。
5、水果糖
周末下午三点,谭曼云带着齐朝去医院复诊,赵玉华出去打牌,徐嘉宁和家里阿姨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余飞扬家的网吧。
比赛时间是晚上六点,网吧才刚刚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余飞扬见她来,先带着她去换了身衣服。
其实就是披个外套,带个帽子。余飞扬说她看着太“学生妹”,需要伪装伪装,省得惹些麻烦。
徐嘉宁在更衣间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往下压了压帽檐走出来。
“还挺专业。”余飞扬满意点头,领着她往柜台那边走过去。
许是因为比赛的缘故,今天网吧人格外多。人来人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推到。
余飞扬边伸手虚虚半环在徐嘉宁身侧,边转头问她:“我记得你们家条件还不错,怎么总想着出来兼职赚钱?”
这次喊徐嘉宁过来,就是想起她说过,如果他家网吧缺人手可以喊她过去帮忙。
本来以为那是客套话,但没想到真的把人叫来了。
“我家有钱,不代表我有钱。”人声杂乱,徐嘉宁的嗓音时大时小,隐隐约约且抓不住,“我妈反对我翻唱,觉得......”
她停顿片刻,再张口声音很干涩:“她觉得这种事情上不了台面,比不上钢琴。”
“我现在参加活动的钱只能靠自己赚。”
余飞扬听完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肩,“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和哥说。”
“干完活记得给钱就行。”徐嘉宁抬头看他,眨眨眼睛,狡黠一笑。
冲出人群,余飞扬把徐嘉宁交给前台一个叫“小真”的女生后就离开了。
小真是个话痨加自来熟,没多久后就拉着徐嘉宁瞎扯。
“嘉宁,你皮肤好好,怎么保养的?”
“你条裤子也好看诶,是在哪里买的?”
“嘉宁嘉宁,你快看那个人,好帅好帅!”
瞠目结舌看着小真一边礼貌招待网吧客人,一边还能腾出功夫和自己聊天的样子,徐嘉宁暗自佩服。
她觉得小真和“小吧唧精”许柚碰到一起,两人一定很有话题聊,而且声音说不定能冲破天花板。
下午四点半,陆续有参赛选手入场,网吧忙得不可开交。小真被别人叫过去帮忙,前台只剩徐嘉宁一个人看顾。
“嘉宁,要是有什么事你记得大喊,姐马上就过来。”
匆匆交代一句,小真就被拉走了。
网吧人员混杂,徐嘉宁开始提心吊胆了一阵。但许是因为余飞扬他们家平日里经营得不错,闹事的人不多,瞧着也没太乌烟瘴气。
余飞扬趁着空闲给她送来杯奶茶,徐嘉宁单手拖住下巴,有些无聊地待在收银台后面,见到有人来了就按照流程给人上机,如果遇到比赛的便再递过去一张报名表。
身旁的立式空调吹着低温冷风,徐嘉宁收拢单薄的外套,吸吸鼻子将喝了没多少的冰奶茶推开,打开空间无聊翻动态。
第一条就是许柚,看着像是和宋砚去游乐园玩了,合照一张张看得徐嘉宁牙酸。
本来就冷得牙齿打颤,吃了狗粮更要命。
她快速翻过,下一条的是夏漫漫的,也是照片,不过照片内容清一色的背影。
各种男生的背影。
网吧光线暗,徐嘉宁正准备调高手机屏幕亮度仔细看看时,头顶的瓷砖台面被人敲了三下。
“上机比赛。”
声音懒散散,熟悉得过分,但徐嘉宁一时想不起来。
她顺着微弱的光线偷偷看去,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站在柜台前面,头戴黑色帽子。
朦胧间,男生的五官似曾相识,徐嘉宁鬼使神差屏住呼吸,身体往前倾了倾。
想看清楚。
似乎察觉到女生动作,男生伸手抓住帽檐,低头一把扯下来,额前碎发被压得有些凌乱。
“咚咚咚。”
台面又传来三下敲击声,让人如梦初醒。
“不是坏人,放心。”
徐嘉宁抬头去看他,正好与男生黑沉沉的眼睛对上。
明明坐在冷得发抖的网吧内,她却感觉自己似乎突然回到了那日闷热暴雨,以及超市门前躲雨的屋檐下。
是一周前在辉远超市帮过自己的那个人。
她慌张中急忙避开视线,又不小心拐倒了冰奶茶。
奶茶洒了一地,徐嘉宁没时间顾得上。她一片空白,无意识顺从本能办理手续,后脑一片发麻。
冷风习习,她身上有种燥热感,脸颊发烫到长久不能恢复正常。
“这是账号密码。”
徐嘉宁干巴巴说,递上去的白纸字迹凌乱,暴露了并不寻常的心绪。
男生挑眉,随手将并不需要的纸张塞到口袋内,俯身上前。他行动带来一阵风,传来一股烟草气息。
那气味很淡很淡,在浑浊的烟酒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徐嘉宁偏偏在一瞬间就清晰捕捉到了那股味道。
“报名表。”
男生伸手耙了耙头发,原本有些寡淡的表情多了点不耐烦。他摸出一根烟,点燃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伸到徐嘉宁面前。
“哦哦。”
徐嘉宁低头去寻,结果却发现报名表泡在奶茶中被打湿了。
不过还好她以防万一只拿了一摞在桌子上,把剩下的放在桌底下的箱子内。徐嘉宁弯下腰又取一摞上来,起身时听到谈话声。
“想赢就赶紧从我身上滚下来。”
“取个报名表这么墨迹,我们闻爷这是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看上你了。”
“操。”
直身拿着两张报名表站起来,徐嘉宁看到男生身旁站着另一个人,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
是之前看过的棕发男生。
“谢了。”
取下烟接过报名表,男生眉眼疏淡,带着棕发男走入网吧人群中,昏暗灯光下再也找不到身影。
重新坐回椅子,徐嘉宁呆愣地拿着手机乱点,许久唇角上扬。
6、水果糖
招待完最后一个踩着时间点参加比赛的女生,徐嘉宁伸了个懒腰,和小真换了个班往卫生间走去。
“说好的今天来,你言而无信?”
有人在里面吵架。
踏进没有半步,徐嘉宁站在卫生间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这是退钱的问题吗?你等着吧,我回去一定举报你!”
就在徐嘉宁准备硬着头皮直接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女生恰好挂断了电话,气冲冲走出来。
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有病吧,没长眼睛吗?”女生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胳膊,脸色难看。
徐嘉宁皱眉,发现她是之前那个踩着点拿报名表签到的女生。她长得高,看起来最少有170,比徐嘉宁高了有将近10厘米。
本着不惹麻烦的原则,徐嘉宁脸色淡淡说了句“对不起”后,侧身往里走过去。
“你等等!”
手腕被人抓住,抓得生疼。
徐嘉宁抿唇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面无表情。
“还有什么事吗?”
虽然许柚总说徐嘉宁没什么脾气,但如果她在这里,一定能看出现在的徐嘉宁明显有些生气。
只不过这种脾气寻常人都看不太出来,比如此刻的女生。
“你们网吧里的人都会打游戏吧,接代打吗?我约的人放鸽子不来了。”
女生语速飞快,神色着急。
徐嘉宁掰开她的手:“不好意思,这违反规定。”
“我给你钱,你帮帮我。一百?二百?......四百也行!”
“我也不要那些奖金,你能随便拿个名次就好。”
徐嘉宁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得不承认,这价钱确实让她很心动。
一见有戏,女生又开口卖惨:“我其实是过来追人的。他和我说要是比赛能拿个名次,就会考虑和我在一起。”
”真的求你了。”
徐嘉宁最后答应了,不过要价五百,多的一百全当为女生之前的行为买单。
但也不单单是为钱。
只是见如此傲气的女生低声下气求自己,突然不忍心拒绝。
*
那个女生叫姚岚。
带上姚岚递过来的口罩,徐嘉宁穿过人群落座。无意间对上余飞扬惊讶的表情,她无奈笑着摇摇头,紧接着低头专心准备比赛。
“我和你们说啊,闻爷的技术那叫一绝,就算不用什么会员角色还有武器,也铁定秒杀全场!秒杀全场懂吗?”
离开始不久,徐嘉宁周围出现一群人,原本狭窄的空间更加让人喘不上气。
“程越,别人的成绩你有什么好吹的,有本事你自己拿个第一名啊。”
众人一阵唏嘘,熙熙攘攘推搡间有一个男生朝着徐嘉宁倒过去。
余飞扬在对面看着,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差点翻桌子过去。而徐嘉宁则浑然不觉,被余飞扬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有人,长点眼睛。”
背后被猛烈擦过,像是被火烫过一样,徐嘉宁耳畔传来沙哑的声音。
身边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听到背后传来不好意思的道歉声,也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在纷乱的网吧内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楚。
声音的主人在徐嘉宁身旁落座,双手随意搭在黑色的键盘上敲了几下。
指关节曲起,手指修长干净,左手带着熟悉的黑色蛇戒。
“这还是头一回见女的打CF比赛,不会是追你的那个吧?”
棕发男挤到男生身旁,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说了句话,然后递过去一盒东西。
徐嘉宁离得近看得清楚,是一盒水果压片糖,和他上次买的一样。
男生倒了好几粒在手上,一把塞入嘴里全部嘎吱嚼碎。
他哼笑,手肘往后用力一拐,“男的女的,关你屁事。”
棕发男疼得龇牙咧嘴,众人哄笑。
“程越你长点脑子好吧,人女朋友也打这游戏,你倒好,净捡枪眼儿往上撞。”
程越不服气,“那也叫打游戏?每次玩都等人去救她,忒没意思。”
“要我说,女生也就玩玩这游戏,真要比赛还得看我们这群男的。”
旁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显然已经对许跃说的话表示赞同
徐嘉宁坐在其中,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颤了颤。
游戏中的女性歧视的确不少,但这是她第一次□□裸面对这种歧视。
“要不要打个赌?”
身旁安静许久的男生突然淡淡开口。
“我身边这个,能进前三。”
眼前出现一只手,敲了敲徐嘉宁的桌子。
*
本次CF网吧大赛共分为两场比赛,单人竞技与爆破模式。
两种模式中,前者是单人比赛,后者则是按照第一轮比赛排名选取十位选手,按照单双数组成两队展开比赛。
最后的比赛结果将按照两轮比赛个人杀敌总数进行排名,人头数最多者成为优胜者。
笔记本打游戏的手感和电脑毕竟有区别。即便徐嘉宁仍旧保留着不错的游戏意识,但奈何肢体操作跟不上,在第一轮比赛中失误不少,堪堪以第七名入围第二轮比赛。
摘下耳机,徐嘉宁理了理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活动几下有些发麻的手指。
“那个女生进了前十,打得不错啊。”
赌约开始后,有人旁观了徐嘉宁比赛操作,不由感叹。
程越暗自嘀咕:“这女的还挺猛,和她正面刚枪死了好多次。”
“不过第一还是我哥们儿,”程越拍了下闻朔肩膀,被冷冷看一眼认怂收回手,推过去一盒糖,“她现在也就第七,后面铁定进不了前三。”
“你要输了。”
闻朔看清铁皮盒外的字后,皱着眉把盒子扔回程跃怀里。
“别看着东西就乱送,不吃牙膏糖。”
程越拿着薄荷糖暗骂“事儿逼”,刚想和闻朔理论理论输赢的事情,第二轮比赛就正式开始了。
由于闻朔和程越分别取得第一和第五的名次,徐嘉宁这轮比赛和他们组成一队。
出于战略需要,作为队长的程越决定兵分两路,徐嘉宁被要求跟在程越身后补人头。
“你紧跟着我,”程跃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省得到时候倒了满地图去扶你。”
徐嘉宁没听,提出要去卡点狙击。
在CF击杀认定中,只有把人击倒才算人头,补枪只算助攻。
她目前在第七名,如果只是跟在别人身后补刀,根本就不可能往上冲名次。
程越极力驳回她的要求,“卡点是好用,但你一个第七名的水平能卡几个人头?”
“别到时候卡点送人头,一送一个准。”
除了闻朔没吱声,剩下两个队友都在劝她,三个声音一齐涌入耳朵,吵得徐嘉宁心烦意乱。
“就试两把,赢不了就补枪。”
徐嘉宁突然提高音量,队伍频道内的声音紧接着戛然而止。
尴尬的寂静在五个人之间弥漫,徐嘉宁后知后觉脸开始发烫。她微不可闻清清嗓音,准备说些什么打破尴尬。
耳边突然传来轻笑,懒懒的带着磁性。
徐嘉宁一瞬间就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整张脸爆红。
冷凝的气氛一瞬被打破,程越抓了抓头发:“行行行,试两把就两把,反正最后也是看人头数。”
末了又小声念叨:“人瞧着挺乖,脾气还挺倔。”
徐嘉宁笑笑:“不好意思啊,刚才说话有点冲。”
“没没,”程越不自在挠脸,“我也.....”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程越屁股下的凳子被人狠狠踹了脚,整个人差点重心不稳摔倒。
“比赛要开始了,”闻朔收回腿,“煽情出去煽,说话婆婆妈妈听得我他妈耳朵疼。”
坐稳后“嘶”了好几声,程越骂他是不是牲口,又连着骂了好几句“傻逼”。
闻朔没说话,只是唇角不留痕迹痞痞勾着,电脑屏幕照得他眼睛发亮。
比赛在程越絮絮叨叨的骂声开始了。
事实证明,徐嘉宁的确有卡点狙击的实力。经过第一轮比赛的适应后,她在意识与技术的优势就逐渐发挥出来,鬼步鬼跳玩的出神入化,大身位拉扯也很利索。
加上闻朔第一名实力的加持,第二轮比赛中,徐嘉宁他们队在两大局比赛中都获得胜利,而她自己的人头数也累积到了第三名。
第一名是闻朔。
“佩服了卧槽,”程越摘下耳机砸到桌上,整个人兴奋得不行,站起来差点抱住徐嘉宁,“留个账号呗,有空一起打啊。”
他指了指身边低头咬烟看手机的闻朔,“这我哥们儿,够帅吧。到时候打游戏还能和他搭伙,不亏啊。”
徐嘉宁默默往后退一步,神情拘谨,以平日没时间为理由拒绝了。
程越不甘心,急着上前,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头就被衣服死死套住,接着被往后拉。
衣服不仅遮挡视线,甚至还有勒脖子的趋势,程越抓着头上的衣服乱拽,:“卧槽,闻爷?闻爹?我错了。”
闻朔哼笑一声,把包住他头的外套扯下来,随手扔到一边,插兜转身离开网吧。
“她打得挺好的,”程越跟着跑上去,勾住闻朔的脖子,“还是闻大神觉得她和您玩不够格?”
徐嘉宁看到男生站在网吧门口,唇边的烟被点燃,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没,水平不错。”
7、水果糖
比赛结束后,余飞扬把徐嘉宁拉过去问代打的事情。她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经过,余飞扬听完一度没说话,最后才憋出来句话。
“有钱还真是任性。”
徐嘉宁深以为然。
晚上九点钟,帮忙把现场清理个七七八八,徐嘉宁在□□上和不见人影的余飞扬说了声后推门离开网吧。
临走前,徐嘉宁还把姚岚给她的五百块分了五分之二给网吧。毕竟自己要是没有过来打工,这五百块根本落不到她头上。
走出“冰窖”,湿热的空气轻轻拍在身上,黏糊糊得烦人,但身体迅速回温的徐嘉宁还是没忍住舒适地叹了口气。
昏黄街灯盏盏照亮路面,时有时无的微风穿过树叶发出细微的声响,行走在宁静的盛夏夜中,心慢慢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从末班车下车,徐嘉宁翻出一枚硬币,站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支小布丁,入口时甜且绵的味道让她享受眯起眼睛。
只是难免有些贪心,徐嘉宁含着小布丁,脑子却又想起甜滋滋的老冰棍。
车站离家不算近,步行将近二十分钟,迎着月光,路过基本关门熄灯的街坊邻居,徐嘉宁走近巷子中。
小巷道路经年失修,路灯也坏了个十有八九,走起来磕磕绊绊,磨得脚底发疼。徐嘉宁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小心朝着不远处的一盏微弱的灯走过去。
那是小巷里面为数不多还未损坏的路灯。
突然,耳边传来“嘶嘶”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徐嘉宁抬头去看,路灯对面的墙上依靠着一个人,幽微灯光模模糊糊勾勒出那人吸烟的轮廓。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猩红的颜色让人头皮发麻。
深夜,靠在昏暗的小巷,一个男的独自抽烟,这些要素绑在一起足以联想一出犯罪大戏。
心脏跳不停,徐嘉宁迅速关闭手电筒,克制自己的呼吸声响。
这条小巷是步行回家的必经之路,如果选择绕道而行至少要多走半个小时的路程,而徐嘉宁又不能保证自己不再碰到眼前这种状况。
只能希望眼前的人吸完烟可以早点离开。
夜空缓缓飘过乌云,遮蔽住柔和月光,一阵凉风猛得穿过小巷,激得徐嘉宁浑身发颤。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如丝线,落下一点点打湿衣服。
这种毛毛雨一时半会根本就停不下来,眼见着那人连抽两根烟也不见停,徐嘉宁纠结着要不要直接快速跑过去。
但万一被那个人心生歹意,又比自己跑得快......
“小妹妹,一个人回家有点不安全吧?”
背后传来腥臭的烟酒味,一只手摸上徐嘉宁的肩膀。
几声奸笑紧随其后。
徐嘉宁身体僵硬,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机,大脑一片空白。在被身后掰肩膀用力转过来的时重心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路面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小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个小美女。”为首醉醺醺的花臂男人蹲下身子,伸手去抓徐嘉宁的手,“你别怕呀,哥哥们是好心送你回家,你......啊!”
男人的手还没有碰上徐嘉宁,后脑勺被人狠狠抡了一下。
“我草你大爷!”
花臂吃疼,满是横肉的脸扭曲狰狞。他脸色阴沉,死盯着身旁手拎木棍,单手插兜的人,恶狠狠挥拳朝着那人砸去。
那人侧身一转利落避开攻击,紧接着膝盖用力朝着花臂肚子往上顶,腿部卸力时又举起棍子向背部敲下去。
“啧,孬种一个,还挺废物。”
语气又混又轻狂,嚣张极点。
借着昏黄灯光,徐嘉宁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是今天网吧比赛拿了第一的男生,好像叫“闻爷”。
明明已经见过两次,徐嘉宁却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
花臂趴在地上,唉叫着说不出话,其他几个人见状,气势汹汹上前围住闻朔。
气氛焦灼,混战一触即发。
僵持之际,一道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边呆着去,别碍事。”
徐嘉宁被棍子轻戳了下,转头看却是闻朔。
男生眼睫低垂,灯光落下,在他下眼睑烙下一片阴影,眼底神情晦涩不清。
心知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徐嘉宁抱着书包急忙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看着男生转了几下手腕,活动活动脖子,很快就和对面的人陷入打斗之中。
一拳一脚一棍子,旁观的徐嘉宁心惊胆战,紧紧攥住书包肩带。
闻朔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她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混战很快结束,花臂带着一众小弟骂骂咧咧,落荒而逃。
把木棍扔到一边,闻朔伸手抹去唇角的鲜血,手背沾染血迹。他站在原地,灯光下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而徐嘉宁正好站在他的身影里,静静望着他。
她突然想到一个脑海中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词汇。
安全感。
月光下,男生棱角分明的轮廓清晰可见,线条利落,冷峻张扬。雨水沿着额前碎发滴滴滑落,打湿他的上衣。
雨依旧下得淅淅沥沥,如丝如线般细稠,乌云不知何时飘走,露出隐藏其后的皎洁明月。
周围安静得过分。
徐嘉宁独自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是心有余悸.......
还是怦然心动。
8、水果糖
“还不走?”
失神片刻,徐嘉宁身前覆下阴影。
闻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愣愣抬起头,她耳边响起低低沉沉的声音。
“头一次看人打架,吓傻了?”
“小网管?”
他认出来自己了,徐嘉宁第一时间想到。
这种认知让她头脑晕乎乎的,喉咙堵着一堆言辞却开不了口。
“没有......吧。”
安静许久,徐嘉宁小声开口,所有心绪化作简简单单三个字。
听到最后那个带着不确定的“吧”,男生没忍住轻笑,徐嘉宁窘迫得去理耳边本就整齐的碎发。
没想到今天在网吧冷静理智的“狙击手”,私下却纯得稚嫩,闻朔从兜里拿出来之前捡起的铁盒子,塞到徐嘉宁手里。
铁盒子上带着男生手掌的余温,烫得她手指颤了下。
徐嘉宁借着月光看清了它的真面目——薄荷糖,刚才被拽倒的时候掉了。
身边擦过被雨水浸润的香烟气息,她在闻朔还没离开几步时突然出声:“你......要是我今天没有拿到前三名怎么办?”
鞋底摩挲碎石的声音骤停,昏暗的小巷再度安静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止了,天边弯月周边隐约可见点点星光。
“输了就输了,输得起。”
男生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他脊背挺直,语气嚣张,低沉的嗓音顺着温凉如水的夜风灌入徐嘉宁的耳朵。
*
到家空无一人,全家只有徐嘉宁回来。
张姨见她浑身湿漉漉的,急忙念叨着递给她毛巾,又从厨房里面拿出一杯温好的牛奶,告诉齐正南今天晚上带着谭曼云、赵玉华还有齐朝参加饭局,稍微晚些才会回来。
脖子上搭着鹅黄色毛巾,徐嘉宁双手捧着牛奶慢慢喝着,轻轻点头没说话,乌黑透亮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乖巧清澈。
陪着徐嘉宁喝完牛奶,张姨端起杯子走向厨房,临走嘱咐她刚下雨有些冷,睡前记得盖好被子。
笑着道谢,徐嘉宁转身上楼,灯光下单薄的身影落在地板上。
张姨叹口气,无奈摇头。
推门而入,徐嘉宁进卧室放下书包,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盒,熟练地拿出酒精和棉球,给胳膊上的伤口消毒。
咬牙忍耐手臂的灼烧感,她抖着伸手扯开一块纱布,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
明天奶奶看到她带着纱布,难免说些闲话,左右伤口也不是很深,涂抹点药透透风应该好得更快。
解锁手机,徐嘉宁下拉消息列表,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睫毛轻颤,她避开伤口从床底下拿出笔记本,站起身时传来物品清脆的坠地声。
本就是做贼心虚,徐嘉宁吓得差点摔掉电脑,心怦怦乱跳,低头一看发现是口袋里面的薄荷糖掉出来了。
今天穿的衣服口袋浅,这是她第二次掉东西。
还是同一件东西。
思索片刻,她找到一个塑料小盒,把剩下的糖转移到里面,然后从衣柜深处找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匣子。
用钥匙打开,底部压着几张画,还有些画具和没用过多少的颜料。
她把盒子放进去,迟疑片刻取出画具,又翻出一张A4纸。
许久没动笔,徐嘉宁的笔触生涩不少,线条偶尔画得有些扭曲,有时过于离谱还端正拿起来看,然后自己一个人傻笑个不停。
今晚雨后的月色很美,她想留存下来。
只是画着画着,风景画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男生的背影,等到徐嘉宁回过神想要修改时,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空荡荡似乎骤然空气稀薄,让人呼吸困难。徐嘉宁脸色涨红,没敢再看第二遍,迅速把纸张倒扣在桌面上推远,最后深深喘了口气。
脑子乱糟糟,徐嘉宁打开电脑登录微博,看到沈川他们最近又上传了新的翻唱,意识到自己因为奶茶店兼职弹钢琴的事情,似乎好久没有更新内容了。
私信一大堆,不是催翻唱,就是在推荐各种曲目,看得她眼花缭乱。
“糖糖,糖糖,你听过《下雨天》吗?我最近失恋了,希望我们家甜妹可以翻唱这首歌治愈我受伤的心灵呜呜。”
《下雨天》这首歌的名字其实并不显眼,但徐嘉宁在翻阅私信的时候,视线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了。
也许是因为和今天的天气特别吻合,也许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发布新动态说自己下一首翻唱《下雨天》,徐嘉宁登录空置许久的小号。
小号名字叫“薄荷0427”,上面基本都是她停笔之前画的画。
扯过被推开的画纸,徐嘉宁静下心慢慢完成,透过那人散漫的后背,男生的正脸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闻?】
【雨天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道。
一如从前,徐嘉宁把画拍照上传,唯一的区别是把这条微博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托着下巴,徐嘉宁耳机里面放着《下雨天》,盯着电脑上的图片发呆。
窗户外传来水滴拍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徐嘉宁突然想,自己似乎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一个连名字也不清楚的男生。
9、水果糖
暑假在徐嘉宁录制完《下雨天》中流逝,她处理交接好奶茶店的兼职事务,收收心重新全身心投入学生的本职——学习之中。
开学前一天晚上,徐嘉宁因为和许柚电话聊天太晚,加上家里人忘记她开学时间,没有及时叫醒她,徐嘉宁成功获得“开学第一天迟到”成就。
气喘吁吁跑到校门口,她迎面正撞上年级主任吴君,也是她的语文老师。
开学第一天,吴君站在校门口准备抓迟到的学生,结果没想到最后抓到了乖学生徐嘉宁身上。
眼前的得意学生校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扎着简洁的马尾辫,眉眼安静平淡,吴君一看就知道她是那种性格乖巧的学生。
可惜再偏爱,他也不能公然包庇徐嘉宁。恨铁不成钢看她一眼,把桌子上的登记本递到她手里:“第一天就迟到,快填信息去。”
徐嘉宁暗中不好意思吐吐舌头,认真接过已经填写得密密麻麻的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快速填写。
一旁吴君低声嘀咕:“以后可别再让我抓着,来得居然比闻朔和程越还晚。”
写完之后,她不经意撇过上一行的学生信息。
那行信息写得又大又狂,一个人的信息颇为挑衅地占据了几乎两行,但又因为字迹好看而显得没有那么不堪入目。
姓名:闻朔
班级:高二1班
到校时间:8:42
迟到原因:在梦里报道了
班主任:杜经纬
徐嘉宁微愣,高二1班是江城二中的理科实验班,居然也会有迟到的学生?
还有闻朔这个熟悉的名字......
“还不快点进去,”她盯着登记册发呆时,吴君催促她,“你们班早上好像要开联合班会,速度慢了小心被班主任抓着训!”
抓住书包往教学楼跑,徐嘉宁想起登记册那句“在梦里报道了”,没忍住笑出声,差点肚子岔气。
暑假前,江城二中就已经进行文理分科,开学第一天学生都按照分科分班结果坐在了自己的教室内。
高二音乐班在一楼,隔壁就是1班。
把这两个班放在一起不是没有缘由,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给理科实验班和音乐班安排给一个班主任管理。
许柚猜测说可能是学校缺老师,徐嘉宁却觉得不太可能,作为一所知名高中,江城二中应该不至于师资紧缺。
不过她们都不反感这个决定,班级相邻正好方便两个人在课间碰头。
赶到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没剩下多少人,正要搬凳子出去的赵玫朝她使劲招手:“嘉宁你快点,九点半开班会,晚了当心老杜说你。”
她们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杜经纬,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高撑死一米七,身材偏胖,平日里明面私下脸上总是一团和气,平日里的口头禅永远都是那句——
“唉,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赵玫和徐嘉宁异口同声,乐不可支。
虽然觉得杜经纬的口头禅好笑,但徐嘉宁还是对这位负责的老师很是尊重。她利落放下包,迅速拿起凳子,从1班后门摸了进去。
后排空荡荡的,许柚坐在最后第二排,无声喊她坐过来。
“乖学生居然也会迟到,还迟到这么久。”
许柚从桌洞拿出一包东西,迅速塞进徐嘉宁校服口袋内。
徐嘉宁轻掐了说风凉话的许柚一下,“要不是和你聊天,我能躺在床上起不来吗?”
“不过早饭谢谢啦。”
轻咳几声,许柚对她的感谢表示很嫌弃,不自然岔开话题。
她指着教室前面乌压压一片人,问徐嘉宁知不知道为什么。
不用许柚提出来,徐嘉宁从进1班开始,就觉得大家坐得有些诡异。
在座位可以选择的情况下,大多数人在这种例行班会上都会选择坐在后面,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往前挤着坐?
这种现象在音乐班好多女生在前排扎堆坐得情况下更加诡异。
恰好这会儿宋砚走过来坐下,许柚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狡猾,“这就要问他啦。”
看了眼宋砚,徐嘉宁仍旧一头雾水。
宋砚一听就明白自家小青梅在打什么谜语,他下巴朝着教室前面一抬,“闻朔他们让我假装给占个位置。”
“实际上要坐的是你旁边的那两张空桌子,就贴了两纸条那个。”
偏头扫一眼,徐嘉宁果然看到两张细纸条贴在桌子边缘,飘飘荡荡的。
隐约回忆起那张照片,徐嘉宁瞬间领悟个中缘由。
她转头再次向前排看去,内心产生好奇。
上午九点半,班会准时开始。
杜经纬带着笔记本进来的时候,前排女生一阵唏嘘。
“就这么不想开学?”杜经纬翻开本子,拿着干净的黑板擦敲讲台,“不想也晚了,一个个给我收心好好学!”
教室安静片刻,随后传出克制的笑声,最后有个男生直接没忍住直接边笑边说:“老师,她们巴不得开学,刚才是因为闻朔没来失望了!”
有如阻挡洪水的堤坝,一旦开了口子便是排山倒海之势。男生话音一落,整个班级都开始大笑,杜经纬废了好大劲才把班级彻底安顿下来。
“唉,你们一个个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经典口头禅登场,大家私底下又没忍住偷笑,但这次总算是没破坏班会,让杜经纬顺顺利利讲了下去。
徐嘉宁本就睡眠不足,耳边又是枯燥又无聊的班会套话,熬到自我介绍时终于撑不住打算偷偷睡会觉。
自我介绍从1班开始,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排到徐嘉宁还远着。旁边空着的桌子一直不见人影,她叮嘱许柚帮她盯着顺序后,就趴在桌子上补觉。
头顶风扇吱悠悠转着吹来温热的风,或男或女、或高或低的介绍声变得模糊朦胧。
“同学。”
半梦半醒间,徐嘉宁耳旁响起曾入梦多次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熟悉的疏懒。
脸颊被湿热的气息拂过,那人似乎闷笑了声,带着蔫坏劲儿。
“你腰露出来了,挺白挺细。”
徐嘉宁瞬间清醒,睁眼撞入一双吊儿郎当的漆黑眼眸中。
10、水果糖
徐嘉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闻朔。
之前在辉远超市,根据他的身份证判断,闻朔今年应该是19岁,按道理是在上大学。
而不是现在出现在江城二中的高二1班。
她生理性地清醒着,脑子又乱成一团浆糊,只能愣怔仰头望着前面俯下身的男生。
被漆黑的眼睛紧紧锁定,她不知作何反应。
闻朔和程越在班会开始前翻墙出去买了包烟,叫宋砚帮着占座位。想起暑假前的班会盛状,程越眼睛一转,让宋砚占位时搞个障眼法。
对外表示他和闻朔坐前面,实际上两人还是坐在教室靠墙的最后一个位置。
程越不讨厌身边坐着一群女生,但实在是酸女生光围着自家兄弟转。
闻言,闻朔挑眉嗤笑:“嫉妒就去找个,别磨磨叽叽抱怨个没完。”
“那是我不想找吗?”程越骂骂咧咧,“知道自个儿先天条件不如人,但您他妈能别揭短吗?”
程越长相其实挺阳光少年的,只要不开口说话。
闻朔勾唇:“不好意思了,就是这德行。”
“靠。”
笑着锤了闻朔下,程越絮絮叨叨,说早晚有人能收拾他。
闻朔打了个哈欠,没说话。
商量好占位置的事情后,两人勾肩搭背翻墙买烟,结果回来就看到有个女生趴在他们桌子上睡觉。
眼前的女生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耳侧软发翘起,嘴唇睡得水红,眼睛雾蒙蒙的,右侧脸压出浅浅的红印。似乎是没睡醒,呆呆愣愣眼睛没聚焦,整个人像一只温软的绵羊。
乖学生,麻烦。
闻朔“啧”了声,被徐嘉宁懵懂软乎地看着,喉咙像是被小猫轻挠了下。
不疼,只是有些痒。
“闻朔,你赶紧给我坐下。”杜经纬看不清教室后面的情况,只觉得看着两人背景就头疼,忍不住嘴了句,“要不你和程越上来替我讲讲也行。”
闻朔声音淡淡的:“您不介意他们以后和我一样就行。”
说着他就迈开腿走上前,一副要上去取而代之的模样。
教室里男生又开始哄闹起来,女生也拉着身边同伴交头接耳。
一旁的许柚小声轻哼:“一堆花痴。宁宁,我觉得整个教室就我们两个正常人了。”
徐嘉宁抿抿嘴唇,笑容带着伪装后的沉静。
突然,一首《难忘今宵》响彻教室。
是杜经纬的手机铃声。
他瞥眼来电人,眉头皱了皱,转身出去接电话。
临走前,叫走上来的闻朔直接做自我介绍。
“不用帮您开班会啊?”闻朔眼皮抬起,懒懒散散的。
杜经纬被他没精气神的样子搞得气极反笑,“......做你的自我介绍去吧。”
点点头,闻朔单手插兜走上讲台。
讲台下起哄声不停。
“闻朔。”
说完自己名字后,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抬手拾起黑板卡槽内的半截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教室陷入寂静,仅余粉笔抵住黑板写字使留下的摩挲声,而黑板上的字迹龙飞凤舞,笔锋犀利,与徐嘉宁在登记册上看到的一样张扬。
夏末秋初,凉风渐起,突然一阵风经过未合拢的窗台,最终抵达教室并未闭合的木质门,并微微吹开男生额前碎发。
他身后的单薄衣料紧贴后背,衬出挺拔优质的脊背。而男生的肩部宽阔,宽窄得当的腰部轮廓若隐若现。
台下几个女生激动得红着脸对头低声私语。
一挥而就,闻朔将手中的粉笔扔进粉笔盒中,将嘴里含着的水果糖挪了个腮帮子放。
慢悠悠从讲台又回到后排,他扫了眼挪开座位的徐嘉宁,坐到自己位置上。
“你们两个,这是我闺蜜。”许柚警惕地看着闻朔和程越,把徐嘉宁揽过来,“别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放在她身上。”
“人前不久刚拿奖,前途光明着呢。”
程越从闻朔后面探出头,“许柚,咱不至于饥不择食,对身边人下手。”
“对吧?闻大少爷。”
闻朔嘴角扬起弧度,见徐嘉宁眼神躲避,哂笑道,“乖得没劲儿,不碰。”
语气又混又痞,没个正形。
没老师看管,教室陷入短暂的狂欢,前后左右说说笑笑个没完。徐嘉宁耳边嗡嗡响,除了有些发闷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清楚。
心思全乱,不知所措。
“嘉宁。”
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拿着凳子,目光恳切。
“换个位置吧,我想坐在我男朋友身边。”
夏漫漫趁着没人管,从前面搬着凳子过来,想要坐到闻朔旁边。
嗓子干涩,徐嘉宁站起身,准备让座。
只是起身时肩膀遇到了阻力。
许柚摁着她肩膀,抓住她的手,“这是我闺蜜,我想让她坐我身边。”
她瞟了夏漫漫一眼,“你能不能不换位置啊?”
宋砚见许柚一副吃了枪子儿的模样,好笑又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这下又要没完没了了。
被许柚呛得难受,夏漫漫眼睛瞬间红了,小声喊了句“闻朔”,伸手去拉他。
声音甜腻又可怜,是抱怨也是撒娇。
喊得许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头和宋砚吐槽“矫情”。
闻朔似乎没睡醒,伸手打了个哈欠,捂嘴的手正好和夏漫漫的错开,让人扑了个空。
场面瞬间尴尬下来,这一方小空间成为喧闹教室难得安静的地方。
“我困了,”闻朔似乎没感受到气氛的凝固,懒懒按了按脖子,困顿的声音低哑,“想睡会儿。”
最后夏漫漫红着眼,白着脸离开了。
许柚咬耳朵说解气,徐嘉宁没做反应,指着讲台说杜经纬回来了。
混乱的教室在老师重回教室时瞬间压低声音,到后面几乎毫无声响。
用心听台上同学自我介绍时,徐嘉宁一开始还只是偶尔会分心关注在右侧趴着睡觉的男生,到后面却几乎整个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一手搭在脖子上,一手放在桌子上圈着,一双长腿无所适从地蜷缩在桌子下面的小空间内,睡觉姿势在旁人看来别扭得难受。
头发在假期理过,比之前短了些。理发师手法应该是有些粗暴,耳后的头发有一道短的不明显的白痕。脖子上的左手仍旧戴着熟悉的黑色蛇戒,衬着手指冷淡而又让人移不开眼。
观察入神之际,闻朔突然动了下,吓得徐嘉宁屏住呼吸,慌张坐正身子,生怕被发现什么。
结果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之后又安静趴在那里。鼓起勇气再次用余光看过去,徐嘉宁轻轻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看够了吗?”
唇边的笑意还没收敛,她身侧传来闻朔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被人盯着,徐嘉宁装傻充愣没说话,低头假装去看手里面的英语词汇书。
只是很快就被人抢走了。
徐嘉宁眼睫轻颤,故作镇定道:“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闻朔刚睡醒的眼睛半眯着,“睡觉被人盯着看算不算有事?”
听到动静的程越看过来,脸上笑嘻嘻的,而许柚正和宋砚聊天,没注意到徐嘉宁和闻朔的事情。
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徐嘉宁心里想。
但闻朔眼中的疏离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绞尽脑汁,徐嘉宁勉强想出应对之策,突然手心落下被抽走的词汇书。
“我承认,一开始话说得难听了些,现在给你道歉。”闻朔拿出一片水果糖放嘴里,声音含糊不清,“但你也不用趁人睡觉死盯着看。”
“眼神杀不死人,但是能吓死人。”
脸腾得红透,徐嘉宁没敢看人,支支吾吾说了句“对不起”。
瞧见女生这个样子,闻朔“啧”了声,没再说话。
徐嘉宁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无趣又无聊。
剩下的时间,她都处于自我埋怨中,后悔当时躲避着没好好说话,轮到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话差点颠三倒四,上台后很快匆匆下台。
脑海中不断回放当时情景,徐嘉宁如鲠在喉,郁郁寡欢。
自我介绍完毕,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挑选班委。班好竞选完后,剩下的就是课代表。
“徐嘉宁,”杜经纬眼睛扫了全班一遍,“你继续当英语课代表。”
被点名的徐嘉宁点点头,心下稍安。
对于班级职务这件事上,她奉行的准则一向都是不当最好,要当也一定只当自己学的好的科目的课代表,班委则是坚决不碰,她嫌事情多。
职务确定,徐嘉宁高悬的心落下大半,整个人放松不少,但杜经纬的下一句话又立刻让她紧绷起来。
“闻朔,”杜经纬推了推眼睛,皱着眉点点上学期期末的成绩表,“你也干英语课代表。”
“期末居然只考72分,当课代表多和徐嘉宁接触学习,人成绩一个顶你俩,看看人家是怎么学习的,别整天瘸条腿走路。”
好像生怕闻朔拒绝,杜经纬快速补充一句:“不当就每天早上到我办公室背一篇英语文章,不过来就等着请家长!”
正要开口拒绝的闻朔一顿,压了压眉,气笑着勉强答应下来。
“行,我一定和徐嘉宁同学好好学习。”
咬牙切齿,这是头一次看他吃瘪。
隐藏心跳声,手指无意识攥紧,眼睫下收敛着笑意。
11、水果糖
班会结束,徐嘉宁和依依不舍的许柚分开,回到音乐班。
一落座,同桌赵玫就尖叫着问徐嘉宁坐在闻朔旁边什么感受,又接着扯东扯西,整个人少女心爆棚。
和赵玫聊天,徐嘉宁明白之前周梦雨说的和她一样的极端偏科学生就是闻朔,也明白了19岁的闻朔为什么会在上高二。
“听说他之前在别的高中时,高一休学了,”赵玫说得唇干舌燥,接过徐嘉宁递过来的水就猛灌,毫无所谓学音乐女生的优雅,“休学一年后才转来我们学校。”
“再加上他生日小,上学晚,拖来拖去就19岁还在上高二啦。”
说起休学,赵玫又拉着徐嘉宁猜测,说他有可能是当时英雄救美,和别人打架才被迫休学的。徐嘉宁笑她小言看得太多,满脑子玛丽苏幻想。
赵玫故作生气去打她,徐嘉宁笑盈盈边躲边逗她,两人说笑嬉闹,直到老师进教室才停下来。
从高二开始,音乐班的专业音乐课开始增多。放学前在琴房待了快一个小时,走到校门口和许柚一起回家时,她耳朵嗡嗡缓不过来。
“快点快点,今天姐姐开电动车带你回家。”
见徐嘉宁走路不紧不慢,许柚上前把她拉过来,送人上车。
这辆电动车是宋砚给许柚的生日礼物,外观漂亮又实用。许柚爱护得不行,平常宁愿推着车陪徐嘉宁走路晚回家,也不愿意载着她早回去。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放学的街道总是格外拥挤,汽车、电动车、自行车还有路线奇怪的行人混杂在马路上,让每一方都寸步难行、如履薄冰。
时至日落,天空的云彩似乎去偷喝了谁家新酿好的酒,脸红着晕染了半边天,晚风轻柔舒适,带着些许迷离醉人的气息。
徐嘉宁坐在后座,许柚缓缓驶离校门口。街道上原本并肩而走的男男女女逐渐靠近彼此,羞涩又热烈,他们偷偷牵住彼此的手,不经意对视,笑得腼腆。
“我说啊,”徐嘉宁脑子内有了猜想,戳了戳许柚后背,“你不会是赶着回去和宋砚幽会吧?”
“原来是见色忘友啊。”
电动车猛得刹车,徐嘉宁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紧接着传来许柚恼羞成怒的声音:“什么幽会,我们是去我家一起写作业,好好学习懂吗?小嘉宁,我劝你那张嘴最好老实一点,小心姐姐打烂你的嘴。”
许柚她妈最近在看《甄嬛传》,耳濡目染,最后那句打烂嘴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徐嘉宁乐得不行。
‘切’一声,许柚听着后面的笑声,一个没绷住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笑声不小,震得电动车都行驶得不太稳定,偶尔有路人注意到她们,那眼神就和看傻子没什么区别。
但这也没什么。
青春本就是张扬而又热烈,充满激情与光芒。
磨蹭将近五分钟,许柚总算快是杀出重围,即将走上与宋砚“奋斗学习”的光明大道。
鼻尖突然被咸香的气味萦绕,徐嘉宁转头去看,是街边小贩经营的小吃摊。
成群结队的同学围着等烧烤,徐嘉宁却一眼看出人群中的闻朔。
他周边站着程越等一群男生,怀里搂着夏漫漫,夕阳余烬洒在他的侧脸上,格外钟爱他地映衬出锐利分明的脸部轮廓。
嬉笑怒骂,时光正好。
“夏漫漫,我和你说,闻朔这人就要好好管着,当心一不留神人就跑了。”
一男生见夏漫漫站在闻朔旁边撒娇,笑着打趣。
接着一群人又开始起哄,有人嚷嚷道:“闻朔,听说你今天班会落美女面子啊。”
夏漫漫满脸红晕,她娇嗔闻朔一眼,故作生气偏过头轻哼一声。
嘴巴堵起,涂了点浅色唇釉的嘴唇亮亮的,有些刺眼。
“哎呦哎呦,美女生气了,闻朔你还不快哄哄。”
“小心老婆跑了,没地儿哭啊。”
“老婆”一出,夏漫漫害羞躲进闻朔怀里,娇羞锤了他一下。闻朔单手插兜,没去搂她,摸根烟点然放在嘴边,只是一味低低笑着,见他们打趣得没边才淡淡瞥了一眼,懒洋洋出声。
“差不多就行了,别没完没了。”
“不想打游戏了是吧?”
哄笑转瞬变成讨饶,少年站在人群中笑得张扬恣意。
电动车猛得慌了下,许柚不满:“嘉宁你看什么呢,身子老是往后转。”
“再乱动咱俩都要摔了。”
徐嘉宁眼睛被阳光照得有些酸疼,她伸手揉了揉,闷闷说没事。
许柚喊了句“那我加速啦”,电动车在畅通无阻的马路上跑出很远。
闻朔和徐嘉宁的距离距离瞬间拉大,一如他们各自世界的距离。
差之微毫,却又相隔万里。
【他不记得我了。】
【他有女朋友。】
当天晚上,徐嘉宁的“薄荷0427”微博更新。
没有任何配图。
12、水果糖
开学近两周,一个风云人物的消息,哪怕不去故意打听,也足以从身边人的讨论中了解透彻。
闻朔父亲是榜上有名的老总,母亲是知名舞蹈家,奶奶和姑姑也是著名音乐家,是真真正正含着金钥匙出生。
闻朔本人从小各种计算机比赛拿奖到手软,打游戏更是一把好手。
闻朔骑摩托车的样子特别拉风,引得女生们尖叫。
闻朔是众星捧月,也随性放荡,每任女朋友都处不长,很快就换了。
赵玫显然开学后也没少看小说,提起闻朔的时候故作深沉说了句:
“和他谈恋爱就像是一阵龙卷风,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上。如果有幸遇上,那估计也只能短暂停留在外圈,来的时候如坠云端,走的时候满地狼藉。”
“裹藏于暴烈气流之内的风眼,大概是任何人都没机会进入了。”
说这话时,赵玫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和别的女生聊天的夏漫漫,“听说夏漫漫和闻朔几天前闹矛盾,按照闻朔换女朋友的规律吧,我觉得他们应该快分了。”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徐嘉宁正在整理桌子上摆得有些乱的卷子,把它们用夹子分类整理好后收回桌洞。
听到赵玫的话,她塞卷子的时候动作一猛,手背被桌子内突出的铁钉划破表皮,出了点血。
“你这桌子怎么还这样,不是之前报修过了吗?”
桌子永久难免会有损坏,徐嘉宁一开始提出换张桌子,无奈当时校内课桌资源紧张,后勤老师没同意给换,只说抽空会派人过去修。
从赵玫手里接过抽纸,徐嘉宁不太在意地拭去血迹,拿起饭卡往外走,“快走吧,再晚午饭都没了。”
赵玫“哎呀”一声,急忙跟着徐嘉宁跑出去,紧紧挽住她的手臂。
“快快快,我可不想吃冷饭。”
路过隔壁实验班时,徐嘉宁无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班内鸦雀无声,个个埋头认真学习。
学校上至各级领导,下达各科老师都对实验班抱以厚望,要求实验班同学中午多学习半个小时后再放学,并保证午餐供应的质量,只求高考能勇创佳绩。
似有所感,靠窗坐的许柚转头看向后门玻璃,正好看到赵玫和徐嘉宁往里面望。想到自己要饿着肚子多学半个小时,一时愤懑,朝着两人张牙舞爪挥了个拳头。
赵玫不甘示弱,趴在上面做了个得意洋洋的鬼脸,徐嘉宁被两人逗得不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许柚,你看什么呢?”
教室突然传来杜经纬的声音,三人大惊。许柚急忙偏头装作认真学习的模样,赵玫则快速拉着徐嘉宁极限奔跑,气喘吁吁跑出教学楼,迎着正午的太阳奔向食堂。
已经过了人流最大的时候,食堂恰好又端上了新菜品,两个人顺利打到热乎乎的饭菜,找了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坐下。
开吃没多久,附近的大桌子一下子坐下五六个人,熙熙攘攘,引人注意。
“嘉宁快看,”赵玫瞪大眼,用手肘推推徐嘉宁,“那不是闻朔和程越吗?”
“这两个人真敢啊,居然偷溜出来提前下课。”
筷子一顿,徐嘉宁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光,却还是从余光中一眼瞥见那人的踪迹。
男生坐在椅子上,双腿摊开,姿态闲散,一只手臂放在身边的座椅上,而座椅上坐着的人正是夏漫漫。她眼睛亮晶晶的,嗓音甜腻动听,正抬头对着男朋友说些撒娇的话,见对方爱答不理后双手搭在对方肩上,小声委屈抱怨。
对面三四个男生顿时骚动起来,男生嘴角一扯,踢了脚桌子下面的铁栏杆,等男生们唏嘘着安静下来后,又和夏漫漫说认真吃饭。
“再不吃就凉了。”
徐嘉宁全身心都被隔壁勾了过去,她低头机械地往自己嘴里胡乱塞东西,随便嚼了没几下匆匆咽下去。
食堂的饭又干又硬,剌得她嗓子发疼。
“嘉宁——,嘉宁——”
“徐嘉宁!”
手臂被人狠狠拍了下,白嫩的皮肤顺便抹上一层薄红。
徐嘉宁手上的筷子被吓掉。
她茫然抬头看向赵玫,结果就被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里面有芹菜,你怎么看都不看就往嘴里放,想吃死自己吗?叫你好几遍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直接过敏严重到不能说话了。”
回神低头看,炒木耳里面混进去点芹菜,刚才她点菜的时候没注意。
赵玫把自己的餐盘往徐嘉宁那里推了推,“我这里还有别的菜,你就凑活吃我的吧。”
靠着赵玫的西葫芦炒鸡蛋,徐嘉宁成功解决午饭,然后被前者拖着去校医室拿抗过敏的药膏。
转身向收盘处走去,背后传来小声议论声。
好像是程越的声音。
“闻朔,那个芹菜过敏的是不是许柚之前说的那个朋友?”
“叫......叫徐嘉宁?”
她鬼使神差放慢脚步,也不知道想要听清些什么。
“不知道,不认识。”
直到快要听不清时,男生的话才模模糊糊传过来。
*
过敏不是小事,明知过敏源还乱吃更不是小事。
在医务老师和赵玫抓着“混合双打”后,徐嘉宁总算是打着钢琴老师有事找她的理由,从校医室里逃了出来。
江城的高中没有午睡只有午休,午间的二中教学楼格外寂静,从玻璃望进去,大多数学生趴在桌子上小憩,个别学生坐在角落里小声说话,或讨论问题。
通过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过道,徐嘉宁站在办公室门前,站定后慢慢叩门三下。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很快响起,一阵幽微的香气袭来,徐嘉宁面前的木门被人打开。
“嘉宁来了,快进来。”
章晴把徐嘉宁按到自己的办公椅坐下,给她塞了个小零食,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
音乐办公室内还有其他老师,笑语盈盈:“嘉宁是过来拿奖状的吧,那场比赛老师们看了,你当时表现得真不错。”
“我看呀,我们学校保不准要出个名家。”
徐嘉宁安静坐着,听老师们的调侃后不好意思红了脸。
“去去去,”章晴找出奖状,放到徐嘉宁面前的桌子上,“到时候有些什么,你们个个都跑不了!”
她让徐嘉宁拿好奖状,把人带出去,隔绝了午间老师们的闲聊声。
“嘉宁,你这个学生我向来是放心的。练琴练得勤快,技巧也好,其他老师说你小三门和声乐也很好。”
拍了拍徐嘉宁的肩膀,章晴神情欣慰。
“但是,”章晴语气一转,“还是老问题,你演奏的时候技巧性太强了,几乎没有自己的感情。”
“我们常说技巧是感情的基础,技巧一到,感情也就出来了。可是嘉宁,你的每首曲子都有感情,却没有自己的感情。”
徐嘉宁明白章晴的意思。
她的弹奏基本是模仿大师级别的演奏,没有自己的风格。
简而言之,她对钢琴没有热爱。
徐嘉宁轻咬腮肉,抬头认真说:“老师,我以后会努力的。”
努力,是章晴和徐嘉宁谈起这个问题时永恒的答案。
她叹了口气,向来随和的人有些严肃,“嘉宁,你是很好的苗子。但是想要走的更远,没有热爱支撑永远也做不到极致。你现在的水平考入好学校的钢琴系是没问题,但是坦然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徐嘉宁躬身和章晴告别,离开办公楼。
走过过道不久,她偏头看向教学楼外,正好望见学校的操场上有男生大中午在跑步。
一堆男生中笑着跑步打闹的不少,只有一个男生跑在他们前面,坚定地望着眼前的方向。
“闻朔,大中午跑步你有病吧?打个篮球也行啊。”
跑在前面的男生转过头,特拽地回了句:“老子乐意。”
徐嘉宁唇角绽出一抹笑意,抓着奖状回到教室。
*
整个下午的课,徐嘉宁状态良好。
钢琴课结束后,章晴把她拉到一边,眼神稀奇地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后,问她是不是想通了,说她这节课弹琴时都有些不太一样。
整个人身上出现了生机,而不是处于从前那种类似机械弹琴的状态。
被老师夸奖后,回到教室的徐嘉宁肉眼可见的兴奋,整个人时不时捧着脸傻笑。
赵玫瞧着疑惑,随口问了句,弄清原委后故作伤心,“完了完了,这以后不是学霸,要成学神了。”
“您要不要传授些经验教训,好让我学习学习?”
脑海快速闪过闻朔跑步的身影,徐嘉宁一怔,随后正常笑笑,说大概是中午眯眼的时候钢琴大师在梦里给自己传授了毕生绝学。
见徐嘉宁一本正经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模样,赵玫乐得推了她一把,笑骂她是神算子学霸。
钢琴课后面就是自习课,自习课结束,一天的学校生活也就结束了。
和赵玫告别,徐嘉宁站在门口,耐心等着许柚和宋砚腻歪告别完。
她下意识朝着闻朔坐的地方看去,早就没了人影。
“小宁宁!”许柚突然出现,猛得冲上来抱住她,“我们回家吧。”
徐嘉宁嫌脖子被勒得疼,拍拍许柚胳膊,示意她拿下来,“行啊,还是你推车和我一起步行回家呗。”
自从上次许柚破例载她回家后,徐嘉宁就成了她电动车上的常客。只是徐嘉宁觉得太有趣,就拿出来时不时逗许柚。
许柚期初还恼羞成怒,到后面直接厚脸皮。
“对啊,看我多好,有电动车还走着陪你回家,感动吗?”
徐嘉宁鸡皮疙瘩起一身,两人说笑着往校门口走去。
到了车棚,徐嘉宁站在外面等许柚取车。正给手机开机,准备看看翻唱群的新信息时,短息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妈妈】:嘉宁,今天晚上我和你叔叔要加班,不方便去接你弟弟。奶奶年纪也大了,过去一趟容易累着,你记得把弟弟接回家。
【妈妈】:早点回来,保护好弟弟。
徐嘉宁垂眉回了句“好的”,抬头正见许柚开着车过来,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来。
“不啦,我去接我弟弟。”
摇了摇手中的公交车卡,徐嘉宁笑着和许柚说。
初秋傍晚的太阳烈度不减,背对夕阳,她后背灼热。
13、水果糖
齐朝在徐嘉宁十二岁那年出生,今年五岁,在幼儿园上中班。
从江城二中坐公交车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多小时。
拥挤着搭上公交车,徐嘉宁先给老师打了个电话,确认齐朝在幼儿园安全等待后放下心。
她点开翻唱小组的群聊,蹦出来一堆消息。
从最近的内容推断,他们正计划下周出去录一次歌。
【薄荷糖】:下周六行吗,我周末要练琴,可能没时间。
徐嘉宁难得冒泡,沈川和余飞扬开始朝她连番轰炸。
“宁妹儿,学习怎么样?”
“宁妹儿,有男朋友了没?”
“宁妹儿,前几次你不在可太没意思了。”
就连想来沉默寡言的酷姐方想也跟着回了句:“《下雨天》很好听,谈恋爱了?”
“还是失恋了?”
开学前,徐嘉宁应粉丝需求翻唱《下雨天》。音频传到网上后,许多人评论说听完感触很深,那个让她翻唱的粉丝更是直接留言说很好哭,问她是不是也失恋了。
公交车上的学生下去不少,狭窄的空间宽敞许多,徐嘉宁向后走,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红霞映衬着她的脸颊细小柔软的绒毛。
“没有啊,看来是我水平提高了【笑哭】。”
没有开始,何来失恋。
徐嘉宁自觉没说谎,对着手机满屏的“不信”无奈笑笑,最后关闭手机屏幕。
*
到幼儿园时是晚上六点多,天色建暗。徐嘉宁下车后匆匆忙忙,小跑到齐朝幼儿园门口。
警卫室内,齐朝肉肉的短腿一晃一晃,和身边的老师坐在凳子上等待。他看到外面的徐嘉宁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冲进她怀里。
“姐姐,你怎么才来啊。”
五岁的男孩身体不轻,徐嘉宁即便做好准备也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她先对着老师礼貌微笑,然后掐了掐齐朝的脸,“因为堵车了呀。”
小男孩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和老师挥手告别后,牵着姐姐回家。
天空蒙蒙黑,华灯初上,徐嘉宁拉着齐朝的手往公交车站走去。来往行人匆匆,偶尔有小情侣相拥而行,甚至做些亲密举动时,徐嘉宁总是烫着脸快速捂紧小朋友的眼睛。
正当她第三次捂住齐朝的眼睛时,小男孩掰开她的手,语气一本正经:“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被一个五岁的孩子问及情感问题,徐嘉宁震惊得瞳孔微张,“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深沉叹口气,齐朝背着手摇摇头,奶声奶气的:“那以后结婚怎么办?”
徐嘉宁哭笑不得,她揉揉齐朝的头,嘴里毫不客气:“小小年纪,咸吃萝卜淡操心。”
小萝卜头不服气,拽着徐嘉宁的校服轻哼,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我都五岁了,才不是瞎操心。”
“今天莫贝贝还说长大后要和我结婚呢。”
齐朝看了徐嘉宁一眼,语气嫌弃:“姐姐,你真不行。”
徐嘉宁无话可说,被比自己笑了十几岁的弟弟嘲笑感情生活,这种感觉尴尬而又微妙。
幼儿园距离车站不远,坐在横椅等车时,齐朝频频往后看。
徐嘉宁知道他想要什么,但碍于小男孩之前太不给面子,她决定视若无睹。
“姐姐,”耳边响起软糯糯的声音,肩膀被人轻轻捶打,“我想吃雪糕。”
低头看手机,徐嘉宁装作没听见。
“姐,我借你用妈妈买的新彩笔。”
本想着让齐朝多求几遍就松口,徐嘉宁没想到还能淘到些好处。
要知道,那套水彩笔小朋友一直宝贝得不行,之前她找他要了好几次他都不肯松口。
“哦,那行吧。”
徐嘉宁克制上扬的嘴角,拉着小朋友去买雪糕。
便利店的不小,花里胡哨、各种各样的雪糕冰棒一大堆。齐朝兴奋跑过去,垫脚扒着冰柜看来看去,想要这个又想要别的,犹犹豫豫始终定不下来买什么。
最终他锁定了三支,抬头去拉徐嘉宁的手,想要讨价还价多买两支。
结果却看到姐姐一脸怪异的模样。
“姐姐,你怎么了?”
被齐朝疑惑注视的徐嘉宁此时非常尴尬。
她感觉自己好像来月经了,不早不晚,偏偏在便利店内。
匆匆拉着齐朝到收银台,打听到最近的公共卫生间,拜托店员帮忙看顾孩子后,徐嘉宁动作僵硬地小跑着离开。
知道自己姐姐要去卫生间,齐朝自己一个人又回到冰柜面前,趴在上面纠结选什么。
“小孩,你要哪个,我帮你拿。”
背后传来陌生的男声,齐朝回头看去。
*
快速处理好生理问题,徐嘉宁急忙跑回便利店,看到在冰柜面前好好等着的小男孩松了口气。
只是......
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磨砂玻璃窗看过去,齐朝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半倚靠在冰柜上,好像正在和小萝卜头说话,小萝卜头皱着眉,说话时嘴巴张的比平时大,激动时甚至跺了下脚。
两个人看起来在吵架。
徐嘉宁眉头皱紧,拉开门快速冲进便利店,打算把弟弟抱到自己怀里来。
脑子循环播放着最近从网上看到的各种拐卖儿童的案件,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愈发觉得来者不善。
“姐姐回来了!”
徐嘉宁见齐朝努力朝着自己挥手,激动地连迈好几大步。
然而动作太急,她没有看清一道坎,一步踩上去整个人重心不稳,身体直直向前摔去。
脸离着地面越来越近,徐嘉宁害怕地闭上眼睛,惊呼出声。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到来,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然后撞入温热的气息中。
是熟悉的味道,是她有意无意在校园内搜寻捕捉的味道。
“记得看路。”
男生嗓音比平常沙哑低沉很多,似乎是刚刚抽过烟,鼻尖萦绕着呛鼻的烟草味道,徐嘉宁抬起头和他对视。
的确是闻朔。
“啊,谢谢你。”
声线不可控制得发抖,眼睛眨个不停,心脏砰砰直跳。
徐嘉宁匆匆抽身而出,生怕自己的心事被眼前人窥探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等人站直看清脸,闻朔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是你啊。”
中午那句“不知道”还回响在耳畔,徐嘉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紧张着小声确定,“你认识我吗?”
闻朔一怔,随即嘴角勾起,闷笑着说:“你不叫徐嘉宁?”
徐嘉宁。
这三个字从闻朔嘴里说出来后,徐嘉宁沉默许久才愣愣点头。
不知道被什么戳中笑点,闻朔把拳头放在唇边咳了咳,脸上凹下去浅浅一个小窝。
应该是酒窝,他好像在笑。
徐嘉宁脸红,心里默默想。
气氛尴尬之际,两人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小男孩,伸手使劲推闻朔,“流氓坏蛋,离我姐姐远点。”
小孩子满脸不高兴,脸颊气鼓鼓的,恶狠狠盯着人。
闻朔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小屁孩好玩,他蹲下身逗他,眉宇间皆是恶劣,“小萝卜头,你这劲儿也太小了吧,长得不高就算了,力气还这么小。”
认认真真仰头望着比自己高、比自己强的闻朔,齐朝比来比去发现他一句话也没说错,自己根本没法反驳,顿时挫败又难过,眼睛红了一圈,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姐姐,”小男孩被徐嘉宁弯腰抱住,揽着她的脖子一抽一抽告状,“他欺负我,笑话我矮。”
逗人玩的闻朔显然没有预料到眼下的状况,一看齐朝眼睛红着要哭不哭的模样霎时失声。他头痛捏了捏眉头,清清嗓子说:“你想吃什么雪糕,我请客。”
靠着徐嘉宁抹眼泪的齐朝动作一顿,朝闻朔的方向偏了偏头,小声指责:“你刚刚还抱着我姐姐耍流氓。”
闻朔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自在惯了,整个人花心又浪荡,什么混球事情都做过,被身边人笑骂几句流氓混蛋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被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指着骂还是头一次。
“行,”闻朔爽快开口,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徐嘉宁,哼笑道:“给你买三支。”
齐朝的干嚎声戛然而止,利落松开徐嘉宁,跑到冰柜前垫脚迅速够到早就看好的三支雪糕。
小孩儿费劲儿拿东西的背影滑稽可笑,闻朔乐得不行,偏头对徐嘉宁说:“这是你弟弟?还挺逗的。”
徐嘉宁没说话,轻轻点头。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掌,上面放着一盒水果糖。
疑惑朝闻朔看去,徐嘉宁一头雾水。
闻朔撩起眼皮,抬抬下巴,“脸色不太好,吃点糖缓缓。”
每次月经来,徐嘉宁的痛经症状都很明显,眼下陪着齐朝在便利店吹了很久的空调冷风,整个人更是难受不堪,脸色发白。
但从面前人送糖的行为看,他显然把自己这种苍白归结为类似于低血糖等原因。
睫毛微颤,徐嘉宁没有解释,而是伸出手拿起那盒糖果,打开盖子后往手里倒了一颗,最后又将盒子放回原处。
她没敢去看男生的眼睛,更不敢借机触碰他的手,全程动作小心翼翼。
“这糖味道不错,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再拿点。”
闻朔跟着倒出两粒塞入嘴里,声音紧跟着含糊不清。
捻起掌心小小的糖果,徐嘉宁慢慢把它放入嘴中。
甜的,很甜很甜。
甜到让她足以忘记小腹的疼痛,以及隐匿心潮的心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基本恢复日更啦~
14、水果糖
“欢迎下次光临!”
拎着装着三支雪糕的塑料袋,徐嘉宁拉着齐朝的手,和闻朔从便利店一起走出来。
夜晚风起,凉意丝丝,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
小孩子大多不喜拘束,被徐嘉宁攥手时间长了,齐朝努努嘴,不太乐意地松开她的手,自己一个人拿着雪糕跑在前面。
闻朔和徐嘉宁慢慢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尴尬地聊着。
“你们怎么回去?”
“坐公交,25路。”
“嗯。”
对话既无营养,且无聊透顶。
正当徐嘉宁琢磨着说些别的事情缓解气氛时,身边的闻朔偏头问她:“抽根烟介意吗?”
她摇摇头,看见闻朔从口袋摸出烟盒,又从中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最后拢住火苗点烟,缓缓吐出烟雾。
不知何时,闻朔脚步放慢,迈出的步子也小上许多,逐渐落在徐嘉宁身后。
一阵风起,徐嘉宁额前的碎发被吹开,她呼吸不自然,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自己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上风向......
路灯亮起,昏黄伴着暖意,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徐嘉宁低头小心翼翼改变自己的位置,朝着闻朔的影子一点点挪动,直到两人身影交叠微毫时又快速撤离。
那是一种隐秘的乐趣。
“姐姐,车走了!”
原本跑在前面的齐朝突然哭丧着脸跑回来,拽着徐嘉宁往车站的方向跑。
现在不到七点,刚离开的一辆也不是末班车,齐朝这幅天塌了的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他双手拽着袋子努力举起给徐嘉宁看时,她才明白小朋友为什么这么难过。
“雪糕化了我们可以再买,”徐嘉宁俯下身子,和齐朝平视后安慰他,“也可以回家后找模具重新冷冻它们。”
然而小朋友捏着软绵绵的雪糕,虽然没有哭闹的意思,但仍旧闷闷不乐。
徐嘉宁有些头疼。
绞尽脑汁盘算着哄弟弟,她身后突然响起尖锐的“嘀嘀”声。
闻朔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稳稳停靠在公交车站,有力的长腿撑在地上,对着齐朝抬了抬下巴,问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闻朔会去而复返,徐嘉宁呆了下,等到闻朔不耐烦再次摁响喇叭后,她才将原委道清。
末了,她又补充说:“已经挺晚了,你先回——”
“你家在哪?”
话说一半,突然被男生打断。
徐嘉宁抬头,正好和男生的眼睛撞上,漆黑如铁石的眼眸压迫感十足。
慌张移开目光,她视线下挪,看着闻朔线条冷硬的下颌,脑子混沌。
“我送你们回去。”
徐嘉宁听到他说。
*
被闻朔送回家这件事,完全在徐嘉宁意料之外。
听到闻朔愿意骑车载他们回去时,她的确感到欣喜,但也仅限于欣喜。
徐嘉宁没打算同意闻朔的提议。
可谁知,齐朝知道自己的雪糕有救,一时间连和闻朔的“恩怨”都抛之脑后,拉着徐嘉宁要上车,硬生生把她拒绝的话呛在嗓子内。
眼睁睁看到小男孩乖乖把地址告诉闻朔时,徐嘉宁头痛的不行。不知道该愁弟弟随随便便就把家庭地址告诉别人,还是愁被弟弟强行拽上车。
指尖猩红的烟头扔在地上,被闻朔踩在脚底,碾碎丁点星火。
认命抱着小男孩上车,徐嘉宁接过闻朔递过来的两个头盔。坐稳后她听到男生的闷笑声,刺激得她耳朵又痒又烫。
男生大多喜欢追求刺激,闻朔骑车的速度很快,在路况复杂的地方速度尚可接受,慢慢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便开始加速。
风声呼啸,略微冷硬的疾风狠狠从徐嘉宁脸庞刮过,毫不留情。她双臂护着齐朝,两手牢牢抓住旁边的把手,整个人紧张到身体紧绷,闭着眼睛低下头。
坐在中间的齐朝开心得不行,骑得越快,叫得越兴奋。
“坐稳,”似乎被齐朝的激动传染,闻朔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攥着手把,紧盯前方的路口,“准备转弯了。”
徐嘉宁抓着身旁横杠的手指泛白,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但有时候,越怕什么,什么越会来。
身体僵直,处理紧急情况的能力降低,转弯时的巨大惯性让徐嘉宁的头重重撞到闻朔的背上,根本来不及反应。
额头狠狠擦过男生的黑色短袖,热度灼烧。她额前细短的头发透过布料探进去,不痛不痒扎了好几下。
“不好意思。”
女生语气慌张,声音软软的,背部的压感立刻消失。
坐在前面的闻朔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有种不寻常的粗砺感:“没事。”
摩托车的速度悄然下降,吹到脸上的风变得温柔舒适,徐嘉宁紧绷的身体放松许多,甚至有心情逗齐朝玩。
他们停在徐嘉宁小区大门前。
帮着齐朝摘下头盔,徐嘉宁抬头看向闻朔,“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以后有什么可以找我帮忙。”
闻朔靠在摩托车上,拿着手机翻消息,听到徐嘉宁的道谢撩起眼皮,懒散地笑:“行啊,现在就有事情让你帮忙。”
他看着徐嘉宁,单手插兜,“英语作业写完了吗?”
徐嘉宁点头,她放学前的自习课习惯先把英语作业写完,再做其它作业。
视线内出现一只朝上的手掌,男生语气随意,“那英语作业拿来。”
程越刚发信息告诉他,说明天杜经纬要收作业。想到自己没交作业后杜经纬的反应,闻朔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你别全抄,”犹豫片刻,徐嘉宁从书包拿出作业本,“老师容易看出来。”
闻朔哼笑,收好作业本跨上摩托车,“明天早上让人还给你。”
没等徐嘉宁告别,他一拧油门扬长而去。
“姐姐,我们快回家。”
齐朝憋着口气,等徐嘉宁聊完后就急着拉人回家。
再慢雪糕真的要化光了!
徐嘉宁慢半拍“哦”了声,转身进入小区。小区岔路口不少,但毕竟是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不管是徐嘉宁还是齐朝,遇到岔路口向来轻车熟路找到正确道路。
只是今天徐嘉宁撞邪,总是走错方向。
“姐,是往左走。”齐朝气鼓鼓把人拉回正道,肉嘟嘟的脸严肃得不行。
徐嘉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一想到自己被拿走的作业本,唇角就控制不住上扬。
“那朝朝拉姐姐回家吧。”
齐朝昂首挺胸,拍拍自己的胸口。
“包在我身上。”
*
徐嘉宁拉着齐朝回家时,赵玉华正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瞧见他们回来先是上前抱过来齐朝又亲又哄,接着招呼张姨热饭菜。
全程没给徐嘉宁一个眼神。
老太太对小孙子宝贝得不行,即便自己已经吃完饭,也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和声细气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幼儿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坐在桌子对面,习以为常的徐嘉宁一声不吭,一心一意吃着眼前的饭菜,原本有些缓慢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加快。
餐桌上有一道松仁玉米是她喜欢吃的,无奈被老太太端到齐朝面前,为减少麻烦徐嘉宁忍着没伸筷子夹,只能望洋兴叹。
“嘉宁,你今天怎么带弟弟回来这么晚?”
赵玉华上一秒笑意盈盈看着吃饭的孙子,下一秒转过头就对着徐嘉宁冷脸质问。
停下碗筷,徐嘉宁深吸一口气说是公交车晚点了。
这样的说辞显然应付不了老太太,赵玉华又开始教训她,让她学着爱护弟弟,别带他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你妈平日也辛苦,你总不能还让她成天担心你弟弟。”
提起谭曼云,徐嘉宁好不容易聚攒的怒气瞬间被打散得一干二净。
如果她今天和老太太闹翻脸,夹在中间的母亲会难做。
紧紧抓住桌沿的手蓦然松开,徐嘉宁低头盯着眼前的碗,闷声点头。
“知道了,奶奶。”
晚饭过后,徐嘉宁早早钻进自己房间里面,先练琴一小时,然后回到书桌前写作业。
别的作业都好说,就是数学难得让人抓狂。耗尽脑细胞勉强把会的题目搞定后,徐嘉宁拿起手机给许柚拍照发图片,请求外援援助。
要是明天交作业时题目空一大片,她都怀疑数学老师能当场把她吃掉。
趴在桌子上背了会历史,又做了些乐理题目,徐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懒腰,推门下楼去倒水喝。
没走几步,楼梯下面出来欢声笑语,徐嘉宁停住脚步,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
似乎是齐正南和谭曼云回来了。
客厅的灯光又亮又白,刺激得眼睛发酸。
好像也没有很渴,她想,
徐嘉宁转身走回房间,似乎从来没有从卧室出来过一样。
根据许柚的讲解写完数学作业,已经是十点多。徐嘉宁正将书本整理进书包时,卧室门传来敲门声。
她小跑到门口打开门,来人是谭曼云,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刚开学怎么样,学习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谭曼云拉着女儿坐在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摸了摸她的头,嘱咐睡前喝完。
“没有,”徐嘉宁仔细想想后摇头,“我最近挺好的。”
“那就行,”谭曼云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练钢琴,别把心思用在乱七八糟的地方上。”
“你最近没做什么翻唱了吧。”
徐嘉宁迎着谭曼云审视的眼光,手指略微蜷缩了下,镇定说没有。
欣慰点头,谭曼云紧接着话锋一转,“听奶奶说,你今天和小朝回来的很晚?”
徐嘉宁放在床上的手抓皱床单,她抬起头试图解释:“妈,我没有......”
“我知道,小朝都和我说了,是他吵着要雪糕才晚回来的。”
谭曼云柔声安慰她,紧接着又说:“嘉宁,奶奶她就是脾气差些,心直口快,有些话没什么恶意。”
对上女儿澄澈的双眸,她突然卡壳一两秒。自知这些话也没什么说服力,谭曼云的声音逐渐弱了许多:“你作为晚辈,还是要多担待些。”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别睡太晚了。”谭曼云匆匆起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关闭,徐嘉宁起身继续整理书包,翻来覆去许久才反应过来英语作业被人借出去了。
借给闻朔。
想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徐嘉宁沉原本闷的心情变得开朗不少。她瞥到压在钢琴谱下面的文件夹,弯腰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张画,是之前画的那张。
她突然有种想把文件夹填满的冲动。
半夜,徐嘉宁趴在桌子上完成了第二张背影画,并拍照上传到微博小号。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水果糖很好吃】
【想变成英语作业本】
作者有话说:
高中数学,我永远的痛(震声)!!
圆锥曲线和导数总是格外变态,写满半边答题区域后就发现解题思路完全错误?!
微笑着活下去.jpg
15、水果糖
九月将过,江城暑气仍未消散。除早晨和晚上温度稍低外,白日里的体感温度并没有多少入秋的感觉。
从上次便利店偶遇后,徐嘉宁很少见到闻朔,也很少有机会和他说话。虽然是同一位老师教,又同为英语课代表,但两个人的交集确实是少的可怜。
又是周一,全校学生统一换上校服,站在操场举行升旗仪式。
江城二中的校服是常见的运动服的款式,配色统一采用深蓝与白色,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依照惯例,高三年级站在升旗台正对面,左边是高一年级,右边是高二年级。而每个年级又是左边为文科班,右边为理科班,艺体班站在两者中间。
徐嘉宁集合时,被赵玫拉到班级队伍后面,同旁边同样往后站的许柚汇合。
“你们快帮我看看校服,”赵玫招呼徐嘉宁和许柚,扯了扯自己的裤子,“能看出来收裤腿了吗?”
江城二中校风淳朴,向来不许学生私自修改校服,美名其曰减少学生的攀比心理,从而全身心投入学习。
起初这一规定执行十分严格,但由于学生怨声载道,学校最终放宽期限,只在周一严抓校服穿着情况,其他时间只要穿着校服,不管什么样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许柚打量一眼赵玫那缩了起码一半的裤子,表情难以言喻,“你当老师们是老花眼吗?这也太明显了。”
身为艺术生,难免会对外表更加注重,倒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比美”,只是相对重视仪表姿态。赵玫特意订购了三四套校服,她今天本该穿着没修裁过的那套到学校,可谁知裤子早上被一枚铁钉划破,彻底报废,她只能硬着头皮大胆着装。
不死心使劲拽裤子,赵玫充满怨念地盯着许柚和徐嘉宁,看她们身上正常的校服唉声叹气,“你们两个怎么忍住不修衣服的啊,我当初看到那个比我腿粗两倍的裤腿差点晕过去。”
许柚轻咳:“反正宋砚不在意,我也就没什么了。”
听完这话,徐嘉宁和赵玫的表情一言难尽。
被看得不自在,许柚急忙转移话题到徐嘉宁身上,“宁宁就更简单了,她这种乖学生要是改校服,我估计太阳都要从西边升起。”
徐嘉宁眨眨眼说:“我觉得不改挺好,冬天厚衣服也能塞进去。”
见她这副模样,许柚和赵玫“嘁”了声。
“升旗仪式即将开始,请各班保持安静。”
刺耳尖鸣声过后,话筒声音响起,喧嚣的操场陷入平静。
瞧见杜经纬正从前往后巡逻,徐嘉宁三人安静站好。
此时是上午大课间,临近十点的太阳灼热刺眼,晒得人后背发汗,头脑昏沉。
国歌鸣奏完毕,国旗升至顶端,接下来是学生和老师演讲。
徐嘉宁被阳光照得头昏,低下头闭上眼睛,身体重心朝脚后跟挪动。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会相对敏感些,沙沙微风中,右后方传来男生们嬉笑说闹的声音。
“闻朔,你和隔壁夏漫漫又吵架了啊?”
“没什么,分了。”
声音轻描淡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稀松平常。
哄闹声过后,有人调侃他:“听说是人女生把你甩了,你伤心不?”
“他?”程越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道:“你见过他什么时候有心吗?”
“人周六分手,周日摩托车比赛照样稳定发挥,捧着奖杯回来,你看他有伤心的模样吗?”
闻朔在人群中懒散哼笑,周边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没忍住回过头,徐嘉宁捕捉到闻朔唇角扬起的弧度,一时晃眼。
赵玫没有发现她隐秘的小动作。见到徐嘉宁转身,赵玫疲惫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蔫了吧唧说:“嘉宁,我好无聊啊,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说完。”
肩膀酥麻痒得难受,徐嘉宁身体一抖,差点绷不住笑出来,“应该快了吧。”
“你快下来,我真的很痒。”
赵玫不情不愿挪开身子,嘀咕道:“你这么敏感,以后交男朋友怎么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嘉宁被晒红的白嫩脸颊温度骤升。
许柚凑过脸低声说:“从我和她认识那天开始,她就一直这个样子。”
“身娇体软,长得也白嫩嫩的,我如果是男的一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吗?”
被两人调侃得说不出来,徐嘉宁毫无气势瞪了她们一眼。
升旗仪式很快在主持同学的“升旗仪式到此结束”中结束,各班在组织下有序返回教室。但所谓“有序”也只是在进教学楼之前,此后人群散漫,路线叵测,起初整齐的队伍早已不见踪影。
徐嘉宁三个人并排着往楼梯走去,上楼时为了方便行人又前后依次上楼。
“我说,”赵玫站在徐嘉宁和许柚中间,声音特别小,“你们知道闻朔和夏漫漫分手了吗?”
许柚点头,说宋砚好像和自己提到过这件事,具体情况不清楚。
作为年级交际花兼消息百事通,赵玫对八卦消息了解得可谓是透彻。她把音量控制在三个人能听清却又不会太大的程度,将事情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
不过概而言之,闻朔和夏漫漫分手是后者提的,原因是前者不愿意陪她去练声乐,平日也不主动联系她。
赵玫和许柚又在后面聊起别的话题,见前面的徐嘉宁一直不说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徐嘉宁摇摇头,想起今早晨读趴在桌子上红着眼睛的夏漫漫。
*
江城二中上午四节课,大课间结束,音乐班在英语课和视唱课后迎来午休。
午休一共两个半小时,下午两点上课。吃完午饭后,嫌热的许柚和赵玫拉上徐嘉宁到学校的小卖部买冷饮。
小卖部人很多,挤来挤去难受得慌,本就不怎么热的人也能硬生生闷出一头汗。徐嘉宁一开始没想着买冰饮雪糕,在里面转了一圈后,出来时手里拿着瓶冰水。
结账的地方一团糟,赵玫和许柚已经付好钱在外面等人,徐嘉宁还在人群后面排着队,直到两分钟后才勉强站到手账的木桌前。
“老板,一瓶冰水......”
徐嘉宁艰难拿出零钱时,被后面的人狠狠撞了下,朝着桌子倒去。她迅速伸手撑在桌子上,结果还没碰到桌子就被人抓住胳膊用力往后拽。
小臂很疼,胳膊被拉得发麻。
“别往前挤。”
嘶哑冷淡的声音响起,徐嘉宁朝身后看去,闻朔正站在她后面。他没穿校服,穿着深色短袖,眼睛漆黑带着倦意,手里拎着一罐冰可乐,单手插兜。
“谢谢。”她小声说。
撞人的是个男生,他倒也不是故意,单纯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不小心挤到徐嘉宁。男生不好意思摸头,对徐嘉宁道歉。
回句没事,徐嘉宁付账径直离开。
离开拥挤人群,空气瞬间清爽许多。徐嘉宁深吸一口气,朝许柚她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又被人拦住。
“你的?”
眼前出现一只手掌,上面放着小巧的mp3,正放着英语听力,声音很小,在午休时间听着格外犯困。
徐嘉宁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是空的。
“闻朔,你快点啊,热死了。”
女生的举动无一说明手上的东西是她的,闻朔转头朝着一群人回句“马上”,俯身将mp3塞入徐嘉宁衣服口袋,一句话也没说。
徐嘉宁鼻尖闻到略微呛人的香烟味,比之前的味道更加浓郁。
再回神,闻朔已经离开了。
她伸手去触摸mp3,第一次去碰似乎是被烫到一般,指尖还没完全落在上面便迅速收回来,心跳慌张得不行,再一次鼓起勇气彻底抓住时,手掌心被小方盒折磨得又灼热又难受。
徐嘉宁却没放开,任由心脏感受手心的温度,放纵心潮起伏。
另一边,闻朔还给徐嘉宁mp3后,朝程越和宋砚他们走去。
程越是最早看见闻朔和徐嘉宁说话的人,他笑得鸡贼,胳膊肘撞了闻朔一下,贱兮兮说:“这谁开学时候说对乖学生不感兴趣的?我看有个人渣现在明摆着是惦记上人家了。”
“之前还让我去音乐班还英语作业,我还以为是谁的呢,仔细一瞧,封面上写着‘徐嘉宁’三个字。”
“闻朔,就问你脸疼不?”
闻朔挑了挑眉没说话,毫不在意的模样。
程越越说越起劲,兴致上头拧开手里的饮料闷头灌了一口,正准备继续瞎侃,下一秒就说不话来。
“噗——”
脖子被人放上一罐冰可乐,刺激得程越把没来得及急咽下去的饮料喷了满地。
始作俑者若无其事打开冰可乐,瓶口处的汽水滋滋作响,闻朔喝下大半,笑得吊儿郎当,憋着股坏劲儿:“你爹的事情少打听,懂?”
众人嗤嗤发笑。
程越笑着“操”了声,单手抱起放在地上的篮球,一群人往学校篮球馆走去。
阳光正好,风华正茂。
打完篮球后,几个人在水龙头随意洗了把脸。
闻朔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纸,把脸擦干后,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轻柔的女声。
宋砚一听就知道是《自作多情》,挑眉笑着拍了下闻朔的肩膀,“上次听着就是这个,你怎么还没换过来啊?”
看清来电人,闻朔举起手机点点,不由发笑,“你闻姨不让换,上次知道我换铃声差点不理人。”
揉揉太阳穴,他接通电话,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听筒传来温和的女声,絮絮叨叨的。耐心听完后,闻朔沉吟片刻,说国庆过去。
挂掉电话,偷听许久的程越突然冒出来大喊,嚷嚷着国庆要跟着去蹭饭。
“行,宋砚你去吗?”闻朔问。
宋砚摇头,说周末有事。
三个人走进教学楼,快到班级门口时被人拦住去向。
准确来说,是闻朔一人被堵住。
夏漫漫眼睛红肿,一副哭了很久的样子,她抬眼看向闻朔,娇柔的嗓音沙哑不少:“闻朔,我们聊谈谈。”
宋砚和程越见情况不对立刻结伴溜走,闻朔心里暗骂两人,脸上却没什么情绪。
他眼神很静,眼底一片沉寂,许久才以极慢的速度吐出几个字:
“行,谈谈。”
16、水果糖
“徐嘉宁,杜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月考座位表。”
午间阳光正好,从小卖部回来后,徐嘉宁一直趴在桌子上带着耳机闭眼休息,MP3从之前的英语听力变成钢琴曲,桌面上的细白手指不断轻点,随着曲目击打节拍。
用力眨眼睛,等到适应耀眼阳光后,徐嘉宁对传消息的同学微笑点头道谢,收拾好略微凌乱的课本起身往办公楼走去。
已经快要到下午上课的时间,寂静的教学楼逐渐恢复活力。听着各班传来的或大或小的嬉闹声,徐嘉宁懒懒打了个哈欠,漂亮的杏眼盛满水雾,衬得她本就乖巧的小脸温顺。
许是刚才趴着不小心压到头发,徐嘉宁的马尾松松散散,坠得头皮有些疼。她抬手解开皮筋重新扎好,只留细短的碎发乖顺地贴着修长白皙的脖子上。
即将走到两座楼之间的过道时,徐嘉宁听到一阵争吵声。虽然她平日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太过于在意,但争吵双方的声音熟悉得让她不得不去在意。
躲在拐角处等他们离开,她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
的确是夏漫漫和闻朔。
徐嘉宁的心脏被轻轻蜇了下,细密纤长的眼睫颤抖垂下。
命运似乎偏爱和她开玩笑,总在她有所触动后,把血淋淋的事实残忍剖开,然后强硬地摆在她眼前,让人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角落里,夏漫漫站在闻朔面前,眼睛红肿,眼泪不断落下来,抽抽噎噎:“闻朔,我没想和你分手的,我们和好,好不好?”
对面的男生没有说话,脊背依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轮廓分明的脸陷入在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沉默有时候比吵架更加伤人,夏漫漫情绪失控,扑上去抱住闻朔,抖着手抓他的衣服哭,“我当时只是耍脾气,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才说分手的。那都是气头上的话,我真的没想和你分开。”
“那你现在知道了,”闻朔的脸依旧看不清,但声音很冷很低,“我不在乎你,明白?”
他把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嗓音微不可闻:“一开始和你说过不要越界,谈恋爱可以,但是有些地方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夏漫漫哭声骤然一停,急急解释:“那个伤疤我......”
“夏漫漫,”闻朔盯着她,眼底结了层冰,“别失了体面。”
闻朔向来都是漫不经心,随性自在的,他总是格外散漫,一点真心没有,似乎什么对什么事情也不上心。
这是夏漫漫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危险而又充满攻击性。
她失神倒退两步,最后崩溃捂脸哭泣,狼狈跑开。
和人擦肩而过时,徐嘉宁心中一惊,但夏漫漫过分沉浸于情绪中,并没有在意她。
然而她来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突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覆盖。
“听墙角有趣吗?”
男生站得很近,徐嘉宁呼吸骤然停止,背后僵硬冒汗,手指却冰凉,一时说不出话。
耳边传来嗤笑声,下一秒她的肩膀就被人紧紧攥住,整个人被翻过来摁在展览墙上,被迫和人对视。
闻朔目光笔直地盯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生,看清她的面貌后眼底划过一丝异样,但那丝异样很快就被其他浓烈的情绪迅速替代。
他朝着退无可退的徐嘉宁俯身,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与痞气,眼睛漆黑如迷雾深渊,“别躲着啊,你要是想替她的位置,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淡寡的烟味袭来,耳边热气吹拂,徐嘉宁心慌不已,原本白嫩的脸逐渐变红,迅速蔓延至耳后和脖子。
展览墙用的是毛毡板,夏季的校服短袖又偏薄,徐嘉宁后背被扎得难受,不自觉咬紧唇瓣。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徐嘉宁可以数清闻朔的眼睫,可以看清他眼中浓郁骇人的戾气,近到他们鼻尖几乎相触,共用一小方稀薄的空气呼吸。
她眼睛睁大,睁得发涩,垂落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抖。
闻朔发现眼前人眼尾透红,嘴唇硬生生咬出明显的牙印,嗓音也抖得不行,一副被人欺负得狠了的模样。
突然理智回笼。
他松开掐住徐嘉宁肩膀的手,薄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立刻被面前的女生推开。
一溜神,人就跑远了。
望着徐嘉宁仓皇逃跑的背影,闻朔脑海重复播放她那双眼尾嫣红的杏眼,烦躁地摸出水果糖盒,随便到几粒塞嘴里,咬得嘎嘣作响。
啧,把人欺负哭了。
*
“这是考试条,这是考场座位表,都拿好了。”
杜经纬见徐嘉宁过来,把早就整理好堆放一旁的材料递给她。
“上面有张便利贴,”杜经纬继续说,“是你们班今天的英语作业。”
徐嘉宁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结果还没转身就被杜经纬叫住。
他正好批改完最后一份小卷,叹口气把卷子摞放到徐嘉宁手上的材料上面,“你回去再嘱咐嘱咐,让他们好好学文化课。”
“看看他们今天的作业,空白的,瞎写的,简直是不像话。”
“虽然前几年没带过,但我最初入职也是做过艺体班班主任的,艺考生专业课考得好,最后因为文化课不理想没去好学校的一抓一大把。”
杜经纬絮絮叨叨,一开话闸根本停不下来。说完艺体班要抓紧文化课,紧接着又开始念叨徐嘉宁的数学成绩。
“老杜中午好。”
杜经纬说得正激动,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通报声笑嘻嘻的。
耳朵快要生茧的徐嘉宁悄悄舒了口气。
门口处,程越做作地叩三下门,表情不正经,“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杜经纬瞧见他这幅样子,头都大了,“你快进来吧,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程越喊句“得嘞”,老大爷散步似地背手走到徐嘉宁身后,脸凑上前去问:“闻朔让我来的,您老有什么吩咐?”
看他一眼,杜经纬捏了捏眉心,把月考相关材料递给他,指着他身上的衣服恨铁不成钢:“周一穿校服!周一穿校服!你看看你穿的乱七八糟的,回去给我写五百字检讨。”
“还有头发,周末回去给我染回来!”
程越没觉得丢脸,摸了摸自己一头棕毛,反而厚着脸皮认真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杜经纬嫌弃得不行,挥手赶他走。程越倒也配合,转身一溜烟就没人影,干脆利索。
感想被人打断,杜经纬没了兴致,又叮嘱一遍英语作业的事情后,放徐嘉宁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徐嘉宁又路过那个角落。
之前被闻朔摁捏住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
她走到展览墙前,把有些发皱的纸张顺平,摘下图钉重新钉好。然而纸张皱了就是皱了,哪怕努力抚摸也不能平滑如初。
褶皱的纸张落在眼里,无一鲜明地警告她。
他不可能会喜欢你。
他之前的好,不过是出于对普通同学的礼貌。
他现在讨厌你了。
从逃跑起用力克制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徐嘉宁摸着细小的折痕,视线渐趋模糊。
“闻朔让我来的。”
程越在办公室的话在耳边回响。
徐嘉宁想,他说不定就是猜到自己要去办公室,所以才让程越代替自己过去。
酸胀的眼睛一眨,一滴眼泪猝然从脸颊滑落,紧接着上课铃声在耳边炸开,徐嘉宁惊慌之下立刻跑开,朝教室跑去。
挂在下巴上的眼泪碰巧落在那张便利贴上,将油墨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
高中的每一场考试都很重要,考一场少一场。
月考前,徐嘉宁把自己的课余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一整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做题改题,或者练钢琴和小三门。
赵玫抱怨课间都没人陪着自己聊天,徐嘉宁笑着指指自己的数学错题本,说再不好好学习说不定要考六十分。
她也很少去隔壁班找许柚,只会在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才去寻她,而时间也大多是在放学后十五分钟。这种要学习不要闺蜜的态度,让许柚狠狠在她耳边念叨许久。
“之前也没见你这样,该不会是在躲什么吧?”
某天放学回家,徐嘉宁坐在电动车后面,听许柚怀疑地问她。
“没有。”徐嘉宁心一跳,紧接着故作平静回答。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又为什么要逃避。不过是直觉告诉她,不要去看,更不要去找闻朔。
但是偶尔,只是偶尔,她在路过1班后门的时候,还是会无意识偏头去找他,虽然人十有八九不在座位上。
唯一一次碰到,是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
那天是个多云天,有风但不是很大,是个适合跑步的好天气,体育老师在一片唉声叹气中宣布测试八百米和一千米跑。
最先测的是一千米,徐嘉宁在女生们一众欢呼声中,凝视闻朔第一个跑到终点。恍如梦幻般,被云遮蔽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像是镀了层暖光,却未减冷淡。
宋砚是第二个冲过终点的,许柚拉着徐嘉宁跑过去送水。恰好这时程越也结束测试,瞧见徐嘉宁朝着闻朔肩膀一撞,暧昧眨眼。
闻朔神情懒散,接过一个女生硬塞过来的矿泉水喝着,被程越一推下意识朝徐嘉宁的方向随意一看,很快收回视线。
不冷不淡,未见任何波澜,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风刮过,徐嘉宁被沙子迷了眼睛,眼眶酸痒,她伸手用力揉,揉到眼尾发红也终究是徒劳无功。
未过多久,多云天转瞬间变为阴天,紧接着一场大雨毫无预警而至,女生八百米跑测试被迫挪到下一节课。
音乐班女生居多,回到教室前后左右说说笑笑,纷纷庆幸这场及时雨。
徐嘉宁的位置在窗边,她埋头整理今天积攒的错题,略微疲乏时抬头往窗外望去。
雨点疯狂击打在窗户上,残忍无情地将玻璃分割得四分五裂。
这是雨天,是下着暴雨的雨天,却不是她喜欢的雨天。
而她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雨季。
17、水果糖
十一长假伴随着月考结束,以及放学前同学们的欢呼声正式拉开序幕。
放假当天晚上,除徐嘉宁外,齐正南带着剩下的人去走亲戚。谭曼云临行前再三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紧急情况记得及时打电话。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过去?妈妈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犹豫片刻,谭曼云站在门口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徐嘉宁摇头,说想在家休息。
外面赵玉华已经在催人,谭曼云欲言又止,匆匆塞给她五百块离开。
从重组家庭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对于徐嘉宁而言,比起尴尬应付不熟悉的亲戚,独自在家生活还是更加适合她。
趁着长假,徐嘉宁假期前两天在“茶沫”打工。杨沫本在为国庆人流量大,人手可能不够的事情头疼,听说她要来自然千万个愿意,薪资开得十分痛快。
一起打工的还有周梦雨。这两天客人不多的时候,徐嘉宁就坐在凳子上弹钢琴,客流量高了就和周梦雨在收银台站着。
打工最后一天的傍晚,徐嘉宁和周梦雨坐在一起闲聊。
晚霞热烈,晚风醉人,她们捧着杨沫特地给她们做的茶饮,望着门外行人往来,或笑或哂,热热闹闹,满是人间烟火。
举着塑料瓶碰杯,周梦雨捧着下巴,“嘉宁,你运动会准备报名什么项目啊?”
按照惯例,江城二中将在十月底举行运动会。为号召全面发展的口号,学校要求每位同学非身体原因,必须报名一个项目。
“拔河肯定要参加,”谈起体育,徐嘉宁的脸上的笑瞬间垮掉,“可能还有个跑步吧。”
“跑步啊......”周梦雨沉吟片刻,眼睛突然一亮,“说起跑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
她朝徐嘉宁挤挤眼,清清嗓子,高深莫测说:“你知道我们班的姚岚吗?就一跑步特强的女生。”
姚岚?
这个名字熟悉得过分,但徐嘉宁一时想不起来,她迟疑片刻缓缓摇头。
“你们隔壁班那个闻朔不是分手了嘛,最近姚岚在追他。”
周梦雨感叹:“她也真够执着的,从闻朔和上上任女朋友还没分手的时候就一直在追人,到现在还不肯放弃。”
猛然听到那人名字,徐嘉宁喝茶饮的动作一顿。
“是吗?”她轻声问,脸上维持着平静,继续咬吸管。
茶饮落入口中,口感丝滑,可之前还恰到好处的甜,逐渐变得苦涩。
下班前,杨沫塞给徐嘉宁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的薪资。摸摸信封厚度,徐嘉宁想退回去一部分钱,结果被杨沫果断拒绝。
“你这是在侮辱我对艺术的尊敬。”杨沫伸出食指摇了摇,一脸不赞同。
徐嘉宁被杨沫的一本正经戳中笑点,最后眉眼弯弯收起信封。
晚上回家,徐嘉宁如往常般下车走入复杂迷离的小巷。和上次不同,现在时间尚早,周边锅碗瓢盆声四起,空气弥漫着茶米油盐的味道,让人奔波一天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走到小巷内唯一没坏的路灯,抬头去看。
天色尚早,路灯却早已经亮起。只是灯光太过于晦暗,白日里看不太清楚,只有极深的黑夜才能勉强窥见它的光芒。
就像她之于闻朔的世界,黯淡无光,渺小又不起眼,被注意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停驻片刻,徐嘉宁继续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
回家随便煮了一碗面吃掉,徐嘉宁趴在床上玩电脑,拿过床头柜的牛奶喝一口,随手点开半小时前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一边是班群吵吵嚷嚷,一边是翻唱群商量录歌的时间。
“报!月考成绩出来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我去,假期出成绩,老师们恐怖如斯?”
“别说了,刚被混合双打完,累觉不爱。”
......
音乐班总共就不到二十个人,硬生生聊出三四十个人的架势。消息一直在更新,徐嘉宁往往还没看完一条,后面几条立刻就蹦出来了。
“呜呜,谢谢嘉宁的英语笔记,我居然比上次多了十多分。”
“我也借过,是真的好用,特别是考试前背好用来写作文,超级丝滑。”
“亲爱的英语课代表,请问我能有幸观瞻您的笔记本吗?”
徐嘉宁捧着手机回复:“好啊,开学你们来找我就好。”
没再管班群,她点开许柚的小窗。小吧唧精发了能有十几条信息,五六条都在说宋砚考得多好,匆匆掠过后,她在倒数几条停住。
“我姐妹牛逼啊,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徐嘉宁数学向来不好,考过九十分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快速抓过枕头抱住,她把整张脸狠狠埋在里面,尖叫声压抑却又畅快,小腿兴奋地拍打床铺。
额前头发被压得乱糟糟,徐嘉宁白嫩脸颊变得红红的。
许柚又发过来几条信息。
“听说闻朔数学满分,不过英语创新低考了六十多分,也是奇才。”
“这得怎样的脑子才能考出来这种奇葩成绩。”
当时徐嘉宁正和沈川他们约时间,见到许柚的消息不小心误点,把没打完的句子直接发送出去,惹得群里人纷纷打问号。
解释一番,徐嘉宁对着许柚那两行话沉默良久,最后化为一句话:
“不知道。”
*
录制时间定在假期第四天,徐嘉宁起了个大早,早早到了录音棚等着。
九点钟人全部到齐,整个录制过程十分畅快。只是中途沈川和余飞扬因为一句词产生争执,吵个不停,到最后争吵彻底沦为两个大学生的音量较量战。
方想和她坐在沙发上,吐槽他们这是小学生吵架,特幼稚。
徐嘉宁认真点头,深以为然。
沈川气笑:“宁妹儿,你这样我可就不给你修音了。”
把嘴巴紧闭,认真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徐嘉宁摇摇头,眼底却是笑意流露。
“靠,你可真够敷衍的。”
余飞扬笑得贱兮兮,悄悄给徐嘉宁比了个拇指。
这一闹算是彻底吵不下去了,沈川嫌弃地把余飞扬赶到录音室,嚷嚷着早点录完早点吃饭。
歌声隐隐从录音室传出,朦朦胧胧的,徐嘉宁眼睛微合,靠在沙发上小憩。
“谁手机在震动?”
徐嘉宁迷迷糊糊摸到背包,发现是自己手机在震动后清醒了大半。
来电人显示是“妈妈”。
谭曼云先是关心她最近的生活状况,又叮嘱她这几天要降温,在家记得关好门窗,多添件衣服。
“我给你找了个钢琴老师,一对一的。地址稍后给你发过去,你今天下午两点别忘了过去上课啊。”
前段时间,谭曼云特意给章晴打电话了解徐嘉宁的情况,知道自己女儿还有所欠缺后就托人找到一位老师。
录音室内,余飞扬已经录制完毕,三个人挤在设备前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徐嘉宁收回眼光,低头脚尖点地,沉默片刻后试探性小声问:“假期过去老师不会介意吗?”
“不会,我都已经和老师联系好了。”谭曼云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抿住嘴唇,徐嘉宁最终没再说什么。
*
老师住在江城大学附近。
离开录音棚,徐嘉宁就近找到一个摊子解决午饭,又回家带好东西后坐上公交车。
许是因为节假日,中午将近一点的公交车上的人一点也不少。徐嘉宁站了一路,还有三站下车时,才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赶在一点半前下车,徐嘉宁打开手机里面的地址信息,绕着周围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对地方。最后无可奈何找到一家便利店的店主,才知道到底该从哪儿进去。
“这地址我清楚,”店主是个老太太,操着一口纯正的江城方言,“闻老师家嘛,我给你指指就明白了。”
老城区小巷弯弯绕绕的确难找,好在老太太热心,见徐嘉宁听自己说完还是一副懵懂模样,索性自己直接带过去了。
谢过老太太后,徐嘉宁站在门口,礼貌地按门铃,然后耐心等待。
门后传来应答声,有人快步走来开门,徐嘉宁抬眼一瞧,是个穿着围裙的阿姨。
“小姑娘是过来找闻老师的吧,你稍等啊。”阿姨把她领进门,招呼她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离开。
身处陌生的环境,徐嘉宁有些拘谨,手抓着书包上的毛绒玩具挂件来回揉捏。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徐嘉宁循声看过去,见到一个女人端着水果盘走过来。她长相温柔典雅,身着到修身素色长裙,脸着淡妆,气质温婉端庄。
“是嘉宁吗?”女人坐在她身边,距离没有太过亲近,却也没有过分疏远,是令人舒服的距离,“路上热坏了吧,吃点水果,我刚切好的。”
她笑容温和,把水果盘推到徐嘉宁面前。
女人叫闻槿,是江城大学钢琴系的老师,笑起来温柔亲切,很快疏解了徐嘉宁初来乍到的紧张。
“先弹一首你最拿手的曲子,我给你找琴谱。”
两点一到,闻槿领着徐嘉宁来到琴房,又搬过来一堆书,放到后面的桌子上,“就是摸摸你的水平,别紧张,弹错也没关系的。”
徐嘉宁选的是上次参加比赛的曲目,难度不高不低,但是对基本功要求很高。
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整支曲子完成度很高,弹奏过程十分流畅。结束后闻槿欣慰点头,鼓掌和徐嘉宁说:“弹得很好,技巧到位,就是......”
闻槿稍微一顿,接着说:“感染力似乎不是很强的样子。”
她翻到一段曲谱,让徐嘉宁重新弹奏,听完之后眉毛微微蹙起,紧接着很快舒展开。
“嘉宁,”闻槿认真看着她,“你为什么想要学钢琴呢?”
垂眸片刻,徐嘉宁说是因为喜欢,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然蜷缩。
拍拍她的肩膀,闻槿未做评价,只是笑着说:“既然喜欢,那就要拿出来喜欢的样子嘛。”
愣神片刻,徐嘉宁脸上缓缓绽开小小的笑。
那天下午,徐嘉宁跟着闻槿练了一下午的琴。也许是老师太过温柔,她少见地没有感觉太过疲惫,甚至摸着琴键有些上瘾。
闻槿笑她是个小琴痴,徐嘉宁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天色渐晚,意犹未尽中结束课程,徐嘉宁在推脱无效的情况下被闻槿留下来吃晚饭。
走下楼,闻槿说晚饭人还没齐,先让她坐在餐桌前用些点心。
“假期在家闲着没事,跟着阿姨学了点手艺,你快尝尝看怎么样?”
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小饼干咸香四溢,除了口感略硬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徐嘉宁眼睛发亮,告诉闻槿说很好吃,闻槿高兴地笑了。
两人聊得正愉快,门口传来铃声,紧接着钥匙插入门锁,大门在“啪嗒”声后打开。
“闻姨,我们来啦!”
听见声音,闻槿脸上笑容深了许多,站起身朝门口迎去,“快进来,就等你们过来开饭呢。”
徐嘉宁好奇望过去,却在看清来人面孔后愣住了。
是闻朔和程越。
“路上堵,来的就晚了些。”
换上拖鞋,闻朔朝屋内看去,见到了坐在桌子上拿着饼干发呆的徐嘉宁。
他也跟着一愣,挑了挑眉。
还挺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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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浅放一个预收《蓄意沦陷》:
遇见程渊,是在异国他乡,是在自我放逐的旅程之中。
彼时顾相宜20岁,事业爱情一片狼藉。
旅游巴士颠簸在路途上,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内里的衬衣随意解开口子,松松垮垮的,露出其中紧实精瘦的肌理,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不迫。
瞧见顾相宜晕车难受,他笑得痞气又散漫。
“需要帮助吗?”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湛然生辉,惹得她的心脏冷不丁猛跳了下。
从巴黎到波尔多,顾相宜一步一步沉溺沦陷于名为“程渊”的网,无法自拔。
他们牵手漫步于塞纳河畔,拥吻于香榭丽舍大道,纵情于拉菲古堡的红酒香气之中。
他们从未说过喜欢,更从未谈及爱意,但顾相宜一直以为他们是相爱的。
直到有一天,程渊褪去全部伪装,仅余眼底寒意。
“程渊,你喜欢过我吗?”
顾相宜紧盯着男人,却没有得到回答,留给她的只有冷漠的背影。
经年以往,当年稚嫩的姑娘已经是知名影后,声名鹊起,大奖在握。
某日拍摄工作结束回酒店,顾相宜即将走入房间时突然被攥住手腕,拉到一旁的昏暗角落。
暗影交错,她看清了程渊的脸,神色疏离,一言不发。
程渊嗓音暗哑,手指勾起她颊边一缕头发,凑到耳边轻笑说:“我没喊停,你怎么能跑。”
“如果知道自己会对顾相宜死心塌地,程渊当年绝对不会以这种方式实现计划。”
后来,顾相宜才知道,在分别之后的几千个日夜,当程渊困于噩梦时,当程渊命悬一线时,喊的永远只有一个名字。
——顾相宜。
【他从深渊而来,穿越无数黑夜与阴暗,终于在破晓时分再度和心爱的女孩重逢。】
20x23,落魄千金&卧底线人
27x30,清冷影后&商圈新贵
HE/双c/破镜重圆/非典型性火葬场
娱乐圈内容不多,职业内容虚构较多
故事内容与现实生活无关!!!
◉ 18、水果糖(三合一)
闻槿是闻朔的姑姑, 程越和他过来是吃晚饭。
厨房内油烟机哄哄作响,闻槿正在做菜。
徐嘉宁坐在餐桌上,对面坐着闻朔和程越两人,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手机自带的贪吃蛇游戏快要玩坏了,软件胡乱切来切去,她无所适从。
碰巧闻槿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徐嘉宁急急站起来过去接菜,动作太大扯得椅子发出略微刺耳的噪音。
闻朔垂眸低头打游戏, 没什么反应, 倒是程越被吓得骂了句脏话,拍着胸口用气音直喊“卧槽”。
“不用客气, 就这一个菜了。”徐嘉宁刚走过去就被闻槿赶回去,“我们这就开饭, 你尝尝我的手艺?”
闻槿看眼跟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闻朔,无奈叹口气:“瞧瞧这两个,倒还比不上人家小姑娘,也不知道过来干点活。”
程越脸皮厚,闻言整张脸笑嘻嘻的。他夹了一筷子肉菜, 放入嘴中后夸张咀嚼起来,大声感慨:“红烧肉太好吃了, 闻姨牛逼!”
“咱虽然不会做菜,但是能夸啊, 总归不会让您做菜血本无归。”
“是吧闻朔?”
被人猛得拐一下, 闻朔吃饭的动作被打断。他偏头瞥了程越一眼,往他碗里放一筷子鱼香肉丝里的香菜:“吃你的饭, 话这么多。”
“不愿意吃就赶紧滚。”
坚决不吃香菜的程越瞬间面如土色, 但当着闻槿又不好意思挑剔, 最后只能苦着脸硬吞下去。
徐嘉宁坐在闻朔正对面,见他唇角扬起一道不明显的弧度,恶劣又勾人。
看一眼吃一口饭,她几乎没夹多少菜,反应过来准备收回眼神时,恰巧闻朔筷子伸向她面前的西蓝花炒虾仁,眼皮往上一掀。
天气不算冷,餐桌上水汽蒸腾,在暖黄灯光下衬得温馨。
隔着热气,他们视线相触,平白撞出几分暧昧。
徐嘉宁心一跳,瞳孔微缩,紧接着快速低头,往嘴里扒了口饭。
那口饭量不少,塞进嘴里立刻噎得她够呛,咀嚼多次也没能缓解,徐嘉宁没忍住轻咳,清澈的眼睛冒出些湿意。
闻朔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只见女生两腮鼓鼓的嚼个不停,像个小松鼠一样,蠢萌得好笑。
本就因为咽不下去饭干着急,徐嘉宁听到他懒散闷笑,粉红的脸颊瞬间红了好几个度,小巧的耳垂又热又烫。
“喝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一杯水,小指上仍带着熟悉的黑戒。
徐嘉宁没敢抬头,举起水杯后立刻仰头喝水,躲避闻朔的视线。半杯水下肚后,她才算是彻底缓过来,小声道了句谢。
喝水动静不小,闻槿注意到她饭都快吃完了,菜也没吃几口,温和问她:“是菜做得不合胃口吗?要不我给你做点别的?”
徐嘉宁摇摇头说没有,伸手舀了勺鸡蛋羹。
拿起旁边的公筷,闻槿给她夹了筷子芹菜炒肉,“别的菜不敢说,这道我还是敢夸夸的。他们两个每次来,芹菜炒肉保证空盘。”
碟子上被放上芹菜,徐嘉宁有些为难。
她芹菜过敏没错,但是也不是很严重,最多是起皮肤起疹子。
吃点.......反应应该不会太大吧?
考虑再三,她夹起碟子里的菜,准备塞入口中。
倏忽间,面前出现一双筷子迅速把菜打掉。她呆怔抬头,发现闻朔正倒拿着筷子看她:“不是过敏?”
耳朵“嗡”的一声,徐嘉宁什么事情都听不清,只余闻朔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手中的筷子抓了又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芹菜过敏......
闻槿跟着一惊:“过敏就别吃了,也不是硬逼着你吃。”
“倒是怪我,做饭前没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搞不明白徐嘉宁怎么个过敏法,闻槿索性把芹菜挪得远远的,碟子也给换了个新的。
“不对啊,”闻槿重新落座,左右琢磨出些不对劲的地方,“小朔你怎么知道嘉宁芹菜过敏的?”
来回看两人,她犹豫片刻,脸色猛然一变:“你是不是又祸害人家小姑娘?”
闻朔懒散挑眉,似笑非笑道:“那您觉得呢?”
程越在旁边早就没忍住喷笑,身子一抖一抖,整个人跟抽风了差不多。闻朔嫌弃他,伸腿踹了他一脚,这才让他消停不少。
“闻老师,”徐嘉宁羞窘得不行,支支吾吾道:“他们在我隔壁班。”
“哦哦,是这样,我搞错了。”
冷静下来,闻槿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徐嘉宁及时岔开话题化解尴尬。
知道徐嘉宁和闻朔在一个学校,班级还邻着,本就喜欢她的闻槿更加热情。盛情难却,徐嘉宁吃到撑得难受才勉强停筷。
吃完饭后,程越家里有事先离开,白吃别人一顿饭,徐嘉宁想要帮忙收拾餐桌。
闻槿说没事,拉着她坐下吃水果,指着弯腰捡桌子的闻朔说:“不用管,让这小子弄就行,你在这里陪我。”
“我啊,平时就一个人在家,身边也没人陪着说说话。”
他们晚饭吃得早,徐嘉宁打算离开时不过堪堪五点半,但闻槿担心她一个女孩家回家不安全,想亲自送她回去。
“天也不晚,正好出去走走消消食,再说你一个人回家我也不放心。”
闻槿说着就想要跟着她一起出门,徐嘉宁神色局促,连忙摆手,刚想要说不用,背后覆下一片身影。
回头看,闻朔手上拎着外套,垂眸看着她,“你家在哪,我送。”
徐嘉宁报了地名,闻朔勾起放在桌子上的钥匙,手指转上了圈,“离我家还挺近,顺路。”
“你送?”闻槿表情怀疑,“可别打什么歪心思。”
闻朔单手插兜往门口走,闻言脚步一顿,嗤笑道:“放心,我一定把人给您安安全全送回去。”
徐嘉宁和闻槿告别,答应回去给她打电话后,匆匆追上闻朔,然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到公交车站。
正值高峰期,街道拥堵,鸣笛声不绝于耳,两人搭乘的公交车将近二十分钟也没入站。闲得无聊,闻朔走到人少的地方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然后点燃。
“那天的事情抱歉了。”吸了口烟,闻朔缓缓吐出,烟气飘到徐嘉宁鼻尖,闻起来有些呛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观察,他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淡了些,多了些不知名的东西。
徐嘉宁没想到他会道歉,但还是回答说:“没关系的,我当时也不该听你们说话。”
闻朔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没再多言,沉默叼着烟。
路灯亮得总是格外早,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徐嘉宁还是借助灯光投下的影子看清了男生的动作。只是地上的终究是一团影子,看得再详细再认真终究也是看不清。
但徐嘉宁没敢抬头去看,只是守着地上的影子盯出神。
仅仅是守着。
三十分钟后,公交车姗姗来迟。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上车的时候有人下车,正好空出两个座位。
两人一前一后落座,公交车离站往前开。
天边霞光浓烈,透过干净的玻璃落在前面男生的侧脸上,衬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以及俊挺的五官,拨乱了少女的心弦。
徐嘉宁屏住呼吸,内心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小心拿出手机,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打开相机,抖着手拍下男生的侧脸照,连看也不看直接把照片珍藏在收藏夹内。
行至一半,一个老大爷走上车,闻朔抬眼一看,起身给人让座,站到徐嘉宁旁边。到后面有空位,他也一直站在那里,没再找位置坐下。
站点越靠后,车上的人越少,司机似乎是忙着换班,原本行驶缓慢的公交车逐渐提速,愈走愈快。遇到拐角处猛得转车,让人不受控制狠狠甩出去。
徐嘉宁撞在了闻朔的身体上,男生体温高,热热的,又有些硬。她立刻坐直身子,脸颊粉红,慌张道歉。
经过一整天,徐嘉宁原来规整的丸子头已经变得有些毛糙,刚才起身时头发蹭到了闻朔的手臂,软又痒。
夕阳余温尚在,闻朔嘴唇瞬间有些泛干。他舔了下嘴唇,下意识抓了下手臂。
“没事,”他说道,接着懒散地笑了,“不用那么紧张。”
“哦。”徐嘉宁的回答干巴巴的。
拐弯倒在人身上这件事让徐嘉宁窘迫得不行,公交车一靠站,她就抓起书包低头快速下车,直到微凉晚风吹到脸上后,她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太丢脸了,她想。
徐嘉宁和闻朔在下车后就要分道扬镳,见到后者晃悠着有下车,她低声说句再见,匆匆转身往家走。
“急什么。”
衣服后面的连兜帽被人扯住,徐嘉宁一下子被拽回来。
站在路灯下,她仰头疑惑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闻朔,澄净的杏眼变得亮晶晶的。
闻朔哼笑:“你书包上没少什么东西吗?”
脱下双肩包,徐嘉宁仔细检查一遍,发现拉链上的挂件没了。
“挂件、挂件没了。”
话一出,徐嘉宁立刻后悔,她在说些什么啊。
“问什么答什么,你们乖学生也真够乖。”闻朔失笑,脸上惯有的痞笑跟着真实了不少。他从口袋拿出一个黄白条纹的星星挂件,递给徐嘉宁,“下车的时候掉了。”
伸手接过,徐嘉宁抓着抓着挂件,半天憋出一句谢谢,紧接着转身要离开。
仿佛后面有什么恶鬼。
闻朔眼睛眯起,看出她的不自然,随口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女生脚步一顿,“没有。”
“那就是怕我了?下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打算跑。”
徐嘉宁回头看,闻朔正往手里倒水果糖,笑得玩世不恭,又蔫坏。
“我没怕你,”生怕闻朔误会,她结结巴巴解释:“就是......就是天要黑了,我怕回去晚不......不安全。”
“还有就是我有一堆作业要写,再不做就要写不完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徐嘉宁憋着一口气说完的,语速很快。
快到和她落荒而逃的速度一样。
“写作业啊,”闻朔慢条斯理念着,声音因为吃糖含糊了不少,“还真是好学生。”
半晌,他从上衣口袋勾出来一个东西——小黄毛企鹅挂件,看起来应该和那个星星是一套的
手指揉捏好几下,上下来回打量,闻朔笑了一下。
“长得挺像。”
*
徐嘉宁一路跑回家。
换好衣服摊在床上,她攥着星星挂件发了许久呆,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个挂件少了个东西。
小企鹅呢?
书包里里外外翻遍也没找到,她难过叹口气,终于接受小黄帽企鹅丢了的事实。
略微沮丧趴在床上,她滚来滚去发泄完情绪,拿起之前震了几下的手机。
发消息的是闻槿,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刚发完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家,没几秒徐嘉宁就收到了闻槿的回应。
“那就好。”
“嘉宁,我们再确认一遍时间,你以后是每周四晚上和每周六上午过来上课吗?”
试课过后,徐嘉宁很快和闻槿商量好每周的上课时间。
“是的,如果老师您不方便可以改时间的。”
闻槿回复:“倒也不是,周四九点半下课,还有冬季天黑的也早,你过来估计天都漆黑,小姑娘一个人来回不安全的。”
“有人接送你吗?”
想起之前和谭曼云的通话,徐嘉宁回道:“晚上有人接的,您别担心。”
见闻槿没继续发短信,她从床上坐起来,下楼给自己热了杯牛奶,靠着厨房流理台喝完,洗干净杯子才回去。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作业本准备写作业,不小心按到手机Home键,屏保上亮出两条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的。
【139xxxxxxxx】:我是闻朔,加我Q。
【139xxxxxxxx】:934xxxxxx
徐嘉宁刚看到信息,先狠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做梦后,开始心有疑惑。
不会是诈骗吧?现在骗子的骗术好像是挺高级的。
盯着两条信息反复看,徐嘉宁试探性回复:“你月考英语考了多少分?”
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担心我是骗子?”
“你闻老师让我加的。”
是熟悉的语气,不太正经。
隔着屏幕,徐嘉宁似乎能看到对方在那边对着手机漫不经心的笑。
羞赧地红了脸,她抓抓发烫的脸颊,把号码输入搜索栏,邀请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就立刻被通过了。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邀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们。
这两个字眼让她心跳加速,明明不过一句软件系统提示语,却让她方寸大乱。
就好像这句话是闻朔当面对着她说一样,用那种懒散语调。
闻朔的头像是一辆摩托车,昵称是简单的句号,没有个性签名。她没来得及备注,手机震动两下,聊天框突然跳出新消息。
【。】:你闻老师让我周四有空送你去练琴,加好友联系起来方便。
【。】:乖学生应该不至于连网都不上?
被打得措手不及,徐嘉宁一时半会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放在键盘上连续敲错了好几次。
“谢谢你”显得太木,“我上网的”有些生硬,“不用麻烦了”好像又太过高冷。
删了又打,徐嘉宁的手指僵硬到发疼。
【。】:人呢?
【。】:你不会跑去问别人号真假了吧?
“没有没有。”徐嘉宁急忙回复,生怕造成什么误会。
话匣一打开,之后聊天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只是徐嘉宁仍旧双手抓着手机,闻朔没发一句话都要咬着唇犹豫好久后,才敢小心翼翼敲下发过去。
最后等到某句话闻朔不回复开始,徐嘉宁就明白限定聊天已经到此为止。
望着不会再出现回复的对话框,她原本晶亮的杏眼黯淡几分,打出“晚安”两个字,想了想还是删除了。
打开备注信息,纠结片刻,徐嘉宁想来想去,修改备注名为“闻朔”。
好像有些不妥,好像太过明目张胆。
攥着手机的手掌微微发汗,垂眸思索片刻,她最终换了个备注。
“Heart Shaker”
徐嘉宁心中轻声默念。
闻朔的空间说说没有太多,基本上就是摩托车的照片,偶尔会出现几座奖杯,也是和摩托车比赛有关的。
都是冠军,耀眼璀璨。
很快翻到头,她意犹未尽退出空间,打算强迫自己扔掉手机专心学习时,手机突然出现一条推送。
【你知道空间访问会留下记录吗?Ta对你的到访一清二楚哦。】
心脏猛得一跳,徐嘉宁呼吸止住,微微睁大眼,有些失措。
她从来都不知道有访客记录这种东西,不过仔细想想,之前好像的确看到过谁访问过自己的空间。
急忙点进推送,划过一大段废话,徐嘉宁在最底部看到了清除记录的办法。
——开通黄钻。
虽然这个假期赚了不少钱,但是徐嘉宁并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再说哪怕能拿出这个钱,也要等到明天出去买充值卡,根本就来不及。
病急乱投医,点开她和许柚还有赵玫的三人小群,徐嘉宁问:“我有个朋友,就是她看了一个刚加没多久的异姓的空间说说,对方会不会感到奇怪啊?”
两人明显正在网上冲浪,回复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许柚】:当然会了,这一看就不正常吧。
【赵玫】:嘉宁,你这朋友这是对那个异姓有意思吧。
徐嘉宁急忙回道:“那或许是她只是单纯对那个男生好奇呢?”
【赵玫】:好奇就是感兴趣,感兴趣往往就是心动的开始,她这心思也太好懂了【奸笑】。
徐嘉宁不说话了,她怕再说下去她们两个能直接才出来所谓的“朋友”就是她自己。
她突然想起好像有虚拟币代充,急急忙忙找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的店家就加上了。
对方要价15元,比自己出去买卡还贵上5块,但形式所迫,她还是咬咬牙充上了。
好在对方充的是实打实的真币,徐嘉宁很快就开通黄钻,第一件就是删除自己的访问记录。
老实说,这种偶然间闯入对方领域,最终还要被迫擦去自己足迹的事情并不好受。看着那条访客记录,徐嘉宁截了张图片保留,然后才删去记录。
一折腾到晚上十点,把之前剩下的语文作业收尾后,徐嘉宁准备睡觉。
习惯性点进去空间,吃完许柚的狗粮后,她的访客记录那里有个前不久见过的头像一闪而过。
点击一看,闻朔在21:48访问了她的空间,然后点赞了她今天的说说。
“薄荷0427”当晚更新了一条微博,是两张图。
一张是手机截图,一张是男生在公交车站吸烟的侧身速写。
只有在图片里,我才敢大胆直视你。
【You’ re my heart shaker.】
*
国庆假期结束,月考成绩和试卷讲评称为开学后的头等大事。
徐嘉宁这次数学成绩提高不少,试卷讲评课过后,数学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表示对她的进步非常满意。
“后面继续保持这个劲头,到时候高考肯定没问题。”
下节课本来是英语课,语文老师吴君想把音乐班还有1班凑起来一块讲评试卷,就和杜经纬换了课。
赶回教室搬着椅子到隔壁,吴君已经在讲台上整顿纪律,徐嘉宁下意识往闻朔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座位上的人却换了个模样。
1班换位置了。
每次大考过后,各班老师大都会重新排位置。音乐班暂时还没有换,徐嘉宁就以为1班也没有换。
大体看一圈没见到人,她有些失落地收回眼光,把凳子放在许柚和赵玫帮忙占的过道空地上。
吴君身上带着语文老师身上独有的文人书生气,略微清高却又不会令人生厌。他大体说明两个班的考试情况,先开始讲最后的作文。
“这次作文题目不难,大家写得都不错,尤其是宋砚和徐嘉宁两位同学,议论文论点明确,论证合理又不失文采。我把他们的作文都复印下来了,两班课代表下课记得发下去。”
音乐班语文课代表恰巧坐在徐嘉宁后面,她起身到讲台拿作文复印件,路过徐嘉宁时不小心拐掉了她放在腿上的试卷。
“对不起啊。”课代表想要帮她拾起来,被徐嘉宁制止。
“没关系呀,过道本来就窄,”徐嘉宁弯身,声音变得闷闷的,“你快过去吧。”
试卷重量轻,飘到较远的地方,伸胳膊使劲够才拿上来。长舒一口气,她起身眼皮一抬,恰巧看到了之前没找到的人。
闻朔慵懒地坐在凳子上,桌子面前只见卷子不见笔,神情恣意又散漫。他斜后方是程越,两个人毫不掩饰地有说有笑,丝毫没有身处课堂的自觉。他们闻朔旁边的宋砚倒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偶尔也会跟着收敛地笑几声。
“怎么还这么热?”他声音带了些烦躁,扯了扯身上的短袖,带起的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下课去小卖部。”
程越从后面凑上来,笑得不正经,“你这是□□旺盛,旱久了吧。”
“靠,”闻朔舌头顶了顶上颚,懒笑道:“那你帮忙纾解下?”
程越麻溜坐回去,倒吸一口气,“卧槽,我他妈可不是基佬!”
一边宋砚憋笑憋红了脸,闻朔没搭话,挑眉嗤笑。
“咻”一声,一支粉笔破空而来,狠狠砸中程越脑袋,惹得他大喊出声,揉着额头抬头,他正和怒目而视的吴君碰上。
“程越,这篇阅读的线索是什么?”
问题一出,程越整个人傻眼。前面的闻朔和宋砚早就正坐好,背影冷酷无情,任由他怎么戳都不动如山。
他旁边的同学好心,告诉他是苹果。可无奈声音太小,说了好几遍程越也没听清楚。最后想着横竖都是死,直接闭着眼睛大声回答:
“我知道了,屁股!”
教室安静几秒,瞬间爆笑如雷,有的人直接拍桌大笑,到后面哀嚎着说笑得胃疼。
执教多年,见过大风大浪,但吴君也被程越这个答案搞得措手不及,眼睛带了些笑意,骂了句“臭小子”。
闻朔也没忍住笑出声,脸上不明显凹下去一块露出浅浅的酒窝。他的笑声夹杂在全班的笑声中并不明显,但徐嘉宁似乎在他身上安装了雷达,排除所有干扰声音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闻朔,你还有脸笑,看看你写的作文!”
整顿好秩序,吴君盯着发笑的闻朔狠狠皱眉,“题目上让你写议论文,你倒好,还写记叙文。”
“写记叙文也就算了,什么年代了,还写下雨天发烧后妈妈冒雨送你去医院的破故事。”
闻朔撩起眼皮,懒懒散散举了个手,语气认真,“老师,我写的是姑姑,不是妈。”
吴君气笑:“那你还有能耐的?还知道改一改?”
“谢老师夸奖。”闻朔不怕死答道。
最后吴君罚他抄范文五遍,明天上课前交上来。
“这次你抄徐嘉宁那篇,少一个字多抄两遍!”
直到下课,徐嘉宁脑子还是混沌一片,整个人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念头。
——闻朔要抄她写的作文,五遍。
如果说写文章本来仅是徐嘉宁的兴趣之一,那么若是每一篇文章都可以被闻朔注意到,甚至记住。
她或许会彻底爱上写作这件事情。
语文课后是大课间,跑操结束后,闻朔三人直冲小卖部走去。
程越热得不行,一个劲儿拿冰饮往脸上贴,胳膊拐了宋砚下,“可真够行的,我和闻朔一个被砸粉笔,一个抄作文五遍,你愣是什么事也没有。”
“这不是深受老师关照,上面有人罩着。”宋砚幸灾乐祸地笑,手指朝上指,“你要不考虑考虑好好学语文?”
程越贱兮兮耸了耸肩,嘴叨逼叨个不停:“可算了吧,老子就算抄英语单词10遍,也不会读一篇阅读。”
“不过咱闻大爷估计还是会选语文,瞧瞧他那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
啧啧着摇头,他转头看去,结果恰好对上闻朔似笑非笑的眼睛。
程越瞬间噤声,手动给嘴巴拉上拉链。
被他这副怂到家的表情逗得不行,宋砚哈哈大笑。
“你今天晚上不是有比赛吗?”宋砚问闻朔,“那五遍能交上吗?”
今晚十点,江城城西举办越野摩托车比赛,闻朔将参加个人赛。
吴君要求严格,如果第二天交不上罚写极有可能遍数翻番。一想起他那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闻朔顿时棘手到头疼。
“哎哎哎,宋砚你快看前面,”程越突然大叫,使劲大力拍宋砚肩膀,“那是不是你家许柚?”
不远处,许柚、徐嘉宁还有赵玫三个人正说笑着往教学楼走去,看方向似乎是刚从操场慢悠悠走回来。
一顿挤眉弄眼,程越看热闹不嫌事大,朝着她们大喊:“许柚,宋砚他有事找你!”
三个女生齐齐回头,许柚转头,见宋砚笑着对自己挥手,做了个鬼脸笑得灿烂。
徐嘉宁也跟着转身,对上闻朔的眼睛下意识急忙躲避,紧接着意识到这样有些过于欲盖弥彰,视线稍稍回移,僵硬又不自然。
抿着嘴脸上淡淡的,却给人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看着迅速撇开眼的徐嘉宁,闻朔突然想到什么,玩味一笑:“这不就解决了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程越摸不着头脑。他思来想去没明白什么意思,索性直接抛开,问了闻朔一个问题。
“闻爷,咱就是说,”程越看向徐嘉宁,“音乐班那个徐嘉宁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闻朔难得没懒散敷衍,脑子里闪过女生刚才直接避开她的样子,开口道:“喜不喜欢不知道,她是真的怕我。”
“也是,谁敢轻易惹上你这么个混蛋,”程越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是个女的,绝对离渣男远远的。”
闻朔懒散一笑,不置可否。
*
下午课程全部结束,最后一节自习课前的课间,许柚把徐嘉宁叫出来。
“宁宁、宁宁,”许柚眼睛亮亮的,紧抓住徐嘉宁胳膊的手兴奋地微微颤抖,“宋砚说今天晚上城西有摩托车比赛,你和我一起去看吧!”
“激情四射,惊险刺激,想想就帅呆了好吗?!”
徐嘉宁伸出食指摇了摇,“才不,我是不会给你和宋砚当大型电灯泡的。”
瞪大眼睛,许柚拍了她一下,“还是不是闺蜜了,革命友情呢?”
“而且宋砚到时候要帮闻朔还有程越,根本就没时间陪我。”
“帮忙?”徐嘉宁很快抓住重点,“他们怎么了?”
许柚这才想起来没说闻朔和程越参加比赛的事情,解释一通才把整件事说明白。
“所以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被许柚撒娇地晃着胳膊,再加上“闻朔”这个名字的加成,原本不打算去的徐嘉宁逐渐动摇,但她还是有一个疑虑,“我们这样直接过去,比赛的人不会介意吧?”
许柚拍了拍胸口,打包票说绝对没事,徐嘉宁最终勉强答应下来。
上课铃声匆匆响起,徐嘉宁坐回座位没多久,杜经纬拿着一张纸走进教室。
她瞄了一眼,猜测是新的座位表。
果不其然,杜经纬站在讲台巡视一圈后,清清嗓子宣布这节自习课换座位。
但是徐嘉宁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新同桌会是夏漫漫。
徐嘉宁位置不变,原同桌赵玫抱着她一顿哭唧唧后,搬到了靠近教室门口的死亡位置。
“肯定是我这次英语没学好,”赵玫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愤愤道:“老杜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无奈笑笑,徐嘉宁送走赵玫,同桌换成夏漫漫。
“嘉宁,以后就多多指教啦。”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夏漫漫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友善对徐嘉宁伸出手。
老实说,这并不在徐嘉宁意料之内,因为高中同班起,她们之间除去非必要交流之外,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嗯,请多多关照。”徐嘉宁礼貌回握,没有太多情绪。
剩下的自习课,徐嘉宁认真写着作业,完成之后照着答案仔细订正。旁边的夏漫漫偶有问题问她,她也会认真回复,然后继续投入学习当中。
虽然并不是很喜欢夏漫漫,但是她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让消极情绪把难得的文化课时间冲毁。
以后的专业课只会越来越多,现在不努力,高三联考校考回来后根本来不及补。
自习课在“沙沙”落笔声中结束,整栋教学楼陷入短暂的喧嚣之中。徐嘉宁坐在位置上慢慢收拾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早就整理好的夏漫漫突然出声:“嘉宁,我们一起走吧?”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提议,最起码在徐嘉宁看来是这样。印象中夏漫漫人缘并不差,放学偶尔看到她,身边都有同行的伙伴。
今天的夏漫漫似乎热络得过分,跟在她后面,徐嘉宁百思不得其解。
再抬头时,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人影,不远处传来夏漫漫惊喜的声音:“闻朔!”
教室门口,男生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着身前的夏漫漫,笑容懒散。
徐嘉宁不由自主停住脚步,嗓子有些干涩,头脑混乱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临近傍晚,夕阳却仍旧灼热,她身体滚烫如身处炎炎夏日,内心却似盛夏暴雨倾盆前潮湿闷热。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呀?”徐嘉宁听夏漫漫羞涩又开心地说。
“我找徐嘉宁。”
猛然抬起头,她看到门口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他背对着光,身影覆盖到她身上,声音低低沉沉地钻进耳朵内。
“愿意帮个忙吗?”
*
闻朔找徐嘉宁是想让她代抄作文。
他递过去一张纸,“之前听许柚说你会模仿别人笔迹?”
接过一愣,徐嘉宁点头。
“那正好,你帮我抄四遍作文,照着我抄的那份写就行,”闻朔又给她四张空白作文纸,“有偿,价钱你随便提。”
“今晚有事,麻烦了。”
徐嘉宁很擅长模仿字迹,这和小时候父母时常晚回家,不能及时给她签试卷、签文件有很大的关系。上初中后,发掘徐嘉宁这一能力的许柚每有成绩不好的试卷,都会交给徐嘉宁代签。
闻朔能知道这件事,估计许柚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徐嘉宁没拒绝,并答应明天早上会托许柚给她。她也没有要报酬,只是提出一个请求。
“你想看我比赛?”闻朔挑眉,“许柚和你说的?”
“没,我就是比较好奇,不是想看你比赛!”
徐嘉宁急忙解释,急到声音也大了许多。
耳边传来轻笑,回过神的徐嘉宁耳垂红透。
她欲盖弥彰太明显了......
“问你没别的意思,”闻朔从口袋拿出水果糖放嘴里咬碎,“就是怕你写不完。”
徐嘉宁摇摇头,认真解释:“没关系,我写字速度还行,明天早上一定给你。”
哼笑一声,闻朔拿出一张票,“行,这是入场票,前排位置,就当是谢礼。”
“晚上见。”
他扯了下嘴角,转身离开。徐嘉宁抓住门票,手指轻轻摩挲几下,露出一个笑容。
*
许柚听说徐嘉宁拿到前排票高兴得不行。
“宋砚只有一张前排票,我还想着到时候咱俩挤一个位置坐。”许柚拿着徐嘉宁的票来回看,“现在正好。”
在外面匆匆解决晚饭,她们踩着点赶到比赛现场。
和别人协商交换座位,徐嘉宁和许柚坐在一起,回头放眼一看,座无虚席,现场气氛十分热烈,热场音乐震耳欲聋,让人热血沸腾。
这种感受和观看校园里的足球赛还有篮球赛不太一样,置身现场的徐嘉宁有种放飞自我,想要跟着后面的人欢呼尖叫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她表面乖巧懂事,但其实内心一直渴望着叛逆反抗。不管是瞒着母亲继续翻唱,还是喜欢上一个不羁如风的少年。
距离选手上场还有十五分钟,徐嘉宁离开座位去卫生间。
赛场场地很大,徐嘉宁绕一圈没找到地方,只得求助工作人员,最终到达某个偏僻角落。
里面灯光昏暗,徐嘉宁一路摸索,眼睛发花,洗手走出来时,没看清径直撞到一个人身上。
“抱歉。”她立刻倒退几步,额头有些发疼。撞上去的一瞬间,她碰到了粗糙硬感的布料。
面前是个男性,身上穿着的应该是摩托车骑行服。
见他没有回应,徐嘉宁想着比赛快要开始,准备现行离开,没想到刚走出两步就被人叫住:“小美女,留个联系方式呗。”
万明昊刚和队友吵完架,跑厕所抽根烟放松,没想到出来时正巧撞上一女的。
他一向喜欢猎艳,欲的纯的概不拒绝。前几天刚和一妖娆美女分手,看着穿着校服纯得不行的徐嘉宁,心里头感觉痒得慌。
女生眼睛微微张大,澄净水灵,一副明明有些害怕却故作镇定的模样。这落在万昊眼里,只会加深他的征服欲。
徐嘉宁没理他流氓般地搭讪,抬脚快速离开,想要摆脱他。结果似乎那人是在逗她玩,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手掌冒汗,她有些害怕,发现前方有一间屋子眼睛一亮,跑过去想要躲避骚扰。然而她刚站在门前准备拉开门时,门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把她狠狠拽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徐嘉宁被人抵在门上,喘息声急促。
压在她身前的人气息冷冽,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摁下她的惊呼声。
鼻尖传来水果糖的味道,还带着些许皮革香气。
“别说话。”
黑暗中,灼热的气息喷在徐嘉宁脸上,对面的人嗓音低沉。
剧烈的心跳声在暗室中格外清晰,无处躲藏。
徐嘉宁抬眼,撞进闻朔深邃如夜的黑眸中。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人觉得香菜不好吃????(狗头)
苹果和屁股这个情节的想法来源于丽江的一次旅游经历,当时在拉市海划船的时候,那个船夫说苹果总是念成屁股,一嘴一个红屁股、绿屁股的,超级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