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寒门贵女》已开……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寥寥几句便写尽了王熙凤的一生。
看着宣纸上写的这几句话,还有前面画着的一座冰山和一只雌凤,凤姐轻轻笑了。
当年她嫁进荣国府贾家是何等风光,成了长房媳妇又掌握大权,以为贾家是繁华鼎盛之家,可以放心依靠,却不知贾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仍旧沾沾自喜。
人人皆道她姿容美丽,秉性聪明,口齿伶俐,精明干练。可终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食恶果,身先朝露。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怕阴司地狱报应,她本就骄傲狂妄,得了管家权之后在贾府作威作福,利用职权之便为自己谋私利,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做,为了除掉敌人不择手段。可谓是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她自以为很聪明,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可后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最后的下场可是‘凄惨’二字可以形容的?从风光无限的琏二奶奶到满身病痛的弃妇,她体会到了从天堂坠落地狱的痛苦,就连最后死了,也不过是一卷破席子随便扔到哪里罢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落到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她自私自利,却也为了贾家尽心尽力过了。
贾家看起来风光,不过是金玉其表,败絮其内,她若不使用雷霆手段,何以服众,又如何将贾府治理的井井有条?可笑那些人享受了好处,却让她背下所有恶名,就连她的好姑母也是落井下石,在薛宝钗嫁给贾宝玉之后迅速夺了她的管家权,在贾琏将她休弃的时候,没有替她说半句话。
那个时候,她才看清王夫人的真面目,真是她的好姑母啊,和她比自己是多么愚蠢。
再联想王夫人以前做的事,那些因她而死的丫鬟,什么是佛口蛇心,她是见识到了。
王夫人静静看着她做尽一切,只等着最后坐收渔利、过河拆桥,这才是好手段,好手段!
......
凤姐陷入回忆之中,表情莫测,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讥诮。这时候,忽见平儿打起帘子进来了,在凤姐面前小声道:“姑娘,荣国府传来消息,老太君身上不太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平儿之所以说这话,是因着凤姐已经和贾琏定亲了,且史老太君又很是喜欢凤姐,凤姐去看看也没什么妨碍。
只不过,连日来天气忽暖忽冷,凤姐又帮着王子腾的夫人姜氏管事,身子有些吃不消,染了风寒,这几日正吃药歇着呢。
若是放在以前,以凤姐要强、爱出风头的性子,定会连忙带上礼物去荣国府看看,可这次她却沉默了。
平儿奇道:“姑娘?”
“怎么忽然病了?我前两日还听说老太君去东府那边吃席呢?”凤姐手顿了顿,快速将面前的宣纸卷起来。
平儿一愣,道:“姑娘病了几日可是糊涂了不成?昨儿您不是就知道荣国府姑太太病重的消息?听说熬不过多少时日了,恐怕老太君也是因着这个忽然病的。”
凤姐一惊,一下扯住平儿的袖子,“你说什么?贾敏病重?”
平儿低头看着凤姐的手,蹙眉道:“姑娘糊涂了,这还有错?”
凤姐皱眉沉思,越想越不对。她是今晨重生的,自然记得史老太君两日前去宁国府吃席一事,可是她也明明记得贾敏不是这个时候病重。
难不成因为她重生,其他人的命运也有所改变?
若是贾敏果真药石无医,那么黛玉是不是也会提前进京?
她重生回来,除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帮黛玉改变命运,一是为了弥补黛玉,二是不忍心黛玉这样的灵秀女子在贾府那样的肮脏之地蹉跎了生命。
原本以为还要几年,可是现在.......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姑娘?”平儿笑道,“怎么姑娘又发呆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凤姐收回神思,“无事。”
平儿也不多问,问道:“那荣国府那边......”
凤姐淡淡道:“此事还是问问婶子罢,我虽帮着婶子管家,但也不能越过她去,婶子为人宽和,但是我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平儿惊讶,这不像凤姐以前的性子啊,以前有这种事,凤姐早就抢着表现去了。
话说回来,平儿发现,今天的凤姐的确和以往不一样了,好像变得安静沉稳许多,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是好事。
只听凤姐又道:“若是婶子过问我的想法,你就说我身子还没好,不宜去见老太君,免得冲撞了她老人家。”
平儿还未从凤姐的变化中缓过来,问道:“姑娘不打算去了?”
凤姐微微勾唇,本就生的好颜色,这一笑,更添三分妩媚,“我虽与荣国府长房二公子定亲,到底还未嫁过去,就这样巴巴跑过去像什么样子?”
只会更让人瞧不起,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想想以前处处爱掐尖要强的自己,凤姐觉得可笑。王家地位本就和贾家不相上下,虽比不得贾家有爵位承袭,可是王子腾却深受皇帝重用,掌握实权,仕途一片光明。王家如今是蒸蒸日上,而贾家并无能人在朝中。
凤姐身为王家嫡长女,何须要上赶着巴结贾家?反倒失了大家小姐的气度。
闻言,平儿忽而觉得欣慰,姑娘到底想通了。她笑道:“我这就去太太那里。”
果不其然,姜夫人在听了平儿的话之后,就让平儿来回话了,只说是派个妥当人带着礼品去问候下便罢了,让凤姐安心养病。
倒是珠儿、庆儿、香儿劝过凤姐几次,觉得她应该去荣国府,可是都被凤姐直接打断了,这些大丫鬟向来怕凤姐,不敢再劝了,不过还是狐疑凤姐怎地突然转了性子。
对于这几人的小心思,凤姐心里一清二楚,不过是暂时不拆穿而已。
时间匆匆走过,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凤姐已经彻底接受了重生一事,这一日她正陪着姜夫人说话,就看见姜夫人的陪房孙妈妈急匆匆过来,在姜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然后,就看见姜夫人变了脸色,对凤姐道:“ 荣国府扬州那边姑太太殁了。”
第2章
因着一早就得知贾敏病重,所以凤姐也没有十分震惊,只是在想着黛玉进京之事。
她虽记挂黛玉,但这毕竟是贾家的事情,她也不好过问,只能静观其变。
这时候,就听姜夫人叹道:“还真是世事无常,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呢。我虽未见过,但也听闻贾敏只有一个女儿,可怜了小小年纪……”
话未说完,她便注意到凤姐安坐在她身侧,一直没有言语,不由问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凤姐低着头,正盯着茶盏上的花纹看,闻言抬头笑道:“我在想,贾夫人出身荣国府,作为嫡女备受宠爱,嫁的夫君也是出身清贵世家的公子,可谓是好福气。若是不出意外,则一生平安顺遂、安享荣华。可没成想世事难料,这么快撒手而去。可见人生在世,福祸无常,焉知这富贵荣华就是万古长青的?谁也不知道将来的命运如何。”
就像前世的她一样,从未想过她会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不过,既然她有幸重生,定然要改变前世的人生。
姜夫人没想到她会发出如此言论,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些感慨。”
这可不像张扬好强的凤姐会说的话。
凤姐笑嘻嘻道:“不过是偶尔听说书的说到的,觉得很有一番道理罢了。”
姜夫人只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不做他想。又道:“你和贾琏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如今你也大了,荣国府那边的意思,是希望赶快将婚期定下来。王家和贾家是世交,况且你又和贾琏自幼相识,性情相投,想来嫁过去后一定会和和睦睦的。”
这不是商议,只是例行通知罢了,想来早就和荣国府那边的人商量好婚期了,只等着日子到了将凤姐嫁过去。
而且,他们以为,凤姐和贾琏也是两情相悦,两家既联了姻,又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可谓是皆大欢喜。
可是,凤姐经历过一世,早就褪去了年少时对贾琏的欢喜,自然不愿嫁过去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和贾家有任何牵扯,否则,只会重蹈覆辙!
但是,想要退婚,王子腾绝不会同意。
她虽受王家人的看重,可说到底她不过是王贾两家联姻的棋子,她的意愿远比不过王家的利益。想要退婚,只能用其他手段。
思及此,她故作羞涩道:“一切由婶子做主。”
……
凤姐所料不错,得知贾敏过世后,贾母很快就写信到扬州让黛玉进京了,不久之后,黛玉就进了荣国府。过了几日,凤姐也去了荣国府看望黛玉。
此时正值春季,风景正好的时候。只见阳光温煦,碧空如洗,百花吐芳,绿柳含烟。
清风徐来,浓郁的花香和绿树的清香掺杂在一起涌入鼻端,出奇的好闻。
凤姐一改往日富丽装扮,改换了素净的衣服和妆容,原本艳丽的眉眼多了几分清雅。
她做此装扮并非是标新立异,不过是记得黛玉还在热孝罢了。
记得前世,她为了彰显琏二奶奶的派头,明知黛玉在孝期,还打扮的富丽堂皇,想着能将一众人等全部比下去。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就如跳梁小丑一般,惹人笑话,她自己却尤不自知,洋洋自得。
凤姐看着前世经过数次的园子,唇角含笑,目光却流露出些许惆怅,脚步略有些停顿,继续前行。
却不知,这一幕都被另一人尽收眼底。
凤姐生的容色出众,粉面含春,身段窈窕,两弯柳叶长眉,一双含情凤眼,端的是妍姿艳质,艳丽夺目。素日又喜浓丽装扮,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
即便性子泼辣了些,可仍旧将贾琏迷的五迷三道。
今日一见凤姐,却不似以往风格,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罢了,却足以让人忽略她以前的刚强性子,一下子变成了柔弱美人。
贾琏素喜美色,看到凤姐不由又惊又喜,他也不避讳什么,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追了过去。
“前面可是凤姐儿?”
这声音凤姐自然识得,她停下脚步,转身笑道,“二爷。”
贾琏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凤姐一瞬,目中惊艳之色更盛,“你是来看林妹妹的罢?”
凤姐道,“林姑娘远道而来,自然应该前来拜访。”语罢,又继续前行。
贾琏见凤姐这次看到他并未有欣喜之色,心下奇怪,与她并排行走,“如此,我便和你一道罢,我也是要去老太太那儿的。”
凤姐笑着点头。
人人都道贾宝玉生的漂亮,但是贾琏皮相也不错。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神色温柔,一双桃花眼温情脉脉,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添几许风流多情。锦衣华服,长身玉立,乍一看,就是个翩翩公子。
这样的少年谁不喜欢?当初的凤姐亦是如此。她也相信这时候的贾琏是对她有几分真心的,可后来,什么都变了。
平心而论,贾琏不是坏人,可于女子而言,他也绝非良人。
就算他喜欢过凤姐,也只是贪图美色。不管凤姐生的多美,都不妨碍他再猎取别的美人。更何况凤姐性格泼辣霸道,刚成婚几年或许他还愿意温柔小意的哄着,时间一长,就不耐烦了,慢慢的就变成了厌恶。
后来,还打算等凤姐死了将尤二姐扶正,甚至还休了凤姐。
想起往事,只觉分外不堪,看着贾琏,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确做了很多错事,贾琏休了她也在情理之中。可贾琏就没有错吗?有哪个女子喜欢如此贪恋美色的丈夫?
喜欢玩弄丫头也就罢了,还喜欢和有夫之妇苟且,就连凤姐生辰和巧姐生病都不错过。
不可为人夫,亦不配为人父。
既然两人都有错,重来一世,凤姐并不怨恨他,只希望能顺利退婚,各自安好也就罢了,至于以后如何,就看命运安排了。她知道贾家的下场,是绝不愿意再和贾家人有什么牵扯的。
正思忖着,忽见一男子走了过来,满脸陪笑,“二爷。”
贾琏点点头,随意问道:“去见二老爷?”
“是。”男子笑道。
贾琏挥挥手,男子侧身,让他过去。却仍旧在后面行了一礼,“二爷慢走。”
凤姐一眼就认出此男子是谁了,还是故作不知道,“二爷认得此人?”
贾琏笑道,“此人是通判傅试,原是二老爷的门生。历来都依赖贾家的声势得意,二老爷也对他另眼看待,所以他与别的门生不同,也时常来贾府走动。”
凤姐笑道,“原是如此。”
她不仅知道傅试,还知道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听别人说才貌双全,聪慧机敏。那傅试一心想利用傅秋芳和豪门贵族联姻,不肯轻易许人,如今已二十岁,仍未出嫁。那些豪门贵族又嫌弃他出身寒酸,根基浅薄,不愿求娶,是以,傅秋芳就耽误至今。
还想过要将傅秋芳嫁给贾宝玉,可是这傅秋芳比凤姐都要大上许多,更遑论出身?王夫人自然不会同意,傅试试探了几次只能作罢。
可凤姐却知道,以后的傅试是有大造化的,依照贾政的官位,贾宝玉反而高攀不上。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傅试应该还没歇了将傅秋芳嫁给贾宝玉的心思,这于凤姐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
凤姐心念急转,片刻后心中有了思量,仍旧沉默。一路来到荣庆堂贾母等人都在,见凤姐和贾琏一道来的,少不得打趣一番,凤姐只装作羞赧模样,照旧和贾母说笑,哄得贾母大笑不止。
凤姐不禁想到,原以为贾母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可是前世她被休弃,也不见贾母帮她说句话。但凡贾母肯开口,她也不会落得那种地步。可见,贾母虽对她有三分疼爱,到底比不得亲孙子和贾家利益。
是她太自信,以为自己长袖善舞,将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却不知,无一人对是她真心实意。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却看着她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轻轻吐出一口气,凤姐笑道,“来了这半晌,还未见到我那位妹妹呢,不知她现在何处?”
贾母笑道,“你别急,终归是让你见到的。”然后对鸳鸯道,“将林丫头叫来,就说有客到了。”
凤姐并未嫁进贾府,想要单独和黛玉说些话的机会不多,是以她连忙道,“哪里能劳动妹妹,她住在哪,我亲自去就好。”
虽然已是春季,但天气并不是很热,贾母想了想黛玉的身子,道:“也好,鸳鸯,你带凤丫头去。”
和前世一般,黛玉初入贾府,是和贾宝玉住在一处的,所以自然也能见到贾宝玉的丫头了。
袭人第一个看到的凤姐,立刻迎出来笑道:“大家快过来,琏二奶奶来了。”
这一听就是玩笑话,鸳鸯也跟着笑了。
若是前世,凤姐一定和她们一起说笑,可现在看来则是没有规矩。这贾府上下,尤其是贾宝玉的屋里,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那些大丫鬟被贾宝玉宠的竟比主子还要尊贵似的,一个个像副小姐一样。
之前凤姐时常来贾府做客,自然和这些大丫头相熟,再加上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头宝,贾宝玉又惯着丫头们,凤姐为了讨贾母欢心,对袭人等人也很是随意,时常一起笑闹,甚至有种讨好的意思。
现在想来,这里是贾府,她们是贾宝玉的丫头,自己也是王家嫡长女,何须自降身份讨好她们?再者,她已经决定和贾琏退婚了,也不想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了。
她矜持的笑了笑:“听说林姑娘到了,婶子让我来看看。”
袭人一怔,片刻后恢复自然,“林姑娘在呢,只不过身子不好,不能出来相迎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凤姐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这是在说黛玉性子娇纵吗?
凤姐正迈步上前,闻言忽而停住,笑问道:“听闻宝玉和林姑娘暂且住在一处,他们表兄妹相处的很融洽罢?”
自然好的很呢,都超过她在宝玉心里的地位!袭人这样想着,仍陪笑道,“凤姐儿说的不错,林姑娘毕竟是刚到府上,又和宝二爷是姑表兄妹,自然要比别人相处的要好。”
凤姐看她一眼,一双凤眼波光流转,“那就好。”
这个丫头的心思,可是深的很呢,偏偏人人都会夸赞她贤良,也难怪王夫人喜欢她,人以类聚便是如此了。
袭人说的也不错,黛玉的确身上不太好,此刻正躺在床上吃药呢。听紫鹃说凤姐到了,黛玉忙要起身。
凤姐快速过去阻止了她,“妹妹既病着,就安心躺着罢,小心着了凉。”
黛玉用帕子掩住唇,轻咳了几声,看向鸳鸯。鸳鸯笑道,“姑娘刚来,还未见过,这是凤姐儿,你未来的琏二嫂子,为人最是爽利不过的了,听说你进京了,特地来看看你。”
第3章
“妹妹身子如何了?”凤姐关切道,并未接鸳鸯的话。
紫鹃将大引枕放在黛玉身后,黛玉慢慢靠上去。她目光略过凤姐娇艳的面容,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因着鸳鸯那句‘琏二嫂子’产生波动,也没有女儿家的害羞和欢喜。
黛玉道:“劳姐姐关怀,我身子自小就这样,从会饮食便吃药,到今日未断。只要素日好好保养还好,许是因着昨日去园子里赏花吹了冷风,才染了风寒,让姐姐笑话了。”
一声‘姐姐’听在凤姐耳中,只觉得十分熨帖。黛玉还是那么聪慧,只是稍稍留神,便知她不喜欢有人打趣的称她‘琏二嫂子’。
但是也足可见黛玉内心很敏感,初入贾府是多么小心翼翼,又想到林如海死后黛玉的遭遇和贾家人的所作所为,凤姐心中疼惜之意更甚。
前世,贪墨林家财产凤姐自己也有份,可是大部分的财产都落入了贾家,这一点,贾母等人都心中有数,可还是昧着良心收入囊中。
林如海以为将百万财产留给贾家,能在他死后给黛玉寻个依靠。可是他料错了,贾家那些贪得无厌之人,尤其是王夫人,只想着利用完黛玉就将她弃之不顾,最后害她伤心欲绝,心灰意冷,早早地就过世了。
王夫人的确没有故意谋害黛玉,她是故意拖着黛玉,和薛姨妈上演了一出‘金玉良缘’,明知黛玉和贾宝玉互通心意,就是不提嫁娶之事,将黛玉心中的希望一点一点的磨灭。黛玉本就身子不好,又因为贾宝玉多思多虑,病情自然更严重了,最后元春的赐婚,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欢欢喜喜举办婚礼,黛玉一人凄凉的离世。
从始至终,王夫人、薛姨妈手上没有沾一滴血,却生生拖死了黛玉,手段高明,比之凤姐更狠辣三分。
至于贾母——凤姐相信贾母是真心疼爱黛玉,可是在家族利益面前,这本就施舍的疼爱就不值一提了。即便贾母一开始赞同黛玉和贾宝玉的婚事,但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黛玉还是被舍弃了。
凤姐倒是希望黛玉和贾宝玉顺利成婚,却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毕竟柔弱的黛玉比精明能干的薛宝钗容易控制。
细细想来,这偌大的贾府竟无一人对黛玉真心。他们吃着山珍海味,睡着高床软枕,住着奢华美丽的大观园,想的却是如何利用黛玉,待到黛玉一分利用价值也没有了,就狠心将她丢到一边,这是何等的冷酷无情!
思及此,凤姐暗暗叹气,她重生一次,一定要弥补黛玉。她并非要成全贾宝玉和黛玉的木石情缘,而是要帮黛玉远离贾家,贾宝玉他配不上黛玉。
他整日好姐姐好妹妹的挂在嘴边,生怕哪个姐姐妹妹受了委屈,见到个漂亮女子就想收入房里,真是个多情公子,难怪黛玉总是为她流泪,黛玉身子越来越不好,也是有他的缘故。
趁着现在黛玉和宝玉相处时间不久,还是应该断了黛玉对贾宝玉的情分.......
凤姐轻声道:“如今你在贾家,可以请太医来看看,也许有效。”
黛玉道:“外祖母也是这么说的,已经配了丸药。”
凤姐心知配了丸药也无很大效果,却还是笑着宽慰她,想着要为黛玉另寻名医才是。不只是黛玉,还有林如海,若是林如海一直身体康健,黛玉的命运与前世可是大为不同。
凤姐有了主意,又和黛玉说了会话,想到鸳鸯还在,便对她道:“我还要在林妹妹这儿留一会,你先回老太太那儿回话罢,她老人家可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也间接夸赞了鸳鸯是贾母身边第一得用之人。鸳鸯听了心里高兴,欢欢喜喜的退下了。
黛玉也对紫鹃道:“紫鹃,上次宝玉送来的枫露茶喝完了,这可是难得的好茶,你再去问他要些,好招待凤姐姐。”
紫鹃放下手中的活,立刻去了。
凤姐知道黛玉是故意支开紫鹃的。笑道:“紫鹃以前可一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你一来就给了你,可见她老人家很是疼惜你。”
黛玉又咳了一声,道:“外祖母对我自然是极好的。”
“你母亲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女儿,她不疼你疼谁呢。”凤姐笑道,“从扬州到京城一路舟车劳顿,妹妹身子吃得消吗?”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我身子还好。只不过劳烦二舅母费心想着,亲自派人去接了。”因着现在是王夫人管家,所以黛玉自然知道派去接她之人是王夫人安排的。
闻言,凤姐笑了:“姑妈是最宽厚慈和的人了,想必她知道你要来,一早就预备下了。她的陪房周大娘我也认识,是姑妈身边一等得用之人,办事最妥帖不过了,以往需要接什么重要亲戚客人都是派她去的,保管安安全全的将你送进贾府正门,就是老太太也放心。”
不知想到了什么,黛玉神色微动,“姐姐说的是。”
她进了贾府见过周瑞家的,根本不是那天去接她的人,看她的穿着打扮,一定是管事的一等仆妇。那日去接她的几个仆妇,虽然穿的也不凡,但是和周瑞家的比就差远了。经凤姐一说她才注意到,那分明是贾府三等仆妇。
她好歹也是外祖母的嫡亲外孙女,出身也不差,竟然还不配一个一等仆妇去接吗?况且她走的只是西角门。
凤姐知道这个丫头又多想了,但是她还是必须说,必须早日让黛玉看清贾家人的真面目。
凤姐继续道:“妹妹在这里住的可还好?下人们伺候的还周到罢?若是在府上待的烦闷了,可以派人去王家送个信,我让平儿来接你去我那里住几日,妹妹觉得如何?”
凤姐面上含笑,声音轻柔,看起来很是真诚,黛玉心中一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凤姐知道她初来乍到,规行矩步,小心翼翼,怕被人议论,是以不敢随意答应。她又转了话头,开玩笑似的道:“宝兄弟深受宠爱,顽皮惯了,没有惹你生气罢?”
短短时日的相处,再加上黛玉年纪尚小,还未对宝玉生出男女之情。宝玉性子好,对女子也是温温柔柔的,但是令黛玉印象最深的还是宝玉摔玉那一次,真真是吓死人了。
黛玉不爱论人是非,摇摇头,“宝玉待我很好。”
凤姐心道,他不只待你一人好,只要看见个漂亮女孩他都想放在身边好好对待,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那我就放心了。”凤姐松了口气,“原本我以为以你安静的性情,会生他的气呢。”
黛玉面露不解之色。
这时候平儿掩唇笑道:“姑娘初来,恐怕还不知道。宝二爷素来与其他男子不同,有些‘痴魔之症’,虽然也是文采斐然,却在经济仕途上不太上心,更不喜读书考科举的男子,只说这些都是俗物,唯有年轻女子不同。是以越发喜欢在內闱和丫鬟们玩乐,最喜欢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膏子,为了此事,二老爷不知打骂过多少次,皆是无用,又有太太和老太太护着,也只能放弃教导。有一次,他调戏......不,是和太太身边的丫鬟玩笑,被太太发现了,太太大发雷霆,那个丫鬟也被太太......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嗜好。所以我们姑娘担心宝二爷冲撞了姑娘,您身子又不好,这一发怒,岂非于病情不利?”
平儿这话没有说完整,但是依照黛玉的聪慧定然什么都猜出来了。贾宝玉居然连王夫人身边的丫头都敢动,这也就罢了,可是那丫头还被贾宝玉连累了。黛玉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中也有不少丫鬟姨娘,想也知道王夫人会怎么处置那丫头。
这已经不是玩乐那么简单了,这已经涉及到了人品。
黛玉想了许多,道:“姐姐放心,宝二爷并未冲撞我。”就算有一日贾宝玉要吃她的胭脂膏子,她躲开就是了。
而凤姐知道,贾宝玉总有一日会吃黛玉嘴上的胭脂膏子,届时,黛玉就能看清贾宝玉的为人了。
凤姐已经达到了目的,又陪黛玉说了会话,便告辞了。
回荣庆堂辞别了贾母,凤姐带着平儿坐马车回王家,不时地掀开车帘一角欣赏外面的风景,可见心情很好。
平儿斟了一盏茶给凤姐,疑惑道:“姑娘,您为什么让我对林姑娘说那些话呢,岂非是让他们表兄妹生出嫌隙?而且......宝二爷也是您的表弟啊。”
前世平儿就一直对凤姐忠心耿耿,是以凤姐很是信任她,但有些事不能全告诉她,只怕说了她也不信。
“这个么,你以后就知道了。”凤姐拉下车帘,正色道:“想办法找人盯着傅试兄妹,一有他们的行踪就告知于我,我有用处。”
平儿虽不明白凤姐的意图,还是乖乖应了。
第4章
自重生后,凤姐每日安静的在府上待着,和姜夫人学着管家,但是再也不大包大揽,变得谦虚谨慎起来。许多时候都去请教姜夫人再做决定,顺便陪她说说话,姜夫人从初始的疑惑到现在的欣慰,两人的关系是越发亲近了。
闲时凤姐便读书习字,一是为了修身养性,二是不想再被人嘲笑不通文墨了。
日子也算是过的悠闲自得。
这一日,凤姐陪姜夫人用完膳回到自己院子,几个丫头都喜上眉梢,道,“恭喜姑娘。”
因为凤姐和贾琏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三个月后。
凤姐对她们的心思了若指掌,不就是知道自己会跟着她陪嫁过去吗?
陪嫁丫头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前世凤姐善妒,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她们作为通房丫头送给贾琏,可是终究有耐不住的,趁凤姐不注意,珠儿、庆儿接连爬上了贾琏的床,凤姐为了面子只能默认,实际上在找机会将不听话的丫头处置了。
但渐渐地,凤姐善妒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凤姐无法,只能主动将香儿给了贾琏。凤姐最恨有人逼迫,先让香儿风光了几日,后来也被她寻到错处发卖了,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平儿。
平儿和她一起长大,聪明伶俐,难得是对她忠心耿耿,从未想过做姨娘,凤姐也答应过她以后会给她找一个管事的让她做正头娘子。
可终究凤姐言而无信了,她为了自己的利益,逼着平儿成为了贾琏的房里人,却不肯给她一个姨娘的身份,就让她无名无分的跟着贾琏。
也许平儿有过怨言,却依旧没有背叛她,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一边利用平儿,一边防备。
凤姐自知对不住她,今生一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至于另外三个——她们好好听话则已,若敢动了歪脑筋,凤姐也绝不会饶过。
想到这里,凤姐心情更加郁郁,只听得手指扣在桌上‘笃笃’的声音,半晌没言语,平儿挥挥手,让三个丫头退下了。
平儿刚要问凤姐,就听见有人回说:“林管事有事要见姑娘。”
凤姐忙抬头,“快请进来。”
少倾,林之孝就进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悄声道:“姑娘,荣国府小厮偷偷送进来的。”
平儿接过去,就听凤姐笑道:“真是多谢你了。”
然后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拿出几两碎银子给了林之孝。
凤姐对他如此客气已经让他受宠若惊,推让了几次才收敢下银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声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凤姐失笑,“行了,别谢了,你先回去罢。”
林之孝刚出了门口,凤姐又叫住了他,“等等。”
“姑娘有何吩咐?”
凤姐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名唤红玉?”
林之孝道:“是,小的女儿是叫红玉,姑娘怎么想起她来了?”
凤姐低了一会头,挥挥手:“算了,以后再说,你先退下罢。”红玉现在年纪还小,先等林之孝家的教养几年再要来为好。
林之孝走后,凤姐拆开信看了,忽而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平儿不明所以。
凤姐将信给她,道:“你看看。”
凤姐收买了几个贾府不起眼的丫鬟,是贾宝玉和黛玉房里的,若是黛玉受了委屈就递消息出来,这才过了半月,消息就来了。
原本黛玉听了凤姐的话疏远了贾宝玉,可是贾宝玉却自以为和这位表妹很熟了,再加上黛玉样貌好,他怎么能不动心思?前日早上他去黛玉房里时,看见黛玉正在梳妆,就要凑到黛玉面前吃她嘴上的胭脂,黛玉吓了一跳,便气哭了,为此还惊动了贾母和王夫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贾母只能先让贾宝玉道歉,再当和事佬。
王夫人表面责骂贾宝玉,背地里则怨上了黛玉。她本就因为贾敏不喜黛玉,现如今更厌恶黛玉了。
在王夫人看来,她的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宝贝,就算染上了不好的习性,也是下面人挑唆的,贾宝玉爱吃丫鬟的胭脂膏子、和丫鬟调笑,也是丫鬟蓄意勾引,林黛玉自然也是如此。她最看不惯林黛玉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就像个病西施,小小年纪就勾引她儿子。
贾母严令禁止议论此事,但还是有传言在私下里流传出来。大都是说新来的林姑娘为人小气,宝二爷吃过多少女孩的胭脂,偏生到了她这儿就不行了?宝二爷多么随和温柔的一个人,对她这么好,她还委屈上了。
这些话不经意被黛玉听到了,自然又是独自伤心流泪。
平儿看完信道:“这起子奴才也太没规矩了,竟敢私下编排主子。林姑娘一看就是心思敏感的,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想来又要忧思过甚了。”
“有其主就有其仆,主子没规矩,下人也争相效仿。林妹妹是大家小姐,自然不能容许男子做出如此无礼举动,可笑在那群人眼中竟成了小气之人。”
平儿叹了口气,“可怜了林姑娘。”
凤姐冷笑道:“不止呢,信上说,史大姑娘昨儿去了荣国府小住。”
史湘云去荣国府小住已经不是头一次,这有什么奇怪的。平儿道:“姑娘为何这么说?”
凤姐将信丢在桌子上,“等着瞧罢。”
时间又过去半月,距离婚期愈发近了,众人不知凤姐打算,兴高采烈的准备着婚礼一应事宜。
“后日是你姑妈寿辰,老太君的意思是趁此时机邀上众亲友好好热闹两日,我这几日身上不太好,你就替我去吧。”姜夫人道,“哦,别忘了带上熙和,那丫头总是说我管着她,未免她怨我,让她和你一起去吧,权当散散心。
王熙和,便是姜夫人和王子腾的女儿,只比凤姐小一岁,已经和保宁侯之子定亲了。
凤姐接过大红烫金帖子,笑道:“我听婶子的,只是这寿礼......”
姜夫人道:“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后日直接去就是。”
凤姐应下了,到了后日王夫人寿宴这一天,带了平儿和珠儿两人去了贾府。
凤姐先去见了贾母和王夫人,就去看了黛玉。
现下已经是四月天,天气越发和暖,昨夜一场绵绵细雨,春色更显清新,枝头绿柳新叶颜色已变得青翠,在风中摇曳。门前一株海棠,被细雨打湿,只见零星几许花瓣残留枝头,其余皆黏贴在地上,庭院寂静,只有流莺在树上啼叫。
凤姐抬眼看看碧色天空,行至黛玉房中,就看见一张白皙如玉的脸出现在窗前,凝视着那株海棠。
比上次凤姐见到她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黛玉一转头,凤姐刚好对上那双明眸,端的是柔若秋水,美若清露,似乎朦胧着一层雾气,含着淡淡的愁思。眼尾微动,两弯黛眉似蹙非蹙,睫毛颤动了下,就可以看见双眸有清水在一下下晃动,只觉得所有情思都堆砌在眉梢眼角。
她五官精致,好像如白玉雕刻而成,琼鼻挺翘,红唇微抿。即便穿着素淡衣衫,淡妆素抹,仍不减姿容绝色,如同一只芙蓉亭亭而立,恍惚有种遗世独立之感。
凤姐暗想这样的世外仙姝前世红颜薄命实在是可惜。这时候,就看见黛玉微笑着迎了上去:“姐姐来了。”
凤姐握了握她的手,“今日妹妹看起来气色不错,身子可好些了?”
黛玉吩咐人泡茶,对凤姐道:“劳烦姐姐一直记挂着我,我身子好多了。”
外面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凤姐笑问道:“外面正热闹,你怎么不去逛逛?”
黛玉亲自给凤姐斟了茶,淡淡道:“我不喜欢热闹,再者,再热闹也是要散去的,好没意思。”
听她这么说,凤姐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道:“妹妹在府上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你罢?”
不知想到了什么,黛玉垂下了眼睛:“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
凤姐有意带她出去散散心,便道:“我一个妹妹也来了府上,现下正陪着老太太看戏呢,她早就听说府上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一直吵着要见见呢,妹妹可否赏脸陪我去瞧瞧她?”
黛玉一愣,笑出声来,“好,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说着就和凤姐起身出门,紫鹃连忙跟上。
走出了院子,听见云板声越来越大,欢笑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两人相携来到戏台下面,凤姐指了指,黛玉果然就看到贾母身边坐着一个女子,正陪贾母说笑。
贾宝玉站在另一边,遥遥望见黛玉,就要过去。这时候,身边一红衣女子抓住了他,没好气道:“你又巴巴的贴过去干什么,明知道人家不待见你。你请过她好几次她都推脱身子不好不肯来,现在只不过一个没见过几次的凤姐姐请她,她就来了。我看,她这个人就是清高,瞧不上你。”
贾宝玉被扯住袖子,只能坐下,“林妹妹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第5章
女子没好气道:“是是是,你的林妹妹是天仙般的人物,自然是千好万好,我是你什么人,如何比得过她?”
贾宝玉叹了口气,“云妹妹又何故这么说,岂不是拿刀子戳我的心?姑妈刚过世,林妹妹又刚到府上不久,未免她忧思过甚,我自然要多照顾她一些,这么简单的道理云妹妹怎么会不明白?反而说出这番话,真是白费了我这些年对你的一片心了。”
说着,面上又流露出无奈哀戚之色。
史湘云犹自不忿,不屑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恐怕都给了你那林妹妹了,如何还记得我?我看我还是早早收拾东西回史家罢,免得妨碍你向你的林妹妹献殷勤。”
“你——”贾宝玉不明史湘云的心思,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猛然站起身,甩甩袖子离去了。
史湘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翠缕劝了她几句,史湘云用帕子擦擦眼泪也追了上去。
贾母跟前,围着不少人,一看见黛玉来了,朝她招招手,立刻有人让了位置,让黛玉坐在贾母身边。
贾母将黛玉搂在怀中,笑道:“宝玉叫过你几次,你都不肯来,我以为你身子不好,不来也罢。但心里还是想你出来走走,陪我们说说笑笑,总比闷在屋子里要好。谁知,竟是凤丫头叫了你来。”贾母看着凤姐,对众人道:“还是这个猴儿有办法,会讨人喜欢。”
闻言,所有人都配合的大笑。
凤姐知道此话是贾母的玩笑之言,也可见贾母对她的喜爱。若是在以前她定会再顺着贾母的话、费尽心思的讨贾母欢心,可现在她却是没那个心了,只是垂眸微笑,旁人见了,只以为她是害羞了。
李纨一手牵着贾兰,一边笑道:“难得老太太这么高兴,就这幅模样和这个机灵劲,我看了也很是喜欢,索性再过两个月,人就要嫁进来了,可以时常陪在老太太身边解闷,也不枉老太太每日口头心头记挂着了。”
凤姐娇声道:“老太君您看,她就知道拿我打趣。”
李纨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扫过,含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不早晚是我们家的媳妇吗?”
老太君笑指着李纨:“你说的不错,这样的好的媳妇自然应该是我们家的。”
凤姐瞥了李纨一眼,故作不悦:“珠大奶奶惯会拿别人取乐。”
李纨推了她一下,笑道:“你现在不承认没关系,等你嫁过来,还是要乖乖叫我一声嫂子。”
凤姐扯了扯嘴角,李纨在众人之间玩笑,看似热情,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冷漠,做母亲的如此,她的儿子亦是如此。
其实,作为孤儿寡母,在贾家这样的大家族生存下去,有点小心思也无可厚非。凤姐理解她,也自认为没有哪里得罪过她,可是,贾兰作为巧姐的兄长,却和王仁一同卖掉了巧姐,若非是刘姥姥用全部身家赎出巧姐,只怕巧姐要永远流落风尘了。
人心最是难测,谁能想到一向平和贤淑、安守本分的李纨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不救巧姐凤姐并不怨她,可恨的是落井下石,巧姐那么小的年纪,他们居然也下得去手?
而李纨母子非但没有得到报应,贾兰更是出人头地做了官,李纨也因此得了诰封。
史湘云追着贾宝玉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其乐融融的场面。
贾母紧挨着黛玉,像是一瞬也不想和黛玉分开,贾母的另一侧,坐着的则是王熙和,正隔着贾母和黛玉说话,面上露出天真又好奇的神色,看起来很是喜欢黛玉。
史湘云赶在贾宝玉之前开了口,“难为爱哥哥对林姐姐一刻不忘,叫了林姐姐几次,林姐姐都不肯赏脸出来,没想到凤姐姐却将林姐姐请来了,就是不知道凤姐姐何时和林姐姐如此熟稔了?”
黛玉就像没听到史湘云话里的嘲讽和酸意,仍旧靠在贾母身上,容色淡然。
凤姐看了一眼黛玉,对史湘云笑道:“加上这次,我和林妹妹统共只见过两次,虽算不上十分熟稔,却觉得一见如故。若非老太太舍不得,我也想将林妹妹带到王家住几日的。”
王熙和也附和道:“就是就是,我虽是第一次见到林妹妹,却像是旧相识,有说不完的话呢。”
史湘云撇了撇嘴,“哦,那还真是缘分。“
凤姐不接话了。她自然知道史湘云心中所想,史湘云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嫉妒新来的林妹妹比她受宠罢了。黛玉没来之前,除了三春和宝玉,贾母最疼爱的就是她了,贾宝玉待她最好。可是黛玉进贾府,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抢走’了,她可不是生气吗?便如前世一般,时常挤兑黛玉,后来宝钗到贾府,更是捧宝钗而贬低黛玉,言语间多有冲突。
史湘云的性子说好听了是直率单纯,但是也可以让人认为是口无遮拦,缺少教养。
可是,她的心思真的完全单纯吗?不,恰恰相反,她很聪明,有些事她看的比谁都明白。
对此,凤姐并不感兴趣,横竖史湘云不会谋害黛玉就足够了,其他的与她无关。
凤姐给王熙和使了个眼色,王熙和摇摇贾母的手,“老太君,我想逛逛府上的园子,不知道您老人家舍不舍得将林妹妹借给我?”
王熙和是王子腾的嫡女,又与保宁侯的儿子定了亲,黛玉能和她交好贾母也乐见其成,于贾家也更有助益。
略略思忖了一瞬,贾母慈和的笑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坐不住,罢了,你们不用陪我这个老太婆,自己去玩罢。”
王熙和喜笑颜开,拉着黛玉站起身,“我带着林妹妹去了。”
凤姐也向老太君王夫人等人行礼告退,三春也一并去了。贾宝玉见黛玉从头至尾没有看他一眼,急道:“林妹妹,等等我。”
言罢,忙挤过人群追上去,史湘云气的直跺脚。
贾母笑的开怀,王夫人却面色一沉。林黛玉分明没打算搭理他,他还要贴上去,作为荣国府的公子,实在是太丢面子。当然,最可恶的还是林黛玉,不过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丫头,清高个什么劲儿。
可贾母明显是要撮合林黛玉和贾宝玉,她可不能让贾母如愿。她压住心中不快,对周瑞家的道:“姨太太那边送信来了吗?”
“恐怕要过一段时日。”周瑞家的低声道。
一行人到了园子,再没了拘束,尽情的说笑起来。这期间,贾宝玉总是想往黛玉身边凑,都被王熙和不着痕迹的隔开了,贾宝玉虽然心急,却也无法,只能和史湘云一齐行走。
史湘云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刺他道:“怎么不跟你的林妹妹在一块,又到我这里做什么?”
贾宝玉随手折下一枝海棠在手中转动,低头不语。史湘云还要奚落他几句,就看见袭人急匆匆赶来。
刚好起了一阵风,满园花瓣飘零,就听到黛玉咳嗽了两声,贾宝玉就要上前去关心,就被袭人拽住了。
“二爷出来怎么不知道让小厮带个披风,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说着,就给贾宝玉披上披风。
一看见袭人,贾宝玉立刻忘了黛玉,捂住她的手道:“你前几日有点着凉,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就亲自过来了?”他看袭人穿的单薄,面上急切,“你快回去罢,不用记挂我。”
袭人见宝玉这样担忧她的身子,心中很是满足,“那好,二爷吃了酒,又吹了风,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宝玉连连答应,半推着袭人,袭人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去。
等袭人走了,宝玉又想起了黛玉,可是黛玉已经走远了。
一行人逐渐分散开来,凤姐和珠儿落在了后面。少倾,一直不在凤姐身边的平儿悄悄过来了,对凤姐点了点头。
突然,她低呼道:“姑娘,您的帕子呢?”
凤姐一怔,摸了摸袖子,果然不见了帕子。
平儿皱眉:“这怎么好,万一被别人捡去了,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这是女子的贴身之物,若是被有心人捡去了,说不定会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于女子名声有损。
凤姐面色焦急,“此事不得张扬,我们分头去找。”
珠儿得了凤姐的吩咐,与平儿分头去找,可是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不由生出些许不耐烦。她正低着头行走,突然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脚下的石头一绊,就要仰倒。
下一瞬,她就被揽住了腰身,被半揽在怀里。
“没吓到罢?”有人低笑道。
珠儿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发现面前是男子的衣服纹样,她脸色迅速涨红,想推开此人,却感觉腰间手臂越收越紧。
她抬起头,豁然一惊,“琏......琏二爷。”
贾琏眉眼风流,笑容带着调笑的意味,“怎么,不认得我了?”
珠儿脸色更红了,“这样于礼不合,您先放开我......”
贾琏挑眉,抬手勾起她的尖巧的下巴,“我若是不放呢?”
珠儿虽然比不得凤姐的婉转妩媚,也没有林黛玉的仙人之姿,却别有一番韵味,水灵灵的杏眼,粉嫩的脸颊,含羞带怯的模样,就像刚长大的娇杏,着实是勾人,使他急切的想采摘下来品尝一番。
他的大手在她腰间摩挲着,本就饮了酒,呼吸间也满是酒气。珠儿岂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假意挣扎了几下,咬着唇:“二爷,这样不好,若是我们姑娘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贾琏声音低沉:“你是凤姐身边的大丫鬟,是要作为陪嫁丫头陪她嫁过来的。这里人人都知道,你迟早是我的人,你又何必再推拒呢,嗯?”
第6章
“二爷……”珠儿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随着凤姐陪嫁过来,也知道陪嫁丫头是许多人家默认的通房丫头,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可以被抬为姨娘。
当然,也有嫁给管事的做正头娘子的,可还不依旧是个奴才,哪里比得过给大家族的嫡子做姨娘?况且贾琏是长房嫡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但她也知道凤姐强势泼辣的性子,若非迫不得已,可能不会将陪嫁丫头抬为通房。她虽害怕凤姐,却也迫切需要这个机会。她先入了贾琏青眼成为了他的人,岂不是会先成为姨娘?
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还是决定把握这个机会,遂不再挣扎,一脸娇羞,看着贾琏。
贾琏本就重色,素日里是离不得女人的,再加上饮了酒,愈加控制不住自己,眼神愈发迷乱,手上的力道也愈发重了,珠儿又惊又羞,发出一道娇声。
“二爷……请您自重……”
贾琏看着面前的美人,早就忍耐不住,珠儿的欲拒还迎反而使他目中欲、色更浓。
他狠狠啃了一口珠儿的脸,喘息着道:“小美人,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等凤姐嫁进来,我第一个抬你为姨娘。”
得到了承诺,珠儿松了口气,一边推着贾琏一边道,“可是,姑娘若是不同意呢?”
贾琏满不在意的道,“诶,出嫁从夫,妻子为夫君纳妾是天经地义的,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大胆了。
珠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忙道,“二爷,你别这样,小心有人看见。”
此时,两人处于湖水岸边,正是一处人迹稀少的安静所在。四周树木环抱,郁郁青青,亭台楼阁,百花盛开,相互掩映。
春风吹拂,树木摇动,隐隐可见不远处一座阁楼。
贾琏笑了笑,一下子抱起了珠儿,身子晃荡了一下才站稳。
珠儿惊呼一声,“二爷……”
她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心下慌乱,但更多的是期待。
贾琏低头看她一眼,“嘘”了一声,然后加快了脚步奔去了阁楼。
过了片刻,从假山后面走出两个人,看着已经不见了踪影的人。
“这个小蹄子,我从前竟不知她还有这种心思,姑娘这还没嫁进来呢,她就为自己打算了,若非亲眼看见,我定然不信的。”平儿扭着帕子,恨恨道。
凤姐目光平静,“是啊,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呢。”
平儿微鄂,“姑娘不生气?”
“气,如何不气?只不过人往高处走,她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也不是什么大错。”
“姑娘?”平儿更加惊愕,依照凤姐的性子,怎么会容许奴婢做出背主的事来?
凤姐笑笑,“若非两人都有那心思,怎么会这么容易成事?”
凤姐的语气神态,完全就像是个旁观者,没有任何恼怒之意。
平儿犹豫道,“姑娘不伤心?”
凤姐轻笑,“伤心什么?”
平儿心中着急,“您还没嫁过来呢,二爷就做出这种事,您就一点不愤怒吗?”
凤姐转身,叹了口气,“傻丫头,今天不过是被我们看到了,人家私下里做过多少这种事,我们怎么能知晓呢。”
对此,凤姐前世见识过,已经习以为常了。许是贾琏山珍海味尝多了,又想试试糟糠之粮,否则怎么连贾府小厮的妻子都下的去口呢。
想着凤姐这样些天异于往日的举动,平儿忍不住问道,“姑娘,您到底怎么想的?”
凤姐随手捻碎一只花瓣,眉梢挑起,“这样的好色之徒,不扔了,还留着做什么?”
平儿瞠目结舌,“您要退婚?”愣了愣,她又道,“这怎么可以,您是个姑娘家,若是退婚,以后……”
凤姐将捻碎的花瓣丢掉,嗤笑一声,“难道我只配嫁他不成?”
平儿一时语塞。
依照凤姐的出身容貌,不嫁贾琏自然也有别的选择。不论出身,至少能找到一个比贾琏人品才能更好的,可是贾王联姻不是儿戏,岂能因个人原因退婚?
平儿还要说什么,突然自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寂静之处,却显得格外清晰,悠悠飘荡在风中,好像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
平儿惊讶,四下环顾,目光定在一处,目瞪口呆:“你……你是谁?”
凤姐循声而望。
左侧的亭子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此人头戴玉冠,穿着一袭紫衣,袖口绣着金色滚边,流动着熠熠光华,微风吹来,烈烈飞扬。
他肤色白皙,眉飞入鬓,鼻梁笔直,一双桃花眼流动着春水,眼尾微微上挑。不知是不是此处繁花盛开的缘故,眼尾处染上淡淡的红晕,一颦一笑之间,夺人心魄。
他唇角勾起,似嘲似讥,又好像仅仅是看一出戏罢了,最醒目的是他眉心一点红,原本只是风流,却莫名多了几分妖艳。
此时正值四月,千妍竞放,落英缤纷,风景正美,可此人一出现,万千风景都成了陪衬,即便是娇艳的海棠也不能及其一分一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多情风流的公子。可是,他的风流分明和贾琏不同,同样是好容色,他却更加张扬,更加恣意,更加冷漠。
凤姐与他对视,只觉得眼前笼罩了一层迷雾,当迷雾揭开,看到的是一张俊美至极却又冷漠至极的脸,他虽然在笑,却好像睥睨众生。
同样是美艳得不可方物的凤姐,看到他的容貌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莫名的心中一颤。
这是不是靖安侯顾行迟吗?
此人鲜少在京城出现,多年前偶然见到,也不过是惊鸿一瞥。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又为何来到贾府?
平儿呆若木鸡,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我是眼花了吗,为什么突然有人出现……”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安静的诡异。那人抬手拂下身上的花瓣,仍是笑看着凤姐。
想到方才凤姐和平儿说的那番话,这人听去了多少?来到此处又是为了什么?
凤姐摸不清他的心思,待神思回转,觉得应该上前见礼。
凤姐还未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
平儿道,“姑娘,是阁楼那边。”
“我们走。”凤姐道。
走了几步,她想起什么,回头一看,亭子里的人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满地落花。
平儿道,“姑娘,那人怎么不见了?”
凤姐思量片刻道,“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
平儿点点头,“姑娘,是不是那件事被人发现了?”
“你说呢?”凤姐眉眼含笑,反问道。
平儿心头一凛,“您不会就指望这件事让贾家退婚罢?”
不就是个丫头,对于大家族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想凭着和丫头苟且就退婚根本是天方夜谭。
凤姐缓步而行,“我自然没有指望这件事就能和贾琏退婚。”
平儿更加疑惑。
凤姐脚步不急不缓,慢慢道,“好戏还在后面,等着瞧罢。”
第7章
贾琏早就急不可耐,到了阁楼就将珠儿放在一张小榻上宽衣解带。
偷香窃玉本是件好事,两人肆无忌惮的颠鸾倒凤,可没成想就在贾琏极尽欢愉之时,有人推门而入,将两人逮个正着。
两人一下子停住了动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已经是吓得面色惨白,身体颤抖。
再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贾琏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这样一来,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不一会,贾母就派人来将两人带了过去。
贾琏跪在贾母面前,只觉得神思恍惚,听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冷汗滚滚而下,不用抬头,就知道此时的贾母多么恼怒。
而珠儿,满脸泪痕,两只手紧紧抓着凌乱的衣衫,早已经惊惧失常,尤其当她看到贾母身边的凤姐时,羞的直要钻进地缝里去。
“琏二,看你做的好事!”贾母敲着拐杖。
即便贾母有心维护,但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该做的戏还是要做。
贾琏连连磕头,“祖母,我不是有心的,我是喝醉了,一时……一时……”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他一下子转头,指着珠儿道,“祖母,当时我身边并没有人,偏偏遇到了她,一定是这个女人趁我醉酒畜意勾引我,一定是这样!”
珠儿惊诧,大声喊冤枉,一口咬定是贾琏强迫的她。
贾琏冷哼一声,“我就算再不省事,也不会在白日做出这种事,更不能染指凤姐的丫头。要知道府上这么多丫头,我怎么能强迫你?这不是侮辱王家吗?一定是你为了攀附权贵,趁机引诱!”他膝行了几步,对贾母大喊道,“祖母,请您相信我。”
虽是狡辩,也有三分道理。
贾母沉吟不语,她自然气贾琏糊涂,可若是不把错推到珠儿头上,岂非人人皆知贾琏是个好色之徒?于贾府名誉也有损。为了贾家面子上过得去,只能牺牲珠儿了。
思及此她道,“你说的也有理,但若非你贪酒,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你也需要反省。”
贾琏松了口气,连忙称“是”,庆幸的是,贾母还是维护他的。
“只不过——”贾母又道,“这丫头虽然犯了错,却是凤姐的人,如何处罚,还是要听她一句话。”
语罢,精明的目光含着暗示看向凤姐。
这是要让凤姐处罚珠儿了,看来贾母笃定了凤姐会给她这个面子,这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商议,有的只是命令。
凤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讽刺。
今日贾琏玷污了珠儿,又明目张胆的倒打一耙,看似惩治的是背主之人,实则打的是王家的脸面。王家人即使心中不快,可也不能因为一个丫头让两家生了嫌隙,只能忍住这口气。事后贾家人再送上大礼安抚,平息王家人的怒气,两家的关系还是一如往昔,相互扶持。
贾家这个算盘打的还真精,凤姐也佩服这家人的无耻。
说白了,贾母就是倚老卖老,觉得凤姐一个晚辈不会落她这个长辈的面子。
好在,凤姐也是要处置了珠儿的,她面无表情:“老太君说的是,这种背主的丫头,定然不能留着,只不过,她毕竟与我主仆一场,我也狠不下这个心。既然她跟了二爷,那就是二爷的人了,要打要杀,还是二爷说了算。”
贾琏心中一喜,他也算怜香惜玉之人,是舍不得珠儿被处置的,但面上还要故作不情愿。
凤姐道,“二爷不必推辞,我本就是要嫁过来的,珠儿迟早都是您的人,这丫头交由您处置并无不妥。”
凤姐清楚贾母的心思,她就是要逼凤姐动手,免得在众人面前留一个狠毒的名声,可是没想到凤姐却推给了贾家。
众目睽睽之下,再不能推诿,贾母无法,对贾琏道,“这件事你看着办罢,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凤丫头,你跟我来。”
很快,众人都散去了,依旧是议论纷纷,想必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能看得出来贾母是有意偏袒贾琏,欺负凤姐一个女子。若是无人看见,两家定会私了,现在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到时候看王家的面子哪里搁?
凤姐就是要逼得王家对贾家产生不满,让贾家自生自灭去,别连累王家。
凤姐跟随贾母到了荣庆堂,贾母先和凤姐聊了会家常,又让人叫贾琏过来给她道歉,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是欢笑满堂。
贾母和前世说的话一样,左不过是:男人都是这样,和馋嘴猫一般,让凤姐不要和贾琏计较。一个丫头,说白了就是个玩意,万不能影响了两人的感情。
并严厉训斥贾琏,贾琏忙保证绝不再犯。
看似句句为凤姐抱不平,实则是句句偏袒贾琏。
贾母看出凤姐笑的有些勉强,在她告辞的时候也没挽留,让鸳鸯送她出去。
到了无人之地,平儿低声道,“姑娘,对于琏二爷这次所为,老太君真的生气了。”
“生气?”凤姐笑了,“不,她气的不是贾琏白日调戏丫头,她气的是此事被众人看到有损贾家颜面。在她眼里,自己的孙子不学无术、色_欲熏心是没错的,她的孙子无论玩弄多少女子都是对的,因为在她眼里,这是贾府男人的权利。不就是个下贱的丫头,就算被玩弄也是应该的。我作为王家嫡女、贾琏未来的妻子,就该懂事识大体,不该伤心不该怨愤不该嫉恨,而且还要替贾琏隐瞒,为此可以将王家颜面弃之不顾。”
贾家就是这样无耻,这样目空一切,以为他们最高贵,所有人都该为他们让路!
平儿看得出凤姐此刻心情不虞,试探着道,“可是,看样子,老太君是想让您和琏二爷好好的,您要怎样才能退婚呢?”
凤姐道:“我交给你的事做好了吗?”
平儿点点头,“奴婢都按照您说的做了。”
凤姐语气平淡,“很好,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凤姐特意去辞别了黛玉,嘱咐她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出了贾府。而王熙和已经在马车外等了许久了,见到凤姐立刻迎上来道,“姐姐,你现在还生气吗?等我回去将此事告诉母亲……”
回到王家,王熙和将贾琏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姜夫人,姜夫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生安慰了凤姐一回,告诉她不要在意此事。
本以为这是件小事,但没想到第二天就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而且都是添油加醋。
从“贾琏在王夫人寿宴和丫头苟且”到“贾琏逼迫王府丫头,贾母偏袒”,再到“王家惧怕贾家,忍气吞声”,流言愈演愈烈。
王子腾看着王夫人送来信,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王熙和和凤姐一起长大,感情要好,不禁为凤姐愤愤不平,“他家的公子做出这种丑事,又逼姐姐谅解,现在京城满是流言蜚语,说我们王家胆小怕事,不敢惹怒贾家,现在只用一封信就打发了我们,当我们王家好欺负吗?若姐姐真嫁过去,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凤姐摇摇头,对王熙和道,“别说了。”
“我偏要说。”王熙和道,“我们王家哪里比贾家差了?怎么就需要忍气吞声了……”
“熙和!”姜夫人打断她,“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
说着,看了眼王子腾,给王熙和使了个颜色。
王熙和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凤姐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看起来让人心疼。
流言会有,却不至于传的那么严重,这其中自然有她的推波助澜。她自然不指望就这样让王子腾放弃贾家,但以后就说不定了……
姜夫人叹气道,“老爷,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按道理说,贾家应该来个主子亲自来上门赔罪才好,可是人家自诩高贵,拉不下这个面子。
难道在京城那么多人的瞩目下,王家就这样原谅贾家不成?再不济,也该让贾琏上门吧。
王子腾进退两难,不想因此和贾家产生不愉快,也不想轻易原谅,他问道,“贾琏呢?”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小厮来回,说是贾府有人来。
原来贾母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让贾琏来赔礼道歉,可是贾赦得知了此事,提前将贾琏叫了过去狠狠打了一顿,打的半条命都没了。若非贾母及时阻止,贾琏可能都活不成了。
现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自然不能来赔罪了。
闻言,凤姐眉心一动,机会来了。
第8章
王子腾和姜夫人对视一眼,姜夫人问贾府小厮道,“现在人怎么样了?”
小厮答道,“暂时无性命之忧,只不过不知道何时能醒来。”
姜夫人松了口气,让小厮回去了,并让他捎话给荣国府的人,说她改日一定去登门探病。
原本王家人还对贾家有些怨气,可是听说贾琏被打成这样,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责怪贾琏了。
“好在贾琏无性命之忧,否则就成了我们的错了。”姜夫人道,“想来贾府派人前来告知此事,定然也是希望我们不要再怨怪贾琏了。”
这件事一定是贾母安排的,贾母原本就对凤姐没什么愧疚,现在更是觉得自己占理了。
虽说贾琏得到了惩罚也算为王家出了一口恶气,可王子腾还是觉得胸中郁气难散,倒不是他多疼爱凤姐这个侄女,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事情根本不由他掌控。
他好歹也是王家家主、受皇帝重用的大臣,被人议论惧怕贾家也就罢了,就算要原谅贾家也该由他说了算吧。可现在,他从头到尾都做不了主,原本想惩罚一下贾琏找个台阶下,可现在他却是被逼着原谅贾琏。谁让贾琏被打的丢了半条命了呢,他若是再端着岂不是得理不饶人了?
他恼恨的不是贾琏欺辱王家丫头,他恼恨的是他居然被人牵着鼻子走。
“贾赦不是向来不管事吗?这次怎么将贾琏打成这样?”王子腾眉头深锁。
姜夫人声音柔和,“许是因为事情闹得太过了,荣国府大老爷又好面子,所以一时下手重了些……”
对此凤姐倒不觉得奇怪,毕竟她前世见识过贾赦打贾琏,当时贾赦让贾琏强迫石呆子卖古扇,贾琏没办好这事,发了几句牢骚就被打了一顿,更何况是震惊京城的丑事呢?
没把贾琏打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王子腾默然,似在思考什么。少倾,他还是忍不住,将一盏茶推翻了。
方才还为凤姐打抱不平的王熙和也打了一个激灵。
姜夫人平静的摆好茶盏,笑道:“老爷,贾琏重伤,一定会传遍整个京城,为了王家的名声,我们也必须过府探病,更何况,四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即便王子腾心有怨气,但大局为重,觉得是应该和贾家握手言和,是以,第二日就让姜夫人带了凤姐去荣国府。
贾府下人所言不虚,贾琏的确伤势严重,凤姐在姜夫人身后瞥了几眼,可以看到他趴在床上,后背和臀部血迹斑斑,隔着衣服都渗出血来了。
贾宝玉虽是贾母心尖上的宝贝,但贾琏也是她的亲孙子,她自然没有不心疼的道理,在姜夫人进来的时候,凤姐看见她正坐在椅子上抹泪呢。
鸳鸯小声提醒道,“老太太,王家太太来了。”
贾母擦眼泪的手一顿,像是没听见这话,指着贾赦骂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如此狠毒的爹,将琏儿差点打死。即便他做错了,你略作惩罚也就罢了,何必做到这个地步?若是琏儿醒不过来,你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母亲了!你这样的好儿子我可不敢要。”
贾赦虽然糊涂了些,对贾母却算孝顺。闻言,他立刻跪倒在地,连忙告饶请罪。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也顾不得荣国府大老爷的脸面了。
姜夫人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面上有些尴尬,方才贾母说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故意说给她的。
果然,明明就是他们的错,最后却怨上别人了。
凤姐跟随姜夫人给贾母见了礼,贾母眼含热泪,“难为凤丫头还肯来看这个混账小子。”她握住凤姐的手,指了指贾琏,“如今我们已经责罚了他,你就原谅他罢。”
姜夫人去床边看了贾琏,面露不忍,“老太太说哪里的话,原本就是小事,是大老爷小题大做了。两家本就是姻亲,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都怪我们,若是一早就来向大老爷表明谅解,他也不会将琏儿……”姜夫人道,“现如今,还是琏儿的身子要紧。”
贾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着姜夫人,“亲家太太说的是,可从昨日到现在,琏儿都没醒来,大夫、太医都请过了,就是昏迷不醒,药都吃不进去,更是米粒未进,您说这如何是好啊?”
此时贾母的悲痛倒不似作伪,可凤姐却没有一丝同情心,贾家坏事做多了,也该得到点教训了。
姜夫人心道,贾琏伤的如此严重又不是我们打的,我们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要赖上我们了?
姜夫人没有如贾母所期待的面露愧疚,只是安慰道,“老太君放心,琏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转危为安的,想必明日就会醒来了。”
这种场面话谁不会说,根本不是贾母想听的。但是姜夫人虽不想和贾家产生嫌隙,却也不想做小伏低,贾母却想当然的让姜夫人低头。
贾母无可奈何,在重重利益下又不能和王家翻脸,只能作罢。听姜夫人安慰了她几句,就让人送姜夫人离开了。
原以为贾琏的病情会减轻,可是自姜夫人和凤姐走后却忽然加重了,没有预兆的高烧不退,昏迷中不断呓语,把贾府人吓得够呛。连夜派人请了太医来,强行掰开贾琏的嘴巴灌下药去,但等了一夜,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
在梦中,贾琏一会说脑袋疼,一会说心疼,哇哇乱叫,整个贾府人仰马翻。
这样的症状持续了两日,如何延医用药皆是无用。没办法,只能请了道士来,说不得是中邪了也未可知。
道士法号玄一,在京城颇有名气,许多人家做法都是请他。
玄一生的身材高大,身体纤瘦,头发皆白,胡须浓长,手上拿着一根拂尘,穿着宽大的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叨一通咒语,片刻后睁开眼睛,问道,“近来有什么年轻女子来过?”
“年轻女子?”王夫人看看身后的黛玉和三春道,“自然是我们府上的姑娘,难道琏儿病情加重与她们有关?”
玄一摇摇头,“非也,非也。”
贾母着急道,“那会是谁?”
玄一目光深沉,环顾四周,“此女子本就自幼父母双亡,命中带煞,与公子八字相冲,可偏偏与公子定了亲。素日公子身子康健看不出什么,可现在公子身子极为虚弱,那煞气便趁虚而入,自然会久病不愈了。不然你们想想,是不是此女子走后,公子才突然病情加重的呢?”
迎春向来胆小,吓得倒退了一步,“好像的确是凤姐姐走后二哥病情加重的……”
玄一点头,“这就是了,若公子再不和此女做个了断,只怕不出十日,就会断绝性命!”
这就是要让凤姐和贾琏解除婚约了?事关贾家利益,如何退婚?
“不可能!”贾母神情激动,“两人定亲前,是合过八字的,明明是天作之合,何来相克之说?”
第9章
玄一道长费尽口舌,贾母仍是不信。不,或许她心里有些相信的,可就这样让她放弃贾王联姻,绝对不可以。
王夫人也和贾母同样想法,她以为王熙凤与她关系亲密,若是嫁进来,一定容易被她控制。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管理荣国府这些年,荣国府早就不像以前那么殷实了,外表上看起来轰轰烈烈,实际上不过是旧日的空架子。若是凤姐嫁进来,一则可以亲上加亲,更好的依靠王家。二则,凤姐嫁妆丰厚,性子要强,届时王夫人将管家权交给凤姐,凤姐一定会接受,可以用自己的嫁妆填补荣国府亏空。三则么——若这道士所言非虚,贾琏一命呜呼更好,到时候大房没有了嫡子,爵位就落到二房头上了。
王夫人这样打算着,越想越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是以也附和贾母质疑玄一的话,只说玄一是夸大其词,故意坏人姻缘,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玄一无奈的摇摇头,“既如此,就不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了。”
语罢,毫不留念的离去。
玄一这一走,贾琏的哀嚎声更大了,贾母怒道:“一个个这么没眼力见,还愣着做什么,再去请大夫来。”
贾赦现在很是后悔,看着自己的母亲,战战兢兢,“这京城有名的大夫和宫里的太医都来为琏儿诊治过了,他们都无能为力,又去哪里找更好的大夫呢?”
贾母冷笑,“我不管,事情虽是由王家引起,却是你将琏儿打成这样的,该如何救琏儿,你看着办罢。”
贾母这话也着实虚伪,明知再请其他大夫也高明不过太医,却还是不肯放弃,可见贾琏虽然是她疼爱的孙子,到底比不过荣国府的利益,若是躺在床上的换成贾宝玉,她还能说出这句话吗?恐怕早就和王家退婚了。
转眼三日过去,贾琏的病依旧没有好转,虽然不再大喊大叫了,却是精神萎靡,滴水不进,很快就消瘦下来。眼下发黑,脸色蜡黄,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后来邢夫人看不过眼了,劝说贾赦去求贾母,现在这种情况,只能退婚试试。
并非是邢夫人与贾琏感情深厚,实是利益相关。她虽是继室,却也是贾琏名义上的母亲。她膝下无子,若贾琏死了,爵位落到二房头上,她该如何自处?王夫人岂非会更得意了?
贾赦眼神复杂的瞥了一眼邢夫人。
邢夫人叹道:“老爷何故这样看着我,我虽不是琏儿的亲生母亲,但多年的相处也是有些感情的,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若是琏儿的性命没有了,大房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房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到这句话,贾赦心神一震,在椅子上呆坐了半天,猛然起身,脚底生风的走了出去。
贾赦在贾母门外苦苦哀求了半天,贾母勉强同意再请玄一过府,求教破解之法。
玄一还是那套‘必须和王家小姐退婚’的说辞。玄一捋了捋胡须,“但这只是让公子苏醒罢了,若要身体恢复,还需另外一门婚事。”
贾赦忙问这是何故。
玄一道:“王家小姐命中带煞,八字又与公子相克,公子就算与王家小姐退婚,身子也不会康复,只能躺在床上了。既如此便只能以毒攻毒了。”
真是越说越邪乎了,邢夫人皱眉道:“何为以毒攻毒?”
玄一神色轻松,“这容易,就是找一个同样父母双亡、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八字重、出身寒微、与公子八字相合的女子,与公子结为连理,便可压住身体中的煞气,公子定会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贾母仍旧不太情愿:“依照贾府门第,怎么能让长房嫡子娶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为妻?”
玄一面色一凝,“我所言属实,您若是不信,我也无可奈何。”
说着,就作势要走。
贾赦连忙拦住玄一,语带哀求,“母亲。”
贾母脸色稍缓,“罢了,就照道长说的办罢。”
贾赦虽不满将来儿媳妇的出身,但总比大房丢了爵位好。他问玄一:“不知这样的姑娘去哪里找?”
“自然是不容易的。”玄一道。
贾赦刚要开口,就听玄一笑道:“不过,公子福大命大,这个女子就近在眼前。”
“什么?”贾赦的目光在整个屋子扫过,“难不成.......是个丫鬟?”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丫头们都羞怯的低下头去。
鸳鸯更是心中一紧,一下子揪紧了帕子。
然而,玄一接下来的话,所有人都失望了。
玄一摇头,“怎么会是丫头?有个人时常来府上走动,他有一个妹子,恰好符合所有的要求,想必您也是识得的。”
......
贾家与王家退婚了,并且为贾琏求娶了一个出身寒门的姑娘,虽然这个姑娘出身不好,命格却比凤姐贵重。
此事在京城传开了,而凤姐也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此时的凤姐,正坐在书案前看账本。
五月,暮春刚尽,天气就热了起来。炽热的太阳悬挂高空,蒸腾着京城每一片土地,灼热的阳光照射在人身上,都纷纷躲了起来,就连窗外那只八哥,也没精打采的,只有看见有人进来才懒洋洋的叫几声。
听见珠帘响动,凤姐眼帘微抬,又低头看账本,道:“你这丫头,可是越来越懒怠了,难不成是像那只八哥一般耐不住暑热的缘故?没看到花都蔫了,也不知道另换几枝。”
“姑娘,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您不知道外面的人说的多难听。”就算平儿素日再沉稳,现下也不禁急得跳脚。
“哦,她们都是怎么说的?”
平儿揪了一把花瓶中萎靡的花瓣,“他们说的可难听了,有的说您克了琏二爷,是个不祥之人。还有人说您白白浪费了贵重的身份,居然比不过一个出身寒门的女子。更可恶的是,他们......他们说您遭贾家退婚,以后会嫁不出去!”
凤姐合上账本,微笑道:“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难听吗?”平儿瞪大了眼睛。
凤姐道:“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姑娘免于嫁给一个品德败坏的纨绔子弟。”太好了,她终于能摆脱贾家了。
大不了不嫁勋贵子弟,嫁给一个普通人,再无勾心斗角,过平淡的生活岂不更好?
平儿垂下头,“姑娘,我可越来越猜不透你的心思了,贾家这样损害你的名声,您也不生气?”
“我又有什么可气的,贾家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家族声誉。毕竟舍弃王家需要一个理由,求娶寒门女子也需要一个理由,若他们不把错推到我身上,今天被人嘲笑的就是贾家了。”
贾家向来就是这样,最喜欢做表面文章,这样一来,贾府的面子是保住了,却也不想想自己失去了什么。
平儿怒极反笑,“他们还真是会为自己打算。”
凤姐轻笑,“叔父和婶子那里怎样了?”
平儿低声道:“荣国府那边到现在都没上门给个说法,老爷自是十分恼火,再加上这几日在朝堂被人明里暗里的嘲讽,老爷一时半会恐难消气了。”
凤姐作为王家嫡长女,是个重要的联姻棋子,现下被贾家这样败坏名声,以后看还有哪家贵公子不怕被克求娶凤姐。惹恼了王子腾,贾府以后依靠谁?难道依靠在宫中做女史的元春吗?没有了王子腾,贾元春如何封妃,就凭贾政那个没有实权的五品官吗?
“是吗?贾家人向来自命不凡,以为有个国公爵位就高人一等、为所欲为,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自掘坟墓。”
平儿迟疑道:“姑娘,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一切了?所以您才找人盯着傅试兄妹,又让我收买贾府丫鬟,让她们在王夫人寿宴上说出那番话?”
“你说呢?”凤姐笑道,“走吧,陪我出去见个人。”
凤姐从第一次见到傅试就有这个打算了,她也知道傅试一直存着攀附权贵的心思,只要他有一点机会,就会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可是,他试探过几次,贾政和王夫人都没有给他一丝希望,想要让傅秋芳嫁给贾宝玉的心愿只能作罢。
可是,除却荣国府,其他豪门贵族也一样瞧不上他。就在他意志消沉之时,凤姐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把握住。
凤姐知道他是贾政的门生,时常去贾府走动,王夫人寿宴也不会例外。是以,凤姐一早就收买了贾府的丫头,当傅试经过的时候开始窃窃私语。
傅试刚路过就听见有丫头说琏二爷和凤姑娘的婚期要到了,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届时主子高兴,又会得许多赏赐。
另一丫头道:“这不一定罢?老太太素来偏心,最疼爱的是宝二爷,能给咱们多少赏赐?再者,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二房,二太太表面和大太太关系融洽,实际上互别苗头,怎么舍得铺张浪费?”
“这话你说的有理,可你别忘了,琏二爷才是长房嫡子,老太太偏心二老爷又如何,将来的爵位还不是琏二爷的?等老太太将来去了,两房分了家,宝二爷也只是个五品官员的嫡子,而且还是次子,怎么也不能越过兰哥儿去。届时没了老太太偏爱,宝二爷又不愿读书考科举,和琏二爷可是天上地下。”
“可咱们府上的大姑娘不是在宫中做女史吗,说不得以后会有大造化.......”
“能有什么大造化?大姑娘在宫中的时间也不短了,不还是伺候人的?”
“你说的对,现在看来是二房凤光,以后就说不定了。”
听到此处,傅试恍然大悟。既然不能和二房联姻,何不争取一下大房?虽然他也知道二房得意依靠的不只是贾母的偏心,还有王子腾。可明显贾政不给他半点机会,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大房了。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机会。是以趁着贾琏被贾赦打成重伤,收买了玄一道长和马道婆。他让马道婆施法使得贾琏病情加重,再让玄一配合马道婆劝说贾家与王家退婚而求娶傅秋芳,经过一番谋划,目的自然达成了。
只不过,委屈了王家姑娘了。傅试的内疚只存在了一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依照王熙凤的出身容貌,就算不嫁给贾琏,也有别的选择,可是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以为算计了所有人,正沾沾自喜,却不知道一切都在凤姐的掌握之中。
否则,依照马道婆贪财的性子,怎么会被他收买呢?傅试出身寒酸,可没那么多银子。
“姑娘,马道婆此人多行不义,她可以隐瞒傅试您是幕后主使,以后也会出卖您的。”平儿担忧道。
凤姐看了一眼窗外,温言道:“难道我能杀了她吗?”
“当然不可以!”平儿赶紧道。
这是天子脚下!
凤姐一个女子,哪里杀过人,若是现在动手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可是留着她也是后患无穷啊。”
凤姐眸光闪动,轻靠在车壁上,语态悠然:“要杀她,何须我动手?”
平儿不明,“那我们现在去何处?”
“先见一见她,再去看一个朋友。”
看过马道婆,凤姐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千恩万谢的送了凤姐出来。
然而刚从马道婆的住处出来,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王姑娘。”
这声音低沉悦耳,却让她觉得有些不怀好意。她转过身,看见面前的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眉梢挑起,笑容玩味,眉心红痣似鲜艳欲滴。抬手随意抚平袖口,漫不经心道:“怎么,王姑娘贵人多忘事,不认得在下了?”
凤姐没有反应过来,她自认没有和此人有过交集,也不曾得罪他,他为何要这样说?
只听他又低笑了两声,“姑娘好手段,是不是连马道婆的死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了?杀人不见血,在下佩服。”
第10章
面前的人俊眼修眉,言笑晏晏,一双桃花眼如论在何时好像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
同样是桃花眼,同样的倜傥风流,贾琏不过是浮于表面,时间久了,看清了他的所作所为,才知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而顾行迟,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能轻易让人沦陷下去,举手投足散发出骨子里的尊贵和教养。看起来如沐春风,仔细一看,能发现笑容底下 的刺骨冰寒。
他本身就与这里格格不入,又如何会同一个陌生女子说话?
凤姐略打量他一会,淡淡道:“顾小侯爷此言何意?我记得我们之间好像并不相熟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王姑娘绝顶聪明,怎么会不明白?”顾行迟自动忽略了后面一句。
凤姐唇角扯起一个弧度,“侯爷若是没有别的事,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
凤姐褪去了最初的紧张,转身就要离开。顾家与王家无任何交集,她为何要怕他?他又凭什么出现在这里对她说这些话?
“王姑娘就不怕我将你做的事透露给贾家和王大人?”顾行迟哂笑一声,“届时不但是贾家,王大人就第一个不会饶了你。”
凤姐脊背一僵,转身笑道:“顾侯爷说的话我可是一点也不明白,我与侯爷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又何必污蔑我?”
“是也不是,进去问问马道婆就什么都明白了,姑娘又何须在这里与我浪费口舌呢?”
凤姐面色一沉,“顾侯爷,你我从不相识,互不相干,你为何要与我作对?就算我利用了傅试,算计了贾家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顾侯爷是刚回京城闲极无聊,所以多管闲事吗?”
凤姐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若非碍于顾行迟的身份,她绝对不会对他这样客气。
顾行迟摇头轻笑,“我不过是想用这个把柄和王姑娘交换一个秘密罢了,姑娘何必动怒?”
凤姐冷笑,“我与陌生人有什么秘密可以交换,侯爷莫不是拿我取乐?”
顾行迟收了笑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我说了,王姑娘绝顶聪明,应当猜得出我说的是什么?”
凤姐一怔,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惊道:“你那日去贾府是为了......”
顾行迟靠近她一步,笑道:“姑娘果然是玲珑心思,一点就透。”
凤姐正色道:“你错了,我不过是个深闺女子,素日甚少出府,平日要操心的不过是内宅之事,确实不知侯爷要打听的消息。侯爷与其问我,不若直接去问贾府之人,想必依照侯爷的手腕,他们定会全盘托出。”
“姑娘说笑,你明知我直接逼问只会打草惊蛇。”顾行迟道,“又是何居心?”
凤姐不想再和他多做纠缠,道:“无可奉告!”
“姑娘可知窝藏钦犯是何罪名?若是事情捅出来,不说贾家,你们王家担当得起吗?”话音刚落,顾行迟的声音就悠悠传过来。
凤姐表情有了些裂缝,“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行迟悠长的叹息,笑容依旧温柔,“我能做什么,不就是想和姑娘交换一个秘密?四大家族相互联姻,关系盘根错节,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姑娘既然算计着与贾府退婚,想必已经察觉出什么了,所以你想让王家及时抽身。若你还死守着那个秘密不放,就不怕连累王家?”
听到此处,凤姐知道已经没必要演戏了。她讽笑一声,“难道我说出来,王家就会安然无恙吗?顾小侯爷深受隆恩,顾家简在帝心,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赶尽杀绝向陛下表忠心?顾家这么快就忘记了旧日的主子了,若是老侯爷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竟然涉及了当今陛下,凤姐这话着实大胆。
可是顾行迟像是半点不觉得惊讶,笑了起来,“姑娘果然是胆大心细,比王子腾聪明多了,你都能看清的事实,他却看不明白,难得,难得。”他言语中带着警告,“不过,女子知道太多,终是不好。王家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那件事。”
“然后呢?是杀是留?”凤姐道。
“我总不会杀了她。”顾行迟道。
......
上了马车,平儿问道,“姑娘,我们不去........”
“不去了。”凤姐打断。
平儿狐疑的看着凤姐,方才那两个人的话说的不甚清楚,她也听的云里雾里。
“真是奇怪,顾小侯爷怎么找上您了?”
凤姐顺手拉了拉车帘,遮挡住炽热的光线,“不该我们管得事不要多问,尤其是今日之事,不许告知任何人。”
看凤姐神色肃然,平儿讷讷应下。
顾行迟,凤姐前世都未曾见过几次,却也有所了解。
在先帝在位之时,顾家便是太子的母族。当时先帝病重,太子造反被废,顾家也被抄家灭族,可是家抄到一半,端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天顺帝,突然大发慈悲,停止了抄家,不但保全顾家其他族人,靖安侯府也留下了顾行迟仅有的血脉。
当时端王一党的官员劝说端王不要心慈手软,斩草除根才是。可端王却说,他已派人查明,废太子造反与顾家无关,顾家对先帝忠心耿耿,不会做出谋逆之事,废太子有错,不该连累顾家。事后,端王对顾家进行了补偿,对顾行迟也颇为宠爱。
凤姐在听说过此事也是倍感惊讶,天顺帝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主,他杀伐果断,手段厉害,不然怎么会除掉太子夺得皇位呢?就这样一个人居然能放过废太子的母族,并且多年来一直信任顾家。
朝臣对天顺帝的做法有许多猜想,最后只能归结于他初初登基,根基不稳,想在百姓面前营造一种‘仁德’的假象。
可是,皇帝能放过顾家,却不会放过王家,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天顺帝放弃除掉王家的想法?光是和贾家退婚,还不足以撇清和贾家的关系。
凤姐回想着前世发生的事,突然坐直了身子,似是自言自语,“贾元春进宫好几年了罢?”
自从和傅秋芳定了亲,贾琏的身子逐渐好了,京城的传言逐渐淡去,只不过,对于凤姐的名声来说,仍旧有损。
怕夜长梦多,贾赦和邢夫人听了玄一的话,早早就迎娶傅秋芳过门。
“若不是有姻亲关系在,又碍于王家名声,我是绝不愿意去的。”一向端庄温淑的姜夫人难得流露出厌恶之色,“这次真是委屈你了。”
如今凤姐已经十五,突然被退了婚,哪里还耽搁得起?
闻言,凤姐心中流过丝丝暖流,安慰道:“这也是命中注定,婶子不必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姜夫人只以为凤姐在故作轻松,觉得凤姐越发懂事的同时更加心疼。她握住凤姐的手,颇为动容,“那样的纨绔子弟不嫁也罢,婶子一定会给你找个更好的。”
原本贾琏在王夫人寿宴玷污王家丫鬟就引起姜夫人不满了,现下凤姐又因贾家退婚损害了名誉,这种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这次婚宴你就在家里歇着罢,免得去了贾府遇到不想见的人。”
凤姐摇头,“不可,我若是不去,岂非更让人看了笑话?”
姜夫人还要劝说,凤姐笑道:“我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应该是贾家人不敢面对咱们家,该受到鄙夷嘲笑的也是他们才对。”
姜夫人看她的确不像是强颜欢笑,凤姐又坚持要去,只能答应了。
就在贾家婚礼前一天,凤姐得到消息,马道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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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消息,凤姐表情无波无澜,“哦,怎么死的?”
平儿看着镜子里的人影,为凤姐卸下钗环,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昨天夜里,贼人闯进了马道婆的房舍,谋财害命。”
凤姐余光一瞥,“谋财害命,查清楚了?”
平儿道,“这还有假?听说是今晨才被人发现的,许多人都看见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马道婆脑后被铁器击中致死,还在墙根底下发现了脚印,那脚印那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想了想,平儿低笑道,“虽然事发突然,马道婆无辜枉死,但周围全是看热闹的,无一人同情她,可见她平时坏事做多了,这就是报应。”
凤姐闭了闭眼睛。
马道婆的死她一点也不后悔不内疚,马道婆多行不义,落到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前世,马道婆帮助赵姨娘害她,她还没找马道婆算账,今生就新仇旧恨一起算罢。
“果然,他没让我失望。”良久,凤姐缓缓开口道。
平儿也是唏嘘不已,“没想到他不过一个文弱书生,狠起来如此可怕,杀起人来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姑娘,您那天到底和马道婆说了什么?傅试怎么会匆忙杀人?”
月夜寂寥,薄薄的月光洒落下来,慢慢爬上窗台。长长的树枝交错横亘在月影之下,张牙舞爪。
凤姐望着窗外,夜空中星子散落。面容比月光更皎洁三分,婉转妩媚的凤眸多了一抹狡黠。
“我不过是为她着想,告诉她如何获取更多钱财的法子罢了。”
凤姐一早就想过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可她素日甚少出府,没有机会下手,就算能匆忙杀人,也会留下破绽。
但是,凤姐了解马道婆的为人。是以,那日就和平儿悄悄去看了她,告诉她若想得到更多钱财就去找傅试。如今傅试已和荣国府结为姻亲,得到那么多聘礼,傅试现在一定不缺银子,现在去找傅试一定能敲诈他一大笔金银财宝。若是傅试不同意,就将他破坏贾王联姻的事情全告知贾家和王家,傅试惧怕,一定会答应她。
可是她千算万算,算不到傅试狡诈的品行。
原本傅试不打算杀她的,只想着拿些银子堵住她的嘴。可是,她太贪心了,竟然几次三番用这件事威胁傅试,企图得到更多银子。
傅试好不容易和贵族联姻,绝不能让此事败露,否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又联想到马道婆的为人,说不定哪天被她出卖。是以,还不如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就在婚礼前一天,马道婆再次威胁傅试之时,傅试假意答应她,当夜就翻墙而入杀了她,营造了谋财害命的假象。
平儿听了,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家姑娘虽然对下人严苛了些,却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可现在,姑娘变得温和许多,手段却越来越厉害了。从退婚到杀人,都是别人动的手,外人绝对查不出和她有一点关系。
凤姐看着镜子,笑道,“觉得我狠毒?”
平儿一愣,立刻摇头,“没……没有……”
凤姐转身,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我有仇报仇,有恩自然也会报恩,你对我忠心耿耿,我都看在眼里,何须怕我?”
翌日,凤姐陪着姜夫人去了荣国府。
荣国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一派喜气洋洋。京城的官员和豪门贵族,不管与贾家是否交好都来了,果真是热闹非凡。
戏台上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正唱到热闹之处,听到掌声雷动。贾母开怀大笑,派人给了赏钱,戏班子立刻下来磕头感谢贾母。
贾母打量着那个小花旦,越看越觉得漂亮,心生欢喜,索性多给了些赏银,还跟班主说,要花钱将整个戏班子买下来养在荣国府,只给她唱戏。
那口气,就跟买个小猫小狗似的,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班主刚要回答,就看见姜夫人带着凤姐来了。贾母挥挥手,对鸳鸯道,“你去二太太那边将这事告知她,看看将这些人安置在哪里。”
鸳鸯应“是”,领着戏班子下去了。
虽然人声鼎沸,但贾母的话凤姐还是听到了。她垂下眼睛,掩住眸子里的嘲讽。贾母却以为她被退婚,这里人多,不好意思出现在众人面前。
凤姐与贾母见了礼,就安然立于一旁,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伶俐。
贾母和姜夫人说笑,两人各怀心思,看起来像是毫无嫌隙一般。贾母偶尔看到凤姐,却是欲言又止。
哎,与王家的联姻就这样没了,实在是可惜,不知怎么才能补救。王家这一大块肥肉,怎么能舍得让出去?
可是,荣国府与凤姐适龄的嫡子,只有贾琏一人,贾琮与凤姐年纪合适,却只是个庶子……
凤姐一抬眼,就知道贾母的心思。她今晨没用多少膳,却莫名觉得反胃。是以,她借口这里烦闷,想去别处逛逛,离开了此处。顺便让平儿将黛玉叫了出来。
“妹妹近来可好?”凤姐和黛玉漫步在园子。
离得远,还是可以听到笑闹之声。黛玉苦笑,“好与不好,也就那样了。我一个寄人篱下之人,又能怎样呢?”
风一吹,黛玉的身子更显单薄。
凤姐柳眉微蹙,“妹妹何出此言,是谁给妹妹委屈受了?”
黛玉摇头,“也不算什么委屈,我本就是寄人篱下,哪里能由自己做主?”
凤姐看向雪雁,“你说。”
许是黛玉感觉到凤姐不信任紫鹃,是以每次和凤姐独处,她都故意支开紫鹃。
其实,倒不是凤姐不信任紫鹃,相反,紫鹃前世一直陪伴在黛玉左右。可是紫鹃毕竟是贾家人,也乐于撮合黛玉和宝玉,所以很多时候都会替宝玉说话。
雪雁早就忍不住了,她立刻道,“明面上的委屈倒是没有,毕竟人家好吃好喝的待着。是……是宝二爷,总是烦姑娘,明知我们姑娘不喜欢他对女子轻浮的举动,他就是不听,还总是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再有史大姑娘时不时和姑娘说一些酸话,姑娘恼了,下人又开始议论我们姑娘小气。难不成只允许别人欺负姑娘,姑娘就必须容忍?他们就是欺负姑娘是外来的。
姑娘忍了很久,向老太太提出搬出碧纱橱。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样的大家族怎么会不明白?再者,当初是老太太亲自送信要求接姑娘过来,怎么会连一个院子都没准备?当初说只是暂住碧纱橱,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老太君反而推三阻四起来。这不是故意怠慢是什么?”
雪雁性子冲动,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不管不顾的全说出来了。
“早知道姑娘会受到这种冷遇,当初就不该来。”
“雪雁。”黛玉轻斥。
雪雁撇撇嘴,“凤姑娘,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怕被人议论麻烦多事,什么都憋在心里。”
凤姐心疼道,“傻姑娘,你怎么这样想?贾府虽没有知心人,难道不可以告诉我吗?你就一人默默承受委屈吗?”
“我只是……”黛玉清澈的眼睛晃动着水珠。
凤姐为她擦擦眼泪,“别再说‘寄人篱下’四个字,你不是。”
黛玉笑容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凤姐姐,多少人都知道,难道我不明白吗?父亲之所以送我来荣国府,不只是因为外祖母想念我,更重要的是,父亲是在‘托孤’,他是想为我寻个依靠。林家无人,荣国府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是寄人篱下,再也不是林家小姐,她们认定了我会依靠荣国府过一辈子,谁又肯打心眼里尊重我呢?”
第12章
凤姐凝视着黛玉,良久都没有说出话来。是啊,聪慧若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凤姐思虑片刻,还是道:“想来,林大人的身体状况,荣国府的主子都知道了?”
黛玉微微颔首,“父亲正是怕自己身子不好,照顾不好我,才坚持让我来的。”
凤姐似是随意道:“林家世袭列侯,清贵世家。林大人德才兼备,探花及第,深受圣上重用,以后也定会前途无量。妹妹安心,林大人有上天保佑,身体一定会好转的。妹妹来这里几个月,说不定林大人已经好了呢,若是妹妹得闲,写信到扬州去岂不更好?”
凤姐的提议黛玉自然心动,只不过她在京城除了贾家人无亲无故,素日出府的时候也很少,如何送信出去呢?再者,她若有什么行动,荣国府的人也会很快知晓罢。
凤姐看出了她的犹豫,笑道,“妹妹不必苦恼,过一段时日我兴许要去江南,会路经扬州,妹妹若是信我,我一定会替你将信带到。”
凤姐目光真挚,黛玉看了她一会,缓缓点头,“好。”
黛玉并未诧异凤姐为何说出去江南这种话,有些话不必多说,两人已全然明白,届时,不只是带信那么简单了。
凤姐又道,“其实,你同我一起去也未尝不可,只怕老太太不肯放人。”
黛玉面上褪去了伤感之意,笑的云淡风轻,“我刚来几个月就要回扬州,的确不好,只求凤姐姐一路平安、我能安然寄居荣国府也就罢了。”
凤姐道:“依照老太太对妹妹的疼爱,若你坚持,应该可以搬出碧纱橱。”
听到‘疼爱’二字,黛玉面上有种复杂的情绪。若说刚进府第一天,她看到贾母抱着她痛哭流涕,她倒是相信外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可经过这几个月的考量,她发现,所谓疼爱终究是不纯粹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我之前提过两次,宝二爷听了都是又哭又闹,老太君心疼宝二爷,只能暂且搁置。我也怕此事传扬出去,所以只能闭口不言了。”
凤姐意味深长道,“妹妹说的是,对于女儿家来说,有什么比得上闺誉重要呢。宝玉自小被老太太疼宠着长大,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请妹妹多多担待。”
贾母从一开始就让黛玉和贾宝玉住在一处培养感情,所有人都会以为贾母要让宝玉以后娶了黛玉的。黛玉才情容貌样样出众,贾宝玉也最喜欢。贾母从史湘云等女孩子堆里挑挑捡捡,最后选定了黛玉配给她的宝玉。
黛玉并非是贾母心中的不二人选,以后宝钗来了还有更好的选择,然而她却先定下了黛玉,让所有人都默认黛玉以后会嫁给贾宝玉。可却不曾为黛玉考虑过,若以后贾宝玉娶不成黛玉,黛玉该怎么办?又让黛玉如何在贾府立足呢?
贾母给黛玉的疼爱里掺杂了太多杂质,之所以急匆匆将黛玉接来,又让黛玉和宝玉培养感情,恐怕也是因为要名正言顺接手林家财产的原因罢。
凤姐垂眸,“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凤姐将黛玉送回去,就被王夫人身边的丫鬟请去了。
凤姐太了解这个佛口蛇心姑妈了,和她想的一般,王夫人先假惺惺劝了一回凤姐,让她不要忧思多虑,要她体谅贾府退婚的苦衷,却只字不提贾家恶意中伤凤姐名声之事。
王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凤姐的手,“可怜的孩子,你和琏儿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就……哎,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傅秋芳哪里能如凤姐一般好利用,傅秋芳嫁给贾琏,一定和大房一条心的。
凤姐不言不语,只是低头。王夫人却以为她在黯然伤神。
王夫人翘起嘴角,“反正我是不喜欢那个女人的,她的出身品貌样样不及你,你才是和琏儿最相配的,没想到最后却便宜了她。老太太和大太太最满意的也是你,如今傅秋芳鸠占鹊巢,她们也莫可奈何,你不要怪她们。”
这是要激起凤姐的嫉妒之心,挑起对傅秋芳的仇恨啊。
凤姐道,“既然玄一道长说我与琏二爷八字不合才克了他,这证明我们本身就命中无缘,何来‘鸠占鹊巢’之说呢?相反,傅姑娘是救了琏二爷的人啊。我知道姑妈是心疼我的缘故,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但是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凤姐左右看看,低声道,“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了,让大太太产生不满。”
王夫人一噎。
她自以为了解凤姐,怎么凤姐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强挤出笑来,“是姑妈考虑不周了,只是看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原以为能结为连理,结果却不如人意,姑妈是真的惋惜啊,我会帮你留意着,一定能为你谋一门好婚事。”
她还是舍不得放弃凤姐这颗棋子,想通过凤姐婚事为自己谋私利。
凤姐笑笑,“多谢姑妈关怀,婶子也是这样说的。”
王夫人捏了捏茶盏,“哦,我忘了,我怎么能越过嫂子去呢,看我真是关心则乱了。”
凤姐转了话头,“姑妈,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按理说这是贾府的事,本不该我管……”
王夫人抬手止住,“何事?”
“是关于林妹妹的。”
闻言,王夫人面露不满,“你一提起她,我想起来,如今你和她走的倒是很近,她一个寄居在这里的孤女有什么值得你接近的?别忘了,宝钗才是你亲表妹。”
凤姐心中升起火气,语气平静道,“姑妈,你这话说错了,林大人还健在,林妹妹不过是来做客罢了,如何成了孤女?”
王夫人不屑道,“若林如海身体康健,怎么会轻易让林黛玉过来呢?恐怕是命不久矣了。林如海一死,林黛玉再也不是官宦千金,若非她有利用价……”王夫人没继续说下去,“总之,这样的孤女,不值得你去深交,也不配做贾府人。”
“可据我所知,老太太有意将林妹妹许给宝玉,对她也颇为疼爱,就连府上三位妹妹也比不上呢。”凤姐道。
王夫人一拍桌子,“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宝玉这才多大,以后自有好的来挑,哪个不比那个病秧子强?偏偏老太太打定主意撮合他们了,一来就让她住进了碧纱橱。宝玉也是个不争气的,怎么就被她迷住了,以至于人家更有理由死赖着不搬出去了。”
明明是自己儿子又哭又闹不让黛玉搬出碧纱橱,王夫人还怪上人家了。贾政不过是个五品官,贾宝玉又不喜读书科举,她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黛玉配不上他儿子?
凤姐深以为然:“既然姑妈不愿意,还是早做打算为好,让林妹妹早起搬出碧纱橱,想来时日一长,宝玉也就不闹了。”
“可是,老太太那里……”
“您是宝玉的母亲,老太太就算不愿意,也会给你这个面子的,若您怕此事不妥,可以和姑丈商议着,老太太其他人的话或许不听,定会听姑丈的。”
王夫人点点头,“好孩子,还是你想的周到。”
这样一来,方才对凤姐反驳她的些许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看罢,这个侄女还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凤姐和王夫人闲话一会,王夫人似乎觉得凤姐还是和往常一般与她亲近,放下了心,又听贾母派人请她们过去,便一同去了。
看见凤姐过来,贾母连连朝她招手,“刚好你们都来了,互相见见罢。”贾母指着一个男子道,“这个是琮儿,凤丫头早就认识的。他一直在贾家义学读书,每天都不在家,所以碰面的机会也少,如今借着他二哥成婚,才能歇上一天。”
姜夫人笑道,“琮哥儿读书用心勤勉,想来以后定能高中,老太太好福气。”
贾母素日并不关心一个庶孙,只是笑道,“亲家夫人过奖了。他一个小孩子家,不过多上了几年学,顶多识得几个字罢了,懂什么。”
虽是自谦之言,在她眼里,贾琮无论读书多用功,都比不上贾宝玉的。
工部员外郎府上的钱夫人笑道,“老太太太谦虚了,看起来哥儿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罢。”
老太太笑道,“就快十六了,只比凤丫头几个月。”
好端端的扯上了凤姐。
姜夫人心中起了几分警惕,笑而不答。
第13章
许多人都围在贾母身旁奉承着她,自然也少不得夸赞一番贾母的心肝宝贝贾宝玉。
贾母心中骄傲,口中却故作谦虚。
当得知贾宝玉也与其他贾家子弟一般在贾家义学读书时,便有人旁敲侧击,想让自家的儿子去附学。这不过是些许小事,还能在众人面前留一个好名声,贾母自然会同意。
很快一天过去,到了黄昏,喜轿进了荣国府大门。贾琏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整个人红光满面,更显俊美。
贾琏下了马,被人簇拥着走进来,眼睛却四下搜寻。少倾,他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那窈窕的腰身不堪一握,面容娇艳似春日海棠,不是凤姐又是谁呢?
贾琏几乎是看直了眼,目光带着几分缠绵,以及惋惜。
他阅美无数,自然识得傅秋芳也是一个秀丽女子,可终究比不过凤姐的艳丽多姿,他很早的时候就盼着一品凤姐的滋味,可他病了一场,就莫名其妙的与凤姐退婚了,还娶了一个寒门女子,实在是让他扼腕叹息。
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这样难得的美人就是他的了。
他越想越是不甘,可凤姐根本没看他一眼。
这时候,身边有人提醒他,“二爷,落轿了。”
他这才收回神思,换上了一脸喜意,拿过红绸,等着新娘子被扶出来。
两人牵着红绸走进喜堂,贾琏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平儿扯了扯凤姐的袖子,小声道:“姑娘您瞧,琏二爷是不是在找您呢。”
凤姐扬起唇畔,“别胡说。洞房花烛夜,这是大喜事,他心里只有新娘子才是。”
她太了解贾琏了,即便他舍不得她,也不会晾着新娘子不动。
这时候,就听到傧相高声道:“礼成!”
喜堂越发热闹,不少夫人跟着新娘子去了新房。贾琏送新娘回新房还要去陪客,这些夫人少不得要在新房陪新娘一会。
凤姐落在了最后面,“我们也去。”
“您也去?”平儿一把拉住她,四下里瞧着,“这不成,太太不会同意的。”
凤姐扯出手,微笑道:“我就去看看,一会就出来。”
“姑娘,您今日出现在荣国府已经很引人注意了,现在还要去新房?那里面许多夫人,被她们看见了,明天还不知会传出怎样的话呢。”
凤姐却是坚持道:“不必说了,我只待一会。”语罢,就举步而行。
平儿急的跺脚,只能跟上去了。
凤姐倒是没哄骗平儿,她的确只在新房站了一刻就出来了。只不过,她前脚迈出门口,后脚就有人低声议论开来了。
“王家姑娘还敢来荣国府?就不怕看到琏二爷娶新人心里难受吗?”
“要我说她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随便找个人嫁了。虽说退婚一事也不是她的错,但她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名声有损,还怎么嫁个好人家?”
“听说她和琏二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心里放不下也情有可原。”
“是啊,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神情,哎呦呦,真是可怜。一切已成定局,她为何如此想不开......”
“......”
平儿在凤姐身后急道:“姑娘,您听见那些人说的了吗?您......”
凤姐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树上开满了繁茂火红的花,再加上满园灯火,将她的脸映成淡淡的红色。她看了看天色,叹息一声,“那又如何呢?”
“姑娘......”
“天色晚了,去老太君那里问问婶子是不是该回府了。”
很快,凤姐和姜夫人就回到了王家,一下马车凤姐就向姜夫人告罪说身子有些不适,想早些回去歇着。
姜夫人以为她是触景伤情,嘱咐平儿好好照顾她,便目送她离开了。
第二日,京中就有流言传出,左不过就是王家大小姐心有不甘去荣国府参加婚宴一事。对此,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落井下石,大多是看热闹的。
紧接着,就听说凤姐病了,而且已经病了多日。原本王家人一直瞒着此事,可请过好几个大夫,凤姐病情都未得到缓解,这才请了太医。如此一来,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姜夫人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还以为凤姐想开了,原来她一直在说谎,目的就是让她放心。
姜夫人坐在床前,看着形容憔悴的凤姐,斟酌着道:“太医说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略感风寒罢了。你之所以一病不起,是心思郁结的缘故。你是不是真的对贾琏......”旧情难忘。
凤姐低头看着锦被上的花样,依旧沉默。
姜夫人便以为她是默认了。
“我原以为你去参加婚宴是真的放下了,没想到你还是不甘心,想去最后见一面贾琏。”姜夫人道,“这下你该死心了罢,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你从今往后就忘了他罢,闲来无事少去荣国府,也好避嫌。免得让傅秋芳遇到了,传出不好的话来。”
“是。”凤姐低低道。
姜夫人已经听说了她去新房看傅秋芳一事,虽说怪她莽撞,但到底是心疼多一些。
她摸了摸凤姐的脸,“你这个孩子一向稳重,怎么也有做傻事的时候?如今你被推上风口浪尖,王家也不能独善其身,你叔父这几日都是眉头深锁。”
凤姐神色满是不安,“是我不好,连累了王家。”
凤姐是王家花费多年时间精心培养长大的,现在一朝尽毁,王子腾岂会不怒?不迁怒凤姐就不错了。
可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贾府背信弃义在先,为保自家名声损毁凤姐名誉在后。造成如今后果的罪魁祸首是贾家,她倒要看看,贾王两家要如何消除隔阂、守望相助!
姜夫人摇首,“你叔父那边我自会劝说,你安心养病就是。我是想问问你今后如何打算?”姜夫人提醒道,“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能再拖着了。”
凤姐苦笑,“我知道婶子为我着想,可是依照如今的情况,我能嫁给谁呢?”
姜夫人本不欲多说,但她知道凤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还是道:“自你病重的消息传出后,想要和王家结亲的不是没有,但是那些人我就没有一个能瞧上眼的,不是品行不好,就是出身落魄,这样的人家自然不能嫁。”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你姑妈也让人稍信来,信中提及你的婚事,说这也是老太君的意思,若王家有意,她就亲自上门商谈。”
凤姐问道:“婶子,那人到底是谁?”
姜夫人深深看她一眼,“贾琮。”
凤姐哑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
贾家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了,怪不得贾母那日会在众人面前提起贾琮和凤姐年纪差不多。
“婶子,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凤姐一下子坐起来。
第14章
姜夫人将她摁回去,“急什么?我和你叔父岂会不知?你毕竟与贾琏订过亲,现在贾家又想趁机为贾琮说亲?她们当我王家女儿是什么,这样做真是欺人太甚!更何况,从嫡子变为庶子,若你叔父答应了,岂非惹人笑话,难道王家女儿只能嫁进他贾家不成?”
凤姐心中有数,还是佯装松了口气,“叔父他......对荣国府是什么态度?”
姜夫人讥笑一声:“忍不得,骂不得,又能怎么样呢?贾家那位老太太倒也罢了,怎么你姑妈也参合进来呢,听她的信里的意思,也是希望你和贾琮的事能成。难不成她也觉得你名声有了妨碍只能嫁给贾琮不成?”
凤姐脸色苍白,“婶子别气了,姑妈她到底是贾府的夫人......”
王夫人现在是荣国府的二太太,自然要为自己考虑。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和荣华富贵,想尽办法将王家和荣国府牢牢绑在一起,当然不能让凤姐嫁进别的人家。
姜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因为以前贾王两家的共同利益没有拆穿而已。如今两家嫌隙已深,姜夫人已不再掩饰对王夫人的不满了。
姜夫人为她掖了掖被角,“你还病着,我又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罢了,你先好好养病,别的不要想了,交给我们就是。总之,荣国府的心思不会得逞的。”
凤姐乖巧的应下,姜夫人又多待了一会,便回去了。
平儿对姜夫人行了个礼,掀开帘子进来了。“姑娘,该喝药了。”
凤姐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将汤药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热死了。”凤姐掀开锦被,又接过团扇一下下扇着。“这个天气,装病也太不容易了。”
平儿也另用一把扇子替她扇着,忍住笑道:“姑娘,您再忍几日就好了,反正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凤姐喝了一碗凉茶,笑道:“如今两家只是生了嫌隙,离反目成仇还差得远。”
不过,她并不着急,只要王家不再帮助贾家就好。
平儿并不知凤姐为何一定要离间贾王两家,但凤姐是主子,她会听从凤姐的一切命令。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我交代你的事情如何了?”
平儿赶紧道:“自荣国府婚宴过后,有不少人家的公子去贾府义学附学。哦,还有——”平儿附耳过去,悄悄在凤姐耳边说了什么。
凤姐点头,“告诉罗夫人,事成之后,我一定奉上另一半银子,也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罗御史知晓。”
本来平儿也觉得凤姐去荣国府参加婚宴的行为太过任性,可后来才知道,凤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计划的,包括特意去新房看望傅秋芳引起京中流言不断,也包括此次病重。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就连附学一事也在凤姐的算计之内。
那些豪门贵族自然不稀罕贾家的义学,可是对于那些想要巴结贾府的普通官宦人家可是难得的机会,罗御史的夫人自然也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去附学。
罗御史为人光明磊落,古板正直,素来瞧不上贾家这样的人家,更是因为直言敢谏得罪了不少人。发现了皇帝有失误之处也直言不讳,对此,皇帝虽然头疼,却也重用他,是以朝中那些大臣也无人敢为难他。
所以,罗夫人提出想让罗钦附学的时候,贾母欣然应允。
可谁也不知道,罗御史是不同意的。按照他的说法,是不想和贾家走太近污了自家门庭。但是罗夫人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横竖罗钦脑子愚钝,去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只要不给他惹祸、被人抓住把柄就行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好儿子早已经闯下滔天大祸了。罗夫人爱子心切,不欲让罗御史知晓,只能四处筹备银子,还清赌银。
此事,凤姐前世就有所耳闻,现在刚好拿来利用。
“我早就让人探听到罗钦与人吃酒赌钱,输了八百两银子。罗御史教子甚严,你说若是让他知道了,罗钦还能不能活得成?罗夫人一向溺爱这个独子,除了隐瞒也再无别的办法了。再者,罗御史出身寒门,又廉洁奉公,两袖清风。这八百两银子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可有可无,可是对罗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罗御史素日得罪了那么多人,谁又肯帮他呢?而且,依照罗御史的性格,只怕宁愿舍弃这个儿子,也不会向别人低头。更何况,此事他又不知道,罗夫人只能依靠自己了。”凤姐感叹道,“罗御史清正廉洁,德高望重,终究还是被儿子拖了后腿。”
平儿好半天才道:“是啊。可若不是因为罗钦,姑娘还找不到罗夫人做帮手呢。不过奴婢还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奴婢可惜您的银子啊。”平儿道,“上次收买马道婆花费了一笔银子,这次八百两又送出去了,奴婢看了都觉得肉疼。”
凤姐轻笑出声,“若要事成,就要付出一定代价,如今我只是付出银子就能达到目的已经很容易了。再者,那些铺子每年都会赚很多银子,还愁赚不回来吗?”
前世今生,凤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她自幼被王家假充男儿教养,帮着姜夫人管家理事。她母亲生前留下的嫁妆也悉数由她自己掌管,更别提出嫁的时候还有丰厚的嫁妆,她完全可以守着这些财产过舒服的日子。谁知道她前世哪根筋哪不对,要去放印子钱,结果被人发现了,又是一项罪名。
她今生不会再贪得无厌,也会牢牢守好自己钱财,王夫人别想再算计她的嫁妆。
六月的天,就像被火烤着,即便只去外面行走了几步,也是汗湿衣袖。
而凤姐‘心思郁结’,更没有心情出去了,刚好可以待在房间。姜夫人总是来开解她,劝她出府或者去园子里走走,免得闷坏了。但凤姐却表示没这个心情,姜夫人也只能放弃,私下里却又找了不同的大夫来为她诊治。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出去,实在是外面太热了。
许是老天大发慈悲,第二日便下起了大雨,后来便是一连几日阴雨连绵,到了第四日雨才停下。
云收雨停,天气凉爽,凤姐终于走出了院子。
凤姐坐在亭子里,看着不远处的湖水。刚下过雨,碧空如洗,水天一色。荷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似一望无际,隐隐与天空相接。在荷叶的簇拥下,一朵朵荷花亭亭玉立,更显鲜艳粉嫩。
凤姐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随意拨弄着一朵蔷薇。蔷薇刚经过雨水的浇灌,盛满了水珠,更是娇艳欲滴。忽听得‘啪嗒’一声,一滴水珠从柳叶滑落下来,掉落在她头顶,碎裂开来。
凤姐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突然觉得有些气恼,一把扯过垂柳枝,瞬时间,雨水哗哗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袖。
她更加懊恼,不知和谁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起身去石凳前坐了。
这时候,平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手中还拿着几包药,“姑娘,发......发生大事了!”
凤姐忽而抬头,“事成了?”
平儿点点头道:“今日原该是去济世堂为姑娘抓药的日子,可是我刚从济世堂出来,就看了一出热闹。”
因为凤姐病体未愈,所以一直吃着药。今日平儿名为抓药,实是去探听消息。她已经和罗夫人约定好了,若是有事,就将消息送到名为‘凝香阁’的胭脂铺,届时自有人去取。
今日平儿还未到凝香阁,就被一场闹剧惊到了。
大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茶馆酒肆林立,贩夫走卒无数,笑闹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盛景。
平儿刚下了台阶,就听到有人大喊,“都给我闪开,前面那两人是贼!”
只见五六个小厮装扮的男子,手持长棍,追赶着两个男子。一路上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摊子,众人纷纷躲避。
平儿也差点被人撞倒,勉强站稳。
听见那几个小厮说追赶的是贼,所有人都义愤填膺起来,叫嚷着将小贼抓住。
被称为‘贼’的两个男子边跑边喊:“胡说,他们说谎,我不是贼,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这种情况下,自然无人相信他们,只有少数人觉得事有蹊跷。且看两人的穿着气度,不像是贼,倒像是谁家公子。
不知跑了多久,两个贼早已经精疲力尽,有人不想做贼的逃之夭夭,干脆伸出脚将两人绊倒了,后面的小厮自然追上来将两人辖制住了,还假模假样的向那人拱手道谢 。
“多谢了,我们现在就将这两个贼捉回去处置!”
两个贼兀自挣扎,骂骂咧咧,“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小爷我不是贼......”
一个小厮一拳打到他脸上,冷笑道:“你不是贼我们为何抓你,老实点,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不是贼,我是.......”
小厮又给了他几拳,“还敢说话!跟我老老实实去见我家主子,说不定会饶你一命。”小厮语带威胁,目光阴沉,含着几分暗示。
贼人不管不顾,大喊大叫,“你们明明是被我发现肮脏的事,还贼喊捉贼,真是无法无天,真当你们贾......”
“还敢说话!给我堵住他的嘴!”说着,一拳又要落下。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大喝,“住手!”
第15章
“姑娘,您猜那人是谁?”
凤姐挑眉,“难道是罗御史不成?”
平儿眉眼弯弯,“还真让姑娘猜对了。”
当时罗御史刚下早朝,在回家的路上刚好遇到此事。他本就是个正直之人,喜欢管不平事,自然要出手制止了。
这一阻止不要紧,当看到罗钦青红交加的脸时,他面色变了几变,瞪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罗御史平素不爱和京都官员往来,那些小厮自然是不认得他,再看他身后朴素的马车,只以为他是几品小官,更不将他放在眼里,骂骂咧咧让他滚开。
话里话外,不把罗御史放在眼中。在罗御史看来,则是哪家的奴才狗仗人势,作威作福了。
如此一来,他更该管了。
罗钦一看见自己的父亲来了,自以为得救,大声呼喊着说是他发现了荣国府宝二爷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追杀。
“哦,后来呢?”凤姐把玩着桌上的茶盏,颇为惬意。
平儿抿唇笑道:“那几个小厮心里有鬼,自然是不同意的,拉扯着就要将罗钦带走。当着罗御史的面,贾府小厮就如此胆大妄为,罗御史自然不会忍了。便直接报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管那些人信不信,就直接叫了顺天府的人来,将这些人一起带了去。顺天府尹虽然不敢得罪贾家,却也不敢在罗御史面前明目张胆的偏私,只能先审问着。这样一来,事情便闹大了,所有人都知道贾府小厮将罗御史的公子当小贼打了。”
“罗钦将一切都说出来了?”凤姐眯了眯眼。
平儿点头,“是。罗钦说……说宝二爷是个好色之徒,就连在义学也不消停。这些天他一直发现宝二爷和两个漂亮的男子鬼鬼祟祟,有些不能见人的勾当,有好几次他亲眼看到宝二爷和两个叫‘香怜’‘玉爱’的男子贴烧饼……”平儿顿了顿,“姑娘,什么叫‘贴烧饼’?”
凤姐轻咳一声,道:“女儿家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只说接下来呢?”
平儿有些迷茫,还是道:“罗钦说,今天他看到三人在行苟且之事,却被望风的小厮看到了,将他围追堵截,各个凶神恶煞。他心中惊惧,喊出了‘要将所听所见之事告诉荣国府二老爷’,宝二爷急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让小厮将他抓住威逼利诱一番,让他收回今天的话,追着追着就追到大街上来了,未免事情暴露,就谎称是在捉贼。可依照罗钦的穿着打扮哪里像贼,明显就是贾府小厮在说谎。”
凤姐一双凤眼潋滟出无限柔情,她呡了口茶,“顺天府尹怎么做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先将五个小厮关押起来了,又派人去荣国府传宝二爷与罗钦对质。结果,宝二爷不肯来,只说是身子不舒服。罗御史的脸色可难看了,便带着罗钦回府了,说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平儿神神秘秘道,“姑娘,您说,罗御史会不会……”
“依照罗御史的处事风格,自然会将此事上达天听了。”当然,自然不会是为自己儿子讨公道,而是弹劾荣国府小厮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荣国府的主子也听之任之。
天顺帝本就忌惮且厌恶贾家,素日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由罗御史带头弹劾就不一定了……
“这样一来,不止能给贾家一个教训,贾宝玉也能‘声名远扬’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问道:“姑娘,罗钦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凤姐笑容是明晃晃的讽刺,“至少不会是捕风捉影。”
贾家的男人啊,不但好色,而且荤素不忌,贾琏如此,贾宝玉也如此。
贾宝玉喜好温柔俏丽的美人,早早就开了荤,除了袭人那个过了明路的通房丫鬟,房里至少还有四五个。
他喜欢漂亮的女子,也喜欢漂亮的男子,前世不止一次和男子做那种事,在义学的时候也有过。
如今,凤姐不过是加以利用而已,一是让黛玉进一步看清贾宝玉的真面目,二是对贾家之前的所作所为加以回击。
贾家人向来目中无人,自私自利,今天她毁了贾府名声,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可就算是这样,您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会将罗钦追赶到大街上,又让这么多人看见呢?”
凤姐站起身,“你没听见罗钦说的吗?他说他情急之下喊出了‘要将所听所见之事告诉荣国府二老爷’,宝玉向来惧怕二老爷,做出这样有伤风化之事,能饶过他吗?”
凤姐还记得,前世因为贾宝玉调戏金钏被贾环告知了贾政,贾政将贾宝玉毒打了一顿,若不是贾母拦着,贾宝玉不死也要残废了。
现如今,这件事传遍了京城,贾家的名声被毁了,贾政难道还要放过他吗?
平儿有些心惊胆战,“姑娘,您这样做是不是……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毕竟宝二爷是您的表弟……”
凤姐不以为意,“我不过是给他一个教训罢了,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前世金钏被王夫人赶出去,明明是贾宝玉的责任,可是他拔腿就跑了,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眼看着金钏因他而死。
这是何等的不负责任。事后就算再烧香祷告又有何用,人还能活过来吗?
到处留情,却也处处无情。
他喜欢黛玉不错,却也到处拈花惹草,让黛玉为他伤心流泪辜孤独死去。
这种好女色、好男风又不负责任的人,如何配得上林妹妹?她这样做也当是为前世的黛玉出一口恶气。
看凤姐面色冷凝,平儿不敢再说什么了。
两人刚回到院子,就听说周瑞上门来了。
……
罗御史让随从送罗钦回府,立刻返回了宫中求见天顺帝。
大太监张鸣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生怕打扰了天顺帝,“皇上,罗御史求见。”
天顺帝一把将棋子撂下,“这个老匹夫,早朝的时候就频繁的有事起奏,下了朝还不让朕清净,若非他还有用,朕非要摘了他的脑袋。”
话虽如此,可不见丝毫动怒。
张鸣笑而不言,极有眼色的奉上茶盏。
天顺帝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皮道:“这次又为了何事?”
张鸣在天顺帝身边伺候几十年,向来耳聪目明。听到天顺帝这样问,立刻将今晨贾府和罗钦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天顺帝沉默片刻,继而嗤笑,“贾家……还真是胆大包天,他们还真当京城是贾家的天下?又或是仗着祖上的功劳以为朕不敢将他们如何?”
张鸣赔笑,“不过是两府子弟小打小闹,当不得真。”
天顺帝表情晦暗难明,问对面男子道,“昭华,此事你以为如何?”
男子仍旧低头看棋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栖下两片阴影。他轻笑一声,“陛下若实在厌烦了他们,直接将他们的脑袋砍了不就成了?免得留着碍眼。”
说着,又落下一子。
皇帝一愣,然后笑骂道:“胡说八道,你以为这么容易吗?”
男子不接话,只是懒洋洋道:“陛下,您输了。”
天顺帝一噎,摆手道:“滚滚滚,别让朕再看到你。”
男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行礼道:“臣告退。”
第16章
头顶着炎炎烈日,周围是燥热的风,刚出了大殿,站在台阶之上,就可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
而台阶下站着的人,依旧是挺直的脊背,端肃的面容,如同一尊雕塑,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黑沉的影子。
顾行迟目光略过金光闪闪的琉璃瓦,环视着庄严肃穆的殿宇,在触及那一轮太阳的时候眯了眯眼睛。
张鸣笑道:“侯爷,您在看什么?”
顾行迟叹息一声,懒懒散散的模样,“这大热的天,罗御史辛苦了。”
张鸣似乎并不觉惊诧,看了眼罗御史,对顾行迟道:“罗御史一向恪尽职守,为陛下尽忠。”
顾行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就下了台阶。张鸣躬身行礼,回了殿内。
走到罗御史面前,顾行迟特意停了脚步,罗御史不好当做没看见,敷衍的拱了拱手。
顾行迟眼尾挑起,打量他一瞬,“这会儿陛下正在歇息,恐怕一时半会无法召见您了,您何必在此苦等?”
罗御史一向瞧不起这些只知享乐的勋贵子弟,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声道:“为人臣子,自当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这一点侯爷是不会懂的。”
顾行迟双手抱胸,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罗御史说的是,您的辛苦我等自然是不理解的,既如此,本侯就不打扰您了。”他打了个哈欠,“听闻临江阁又出了一种新菜式,本侯受朋友邀约,这就出宫去了。”
说着,还笑了几声。
对此,罗御史嗤之以鼻,再听顾行迟恶劣的笑声,他对顾行迟更加鄙夷。
顾行迟也不在意,走了几步,突然回转,凑到罗御史面前。
罗御史吓了一跳,没好气道:“侯爷还有何贵干?”
“我知道罗御史是为贾家的事来的,可您恐怕是白费力气了。”顾行迟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依我看,你们两家很快就会握手言和的。”
罗御史看他一眼,下意识问道:“此言何意?”
顾行迟用扇柄敲打着手心,“您想啊,贾家是什么人,史老太君的女婿是谁?那是您的至交好友,陛下信赖的臣子,您这样不是让林大人为难吗?我想,王家与贾家生了嫌隙,想要找王大人从中斡旋是行不通的,如此,便只能请林大人帮忙了。与其时间久了大家闹的难看,不如各退一步。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届时也会多一个朋友,罗御史,您说是不是?”
明明是柔和的桃花眸,却多了几分邪气。罗御史看了他一会,颇有些气急败坏,“看来侯爷真是闲得很,你有时间与我在这里调侃,还不如找些正经事做,我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也罢,既然罗御史不领情,我就不再多言了,告辞了。”言罢,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方才还和他说一些废话,现在走的倒挺快。
罗御史看着他的背影:“......”如此一无是处、安于享乐的人,不知陛下为何宠爱他。
不过,顾行迟有句话说的不错,林如海的确是他的至交好友,林如海是探花及第,他与林如海是同一年进士,又一同进了兰台寺。林如海虽出身世家,却没有世家子弟不好的品行,反而谦虚有礼,学识出众。
罗御史一向不爱与富贵人家结交,却对林如海另眼看待、心生敬佩。更何况,林如海真的很有才干,否则也不会得皇帝重用。
罗御史自然是相信林如海的人品,可他也是贾家的女婿,确实有些不好办。况贾家与王家表面生了嫌隙,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岂能一朝断绝呢。贾家虽无人掌握实权,可却有两个‘帮手’,他一时气愤来了宫中要告贾家一状,却没有仔细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思及此,他倒有些后悔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但不管怎样,也须得给贾府一个教训,否则他们当他这个御史大夫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他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宫门,转身离去。
出了宫门,已经有御史府小厮来接了,“老爷,咱们这就回府?”
罗御史甩着袖子大步走着,“先不急着回府,直接去荣国府拜访贾政。还有——”他停下脚步,“我先写封信,你马上送去扬州林大人家,一定要快。”
罗御史去荣国府的结果就是——贾宝玉被打了一顿,比前世那次更惨。
一则是贾宝玉命人打了别府公子,现在人家父亲上门来了讨要个说法,贾政不能不打。
二则,贾宝玉败坏了贾家门风,全京城都知道贾宝玉在义学不好好读书,和男子行苟且之事,不但不知悔改,还意图杀人灭口。当然,这杀人灭口是被人强加上去的,但不妨碍京城人这么传扬的。这样一来,贾府落得个不知廉耻、仗势欺人的名声,贾政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才好。又想到贾宝玉素日的荒唐行径,下手更重了。
三则,贾政不知道罗御史能不能善罢甘休,会不会连累整个贾家?是以,所有的怒火都冲着贾宝玉去了。
若非贾母及时阻拦,贾宝玉真要被打死了。
王夫人心疼贾宝玉的同时,又担心罗御史继续纠缠不清,也顾不得之前怎么得罪王家的了,派了陪房周瑞去王府求见王子腾。
......
“婶子,人在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叔父当真不见吗?”
姜夫人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将凤姐拉到一边,摇摇头道:“王家接连受贾家欺辱,都没能得贾家主子的一句亲口解释,如今遇到麻烦了又想起我们王家了,你当真以为你叔父如此大度吗?再者说,这事传的人尽皆知,贾宝玉打的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如何用手段徇私?罗御史可不是好得罪的,陛下都要卖他三分颜面,更何况你叔父?”
“依我看,这样也好,贾府纵容奴才横行无忌惯了,希望经过此事,他们能收敛些。”姜夫人道。
凤姐点头不语。
罗御史这个人虽然性子耿直,却也不傻,否则怎么会在得罪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还活的好好地?可见他知道审时度势,也猜得出帝王心思。
依照凤姐看,罗御史不过是想给贾府一个教训罢了,顺便多恐吓一下贾家。就这点小事,天顺帝还不会将贾家怎么样的。贾家一定是听说了罗御史进宫一事,才如此惊惧难安。
思及此,凤姐不厚道的笑了。
“可是,婶子,叔父不出手相助,贾家一定会怨恨我们罢?”
姜夫人无奈,“他们只想着自己,哪里体会得到我们的难处?”
凤姐心道,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还该不该去荣国府看望宝玉呢?”
第17章
最终,王子腾没有见周瑞,没有给王夫人留只言片语,亦没有让姜夫人登门探病的打算。
风水轮流转,之前王家沦为街头巷尾的笑柄时贾府不曾道歉,今天就轮到贾家了。
刚放晴的天,不知怎么又淅淅沥沥下起雨了,雨丝缠绵,互相交织着落在凤姐身上,凤姐用锦帕捂住唇咳了几声,平儿连忙吩咐小丫头拿伞来,又亲自为凤姐披上一件衣裳。
这模样,有了几分风姿楚楚、弱不胜衣之感。
姜夫人皱眉,她总觉得凤姐这次病重损伤了许多精气神儿。“你身子不好,今天天凉又出来做什么,快回去罢。”又嘱咐平儿别忘记了熬药。
平儿知道凤姐还在装病,看到姜夫人如此关心凤姐有些心虚,低头应‘是’。
如此一来,凤姐又在屋里闷了五六天,每次姜夫人去看她都是一副精神恹恹的模样,姜夫人怕她累着,也不敢让她继续管事,又请了太医为她诊治。
“鲍太医,凤丫头身子到底如何?”
鲍太医起身,捻着胡须道:“夫人放心,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吃几副药调养一下就好。”
姜夫人仍是不放心,“可她这病断断续续近一个月了,请了多少大夫都说并无大碍,怎么就不见好呢?”
鲍太医转身收拾药箱,“恕我直言,小姐这是心病,既是心思郁结,吃多少药都是无用的。”
说实话,姜夫人是不太相信鲍太医的医术的。她和贾母一样,习惯请王太医诊病。但是听闻王太医今日去贾府给贾宝玉诊病了,她才让人请了鲍太医来。
不过,他今日说的话倒是和上次王太医说的一样,凤姐得的是心病。
姜夫人姑且信了他,问道:“不知这心病如何是好?”
鲍太医似乎意有所指,“京城诸事繁杂,难免不利于病情。依我看,倒不如远离京城一段时间,寻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所在静养。处所不同,见的人不同,心境自然也会不同,说不定就会解开心结,脱胎换骨呢。”
姜夫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和京城的风言风语,这难免使凤姐受到了打击。若是让凤姐出去住一段时日,说不定就会忘记不愉快的事。等她回来,京城的流言也散的差不多了,届时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姜夫人觉得这个提议可行,但还要找王子腾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这样想着,就听见孙妈妈进来禀告姜夫人,说是金陵那边来信了。
听到是从金陵来的信,姜夫人有一瞬间的默然,吩咐平儿送鲍太医出府,就立刻去了。
平儿走到了鲍太医面前,悄悄塞给他一只荷包,“太医,辛苦您了,奴婢送您出府。”
鲍太医将荷包塞进袖子里,赔笑道:“不必劳烦姑娘。”
凤姐声音婉转,“太医客气,今日之事多谢太医了。”
鲍太医觉得身体一寒,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姐安心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平儿将鲍太医送到门口就回来了,将他留下的药方收了起来,嘀咕道:“庸医!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混到太医院的。”
凤姐掀起床帐,“他的确是庸医,不过,庸医自有庸医的用处。”
这种人,贪财、胆小、无能,所以医术没有多高超,却也不敢害人。给病人开的全是补身的好药材,病情却不见好,事后检查药方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
要不然,当初王夫人怎么会将给黛玉治病的王太医换成他呢。
王夫人最是假慈悲,表面看起来关心黛玉,给她换了太医换了药方,实际上根本对病情无效。黛玉病情加重也挑不出王夫人的半点错处,毕竟药方无毒啊。黛玉寄居贾家,又不能直接提出换太医,否则又要被人议论小性、娇贵。
既能害人,还能保留慈悲大度的名声,饶是凤姐也不得不佩服。
凤姐面色沉静如水,“找人盯着鲍太医。”
“是。”平儿默默叹气,看来这个鲍太医要倒霉了。
......
姜夫人将鲍太医的提议告知了王子腾,一开始王子腾还有些犹豫,姜夫人却劝说,凤姐最多也就离开京城半年,很快就会回来,届时一切都不晚。再者,他们也多年不回金陵了,可以借此机会让凤姐回去看看。
想到了金陵的来信,王子腾最终同意了,“也罢,到时候就让凤丫头陪她们一同进京罢。”
姜夫人嘱托凤姐不必着急回来,好好游玩一番,散散心。又和凤姐商议了一下行程以及要带的人,立刻着人收拾准备,过几日就出发。
凤姐心中感动又愧疚。虽然姜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到底是养在身边多年,对她也是真心疼爱,而她却为了某些目的欺骗她。
出发的前一天,凤姐提出要去荣国府辞别黛玉,这次姜夫人并未阻拦,只是提醒她早些回来。
荣国府。
贾母不敢置信道:“过去了几日了,王家仍不肯帮忙?”
被自己亲哥哥拒绝了,使得王夫人面色有些难堪,她擦着眼泪的手一顿,“想必二哥也有他的难处。”
贾母坐在榻上,微胖的身躯显得格外老态龙钟,满头银丝盘起,发上古朴的银钗微微晃动着,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她眼皮一撩,“即便如此,宝玉也是他的亲外甥,他忍心看到宝玉受苦吗。就算他不看在宝玉的面子上,也该想想两家的交情。”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笑了一声,“人人都知道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想与我们撇清关系,谈何容易?”
“可是罗御史油盐不进、性子古板,二哥退避也不奇怪。”王夫人之所以在贾府的地位高过大房,完全是因为有个能干的兄长,若是王子腾不肯帮她,以后她和一双儿女的路就不好走了。在贾母眼里,她也就没有了价值。
贾母冷哼一声,“既然王家不愿帮忙,就只能另请高明了。”
王夫人咬牙,“是林姑爷?”
“他与罗御史是旧交,如今也只有他能劝上罗御史几句了。”
王夫人最是厌恶黛玉,如今却要劳烦人家父亲。这种感觉就像一巴掌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但她却又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强笑道:“林姑娘也许久没写过家书给林姑爷了,刚好让人稍去。”
当然,这信她一定会仔细检查一番,万一林黛玉说写不该说的就不好了。
两人又不冷不热的闲谈了几句,王夫人心中烦闷,想要告辞。才一会,周瑞家的就来回话,说凤姐过府向众人辞行。
贾母和王夫人虽然埋怨王子腾不肯帮忙,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给凤姐甩脸子,只能接见了凤姐,问明了凤姐离京的缘由,又假意关心了她几句,就放她去见黛玉了。
不久前,黛玉已经搬出了碧纱橱,现在独居一院,看见凤姐来了,面上洋溢着喜意。
黛玉请凤姐落座,还未说话,史湘云就先埋怨道:“爱哥哥被打成重伤好几日,怎么凤姐姐现在才来,你以前可是和宝玉最亲的,现在却让别人抢了风头。”
这个‘别人’说的就是傅秋芳了。
黛玉知道凤姐被退婚,如今不爱来荣国府实属正常,所以谈话间也避开贾琏傅秋芳等人,可终究低估了史湘云的口无遮拦。
她看向凤姐,目光满是关切,凤姐却不在意的笑道:“我近来身子不适,所以不能登门造访,若不是今日与你们辞行,婶子说什么也不肯放我出府的。”
史湘云观察了凤姐一会,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我也听说了,这次凤姐姐病了近一个月。以前姐姐没日没夜的帮姜夫人料理家事,身子骨仍旧很好,怎么这次病了这么久还未痊愈?你可要好好调养,切勿劳心伤神,不然成林姐姐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凤姐:“......”
黛玉表情一凝,余光瞥她一眼,也不接话。
见两人都沉默,史湘云左右看看,“凤姐姐,林姐姐,你们生气了?”她表情很是无辜,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时候黛玉放下杯盏,唇角微翘,“我哪里敢生你的生气呢,否则又要被人说成小家子气了。”
“你——”史湘云微恼,“你对我不满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鸡蛋里挑骨头!”
黛玉似乎很惊奇,“我哪里说你错了,你何必说出这种话?”
史湘云冷笑,“别人不过说了一两句话,你就生气,不是小性是什么?你是千金小姐,我自是高攀不是。”她猛然站起身,“既如此,我就禀明了老太君收拾东西回家,免得碍你的眼!”
于是,就一脸怒气的跑了出去。
凤姐笑道:“她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和她置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黛玉淡淡一笑,“她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难道要一直忍让下去?”她轻哼一声,“我又不欠她的。”
两人的冲突争执,前世凤姐见过数次了,但每次都是黛玉主动搭理史湘云,由此可见,黛玉不是小气的人。
凤姐没再劝黛玉,她也不喜欢史湘云的性子,只是告诉黛玉明日就要启程了。
黛玉心中了然,拿出了早已写好的信交给了凤姐。
“劳姐姐代我探望父亲的病情。”
凤姐自然答应,又与她说了一会话,便回去了。
她这次离京,除了‘养病’,也是为了寻找名医,听闻有一江湖游医医术高超,她打听到那位神医正在江南一带,她刚好借此机会找到他为林如海诊病。只要林如海活着,贾家敛财的计划就会落空,黛玉的命运也会就此改变。
只是,没想到会遇上了意外之人......
第18章
贾母和贾政、王夫人商议后,立刻写了信让人马不停蹄的送去扬州,请林如海帮忙说项,期望能和罗御史化干戈为玉帛。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几日前,林如海就收到了罗御史的信,在信中罗御史将自己和荣国府的恩怨仔细说与了他,让他不要多心。罗御史只是想让荣国府提心吊胆几日,不会将贾家怎么样的,让他只管回信。
林如海明了,便给荣国府写了回信,说他已经写信劝说罗御史了,想必罗御史不会再和贾家计较了。
果然,天顺帝只是斥责了贾政,罗御史也没再不依不饶。再加上贾宝玉也被打了一顿,这件事也算是过去了。
就此以后,这件事总算了了,贾母不禁又对林如海另眼看待了几分,也愈发看重黛玉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翌日一早,姜夫人就亲自将凤姐送到门口,拉着凤姐好一番嘱咐。王熙和也依依不舍的模样,若非姜夫人不同意,她也要跟着去的。
此次去江南,山长路远,姜夫人便派了林之孝一家跟着。林之孝夫妇行事妥当,又是姜夫人早就为凤姐挑好的陪房,姜夫人对他们很是放心。
刚过巳时,一行人到了码头。这时候,天已经热了起来。一下马车,便听到熙熙攘攘之声,已经有许多船只漂在水上,拥挤的人群中,搬运的脚夫们穿着粗布短衣挥汗如雨。
林之孝家的从后面一辆马车过来,扶着凤姐,“姑娘,我们的船在岸边等着呢,现在就上船罢。”
凤姐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点点头,“走罢。”
这次出门,带的东西并不多。除却衣服,也不过是些金银细软,是以并未耽搁多长时间就开船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远离了热闹的码头,凤姐才掀开帘子探了探外面。
清风徐来,减了许多暑热,带来一阵阴凉之感。水天相接,空阔无际,周围是绿树青山,碧空之上云影浮动。就这样看着,便觉得心境开阔许多。
凤姐鲜少出远门,不免也觉得有些新奇。她以手支颌,看着外面秀丽景色,心情颇为闲适。
平儿也趴到窗前看风景,突然面露惊奇,扯了扯凤姐的衣服,“姑娘您看,对面那人是不是在哪见过?”
凤姐一脸莫名,但还是顺着平儿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愣住了。
那人临窗而坐,手持酒杯,神色懒懒,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的四下逡巡着。风盈满衣袖,飘荡在窗外。
凤姐心下起了几分怪异,打算放下帘子。仿若对面之人察觉到有人看他,也转过目光望向凤姐,朝她举了举酒杯,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来。
凤姐怔怔的看了他片刻,一下子冷了脸,随手扯了下帘子,与外面的景色隔绝开来。
“姑娘,怎么了?”平儿小心道。
凤姐随手拿起一本书,冷淡道:“无事。”
平儿猜到大抵和对面那人有关,有些讪讪的,不敢多言了。
夜幕降临,水面倒映起许多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一片璀璨光芒。
平儿走过来,用簪子拨弄了一下灯芯,“姑娘,是不是该休息了?”
周围静谧无声,隐隐可闻风浪之声。凤姐忽觉心烦意乱,“你先去罢,我现在睡不着。”
平儿笑道:“许是姑娘第一次独自远行,所以难以入眠。”她将被角抚平道:“姑娘也早些睡,仔细熬坏了眼睛。”
言罢,行礼告退。
蜡烛燃烧过半,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凤姐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只觉半梦半醒之间,有吵闹声掠过水面一直传到这里。
这声音不大,可她还是被惊醒了。
“平儿!”她坐起身,“外面发生了何事?”
平儿和林之孝家的连忙披着衣服过来。林之孝家的道:“好像是谁家的船走水了。姑娘放心,妨碍不到我们的,您尽可安睡。”
凤姐吃惊,连忙打开窗子。果然,就看见对面一片火光,亮如白昼。火借风势越烧越烈,渐渐蔓延开来,不一会整条船都燃烧起来。不断传来惊叫声,救命声,跳水声.......
其他人家纷纷将船划开,生怕受一丁点牵连。
眼看着一艘华丽的大船付之一炬,众人唏嘘不已。平儿失神道:“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起火了,也不知是谁家的船只,还有没有人活着。”
林之孝家的叹道:“谁料想第一夜就发生这种事,许是那家人的仆婢没有看好烛火的缘故。”说到此处,她急急道,“我要嘱咐庆儿等人一声,让她们务必小心烛火!”
凤姐没有言语,仍是觉得心下难安,这事来的太突然,会只是简单的走水吗?
正思虑间,外面又一阵混乱,这次是发生在王家的船上。
未几,就听见王之孝敲门道:“姑娘。”
凤姐隔着门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姑娘话,方才走水的船住着一位贵人,原是有人故意纵火,现在有人在搜查刺客,刚好搜到咱们的船上。”凤姐刚要开口,王之孝连忙道,“姑娘放心,我向那人说明了这是王家的船,里面只有一位女眷,不宜让外人进来。他们倒也通情达理,速速带人退下了。”
凤姐道:“我知道了。”
王之孝道:“现下已无事,姑娘好睡,有事吩咐下面人就可。”
而其他人家就没这么好运了,被强制搜查了一番。
凤姐秀长的柳眉拧起,手下意识摩挲着茶盏,轻声呢喃,“先是大火,又是刺客,现在又到处搜寻刺客,着实是蹊跷......”
平儿奇道:“姑娘,您在说什么?”
凤姐紧了紧外衣,“那些人似乎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不搜查我们的。”并非是因为船中住着女眷。
平儿笑道:“这是自然,京城谁不知道王家.......”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闷哼,没了声音。
凤姐陡然一惊,一转头,就看见平儿倒在几案上,而她身后,则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因为打开了窗子,夜风灌了进来,窗帘和烛火也跟着飘动。
蜡烛照亮了一方天地,而背后则是一片黑暗,如玉的面容一半被烛火映照,一半被黑暗掩映。华贵紫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唇角邪肆的笑意却是异常熟悉。
凤姐一下子认出了他,靖安侯府小侯爷,顾行迟。
凤姐有片刻慌乱,她掐了一下手心,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更半夜,侯爷不但闯入我闺房,还打晕我的婢女,你意欲何为?”她的笑容淡漠而讽刺。
顾行迟毫不客气的坐下来,神情愉悦,“不过是借王姑娘的房间躲一躲罢了。”
“借?”凤姐斜睨他一眼,嗤笑道,“难道不是侯爷一早就算计好的吗?”
第19章
顾行迟扬眉一笑,低头为自己和凤姐斟满了茶。
凤姐:“......”还真是不客气啊。
片刻后,他抬眸,声音低沉悦耳,“哦,这话怎么说?”
夜色中,这声音有种惑人之感,就像一杯桃花酿,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沁入肺腑。
凤姐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她轻笑一声,“侯爷表面看起来玩世不恭、不问政事,其实什么都在你掌握之中罢?”
说到此处,顾行迟笑容一滞,一瞬间就恢复正常,黑夜中眉间红痣变的暗红。
他吹了吹茶,不置可否。
凤姐又道:“今晚的确有刺客,而且是来刺杀你的。不,准确来说,这是在你默许之中的。你明知道有人在盯着你,寻机杀你,你仍故作不知,在关键时候隐匿起来,看着幕后之人功亏一篑,看着他们因为找不到你而惊慌着急,你甚至不介意其他人知道你遭遇刺杀,生死不明。侯爷是陛下看重之人,若刺杀一事被陛下知晓,一定会引来天子之怒。既如此,自然要把握机会一击致命了,届时就算陛下知道,也于事无补了。”凤姐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缓,“而现在,很明显,他们不确定你是否死了,自然要搜查了。现在在水上,你就算逃能逃到哪里去呢,只能在某一只船上了。怎么能让那些人乖乖接受搜查呢,自然是利用职权之便,以搜查刺客为由进行了。侯爷刚回京不久,以往见到侯爷的人也少之又少,若是真的搜查到侯爷,完全可以按照刺客处置了。但是,侯爷却藏到了王家的船上——”
凤姐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难道一切不是在侯爷的算计之内吗?你早就算计好了,要利用我,利用王家。你明知那些人不敢搜查王家的船,故意藏在这里。”顿了顿,凤姐嘲弄道,“不,这怎么能是‘藏’呢,侯爷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这里啊。”
她虽然在笑,可是目中隐含愠色。这想要发怒却强做清冷的模样,让顾行迟想笑。蓦地,他想起家里那只白猫,骄傲中又有几分可爱。
思及此,顾行迟一愣。虽然面前这个女子生的妩媚娇艳,但想到她算计别人的模样,怎能和‘可爱’沾上边呢?
沉默一会,他神情坦坦荡荡,“王姑娘何必动怒,我真的是凑巧遇到你的,也是情急之下闯入你的船上,姑娘可不要误会我。”
凤姐不接他这话,自顾自说着,“不敢搜王家的船,一是因为声势不及王家,怕得罪王家。二也是不敢得罪王家,不过却是为了拉拢。如今幕后之人连侯爷都敢刺杀,明显是因为后者。侯爷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大摇大摆的进王家的船。今夜那些人一无所获,而恰恰只有王家的船没有被搜。你说,幕后之人会如何猜测王家?”她的面容已经没有丝毫笑意,一字一字尽是冷漠,“顾侯爷,你这样做,未免不太厚道。”
她表面镇定,其实心中愤怒到极点了。重生一次,还没有人敢这么算计她,顾行迟他怎么敢!这让她又想到了前世被王夫人等人玩弄于鼓掌之事,她怎么能不愤恨呢?
一阵风吹来,蜡烛一晃,又变得明亮。烛光照着两人的脸,一个俊逸妖冶、笑容款款,一个容色绮丽、隐含怒意。
比起以往淡然处之,凤姐的眉眼生动许多。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算发怒也一样动人。
“我的确对姑娘存了利用之心。”顾行迟随手拿起剪刀剪掉些许灯芯,明明是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多了几分优雅,如一幅画般赏心悦目。“不过,我这也是帮了你,不是吗?”
凤姐微怔,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旋即冷笑,“侯爷不是在为自己做的事寻找借口吗?”
她的确想让王子腾远离夺嫡之争,却也不能容忍有人这样利用她。
“你这样想也未尝不可。”顾行迟做思考状。
凤姐怒极反笑,“我还从未见过像侯爷这种厚脸皮的人。”
顾行迟笑笑,不置一词。
凤姐反复呼吸,强压住怒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和这种人生气,要保持大家小姐的端庄平和。
“不知侯爷接下来要去何处?”她笑容温柔。
顾行迟觉得这笑容着实瘆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这就是还要借王家的船了。
凤姐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定心绪,“哦,侯爷也要去江南?”
顾行迟点头,修长的手指轻扣几案。
凤姐审视的看着他,“侯爷真是好谋算,别人费心寻找你,你倒是了无牵挂的去江南了。”
背后想要盯着他行踪的人,计划要落空了。
顾行迟意有所指,“我一向喜欢独自一人,自由自在惯了,姑娘不也一样?”
凤姐瞪他一眼,“我和侯爷可不一样,我不过是外出养病,并不想招惹是非。”
顾行迟看她,“是吗?”
那双桃花眼流动春水,永远都是脉脉含情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有种洞悉一切之感。
下意识,她转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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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凤姐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醒来。
下意识她寻找那紫色的人影,却已寻找不见。
她揉揉额头,昨晚她不知怎么睡着了。就好似一场梦,那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可是,看着桌子上的残茶和趴着的平儿,她知道昨晚的事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顾行迟说要和她一起去江南,应该不会离开王家的船罢?
正想着,就看见林之孝家的敲门进来,表情惊讶而焦急,“姑娘,您快去看看罢,有......有个男子自称是您的朋友,说要借我们的船,可是我们根本不知他是怎么上来的......”
她有心赶那人下去,可一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和气质,她就觉得胆怯,只能先来请示凤姐。
这时候,平儿也醒了。她揉了揉脖子,睡眼惺忪,表情迷茫,“姑娘,我怎么在您这里睡着了?怎么觉得头有点疼......”
凤姐已经没了脾气,不知道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挥挥手道:“先不必说了,平儿,替我梳妆。”
又让林之孝家的先回去,不必管那人。
最终,凤姐没有透露顾行迟的身份,只是说顾行迟是京城的贵人,轻易招惹不得,让他们谨言慎行。等他到了想去的地方,自会下船。
众人看凤姐一脸严肃,讷讷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