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周五,清晨。
“晚晚,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初雪哎,北城初雪!你必须得和我在一起过,晚晚你听到了吗。”
不到五平方的小屋子里响起女生充满精气神的声音。
没听到陈向晚回应,电话那边声音顿了两秒,越发响亮的喊:“陈向晚,陈向晚你听到老娘说话了吗!”
“来了来了,优优,你先等等。”
穿着白绒绒睡意的女生急匆匆的推开半掩的房门,一头黑软的长发在身后披着,抬头时露出一双新月形的弯眼,亮得好像一汪水池里的月亮。
陈向晚压着略有些炸的头发,凑到镜子前左右看了看,白皙细腻的皮肤在光线下发着淡淡的光,完全不需要化妆,就是一副水乡里养出来的白润模样。
用凌优优的话来讲,就是让人看见就想咬一口。
除了眼睛里略有些沧桑的红血丝,但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半个‘白领精英’。
陈向晚揉了揉眼睛,快速的涂上一点遮瑕掩盖住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她和学生们与远在国外的教授沟通奖学金竞争作品的细节,直到凌晨两点才又重新定稿,她闭上眼睛就直接一觉睡到八点。
今天是附院定好的接待悦龙集团的日子,对方预定抵达时间是上午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陈向晚到附院的路程需要四十分钟。
陈向晚动作麻利的踩上深咖色的小高跟,拨开稍微有些挡住眼睛的发帘,一边抓起手机‘真诚’的对着空气亲了两口,回道:“好好好,我一定赶得上,带着陈记的啤酒和烤鸭,怎么样?”
凌优优勉强满意,道:“这还差不多,记得带着小姜来。”
现在这时间,凌优优就是让她带着顶头上司去陈向晚都得答应,她应一声,急匆匆的冲出门。
夹着新气息的冷空气迎面扑来,陈向晚新月形的眼睛眯了下,她抬头看了看天。
2021年11月6日,北城观测站预计的初雪日。
寓意着再次重逢的日子,清晨的天空仍旧是晴朗万里。
屋漏恰逢阴雨,国道又堵得满满的,司机师傅带着陈向晚左飞右闪,才成功赶在九点前到了附院大门。
停车时陈向晚还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觉,不经意就把幼时南方软绵的口音带了出来,她声音软绵的谢过了师傅,刚一下车,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晚晚啊,到了没?悦龙集团的人都快来了,校长副校书记也会出席,你抓紧时间啊,记得和学生再彩排一下。”
“好的主任。”
陈向晚点头应着主任急促的语气,来不及多想一个奖学金的内部竞争流程怎么会惊动学校领导层就继续脚步匆匆地往学政楼的方向赶。
北城大学附属美院,国内六大美院之一。
陈向晚去年保升为附院研一,除了打工画稿,平时就是协助人在国外的导师处理一些事情,今天的内部奖学金评比就是她碰上的当头第一件大事。
本来这事轮不到一个刚升研一的她来带,但是前些日子带着这组学生的师兄正好在A城有个重要的比赛,所以陈向晚才会临时接替他,只需要负责沟通导师和学生之间的问题。
作为国内顶尖的院校,附院每年都能拉到不少社会内卓越的企业奖学金资助方,今年战绩尤其优越,计算机新兴龙头悦龙集团专门在附院成立了一项奖学金项目,条件苛刻,但金额高达五十万。
陈向晚导师负责的这组学生去年在全球游戏概念设计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正好有资格评比这项奖学金。
奖学金金额虽然已经不低了,但其实比起钱来,更重要的是这份奖学金背后代表的意义。
拿到悦龙集团的奖学金,就相当于在游戏原画设计圈拿到一块镶着金刚钻的敲门砖,就算之后不能进悦龙集团,之后的事业开端也会拔高一个等级。
陈向晚知道这项奖学金对于即将毕业的学生的重要性,所以跟进这件事的时候半点也不敢马虎。
她们视觉传达系参与评比的小组准备的作品是围绕悦龙集团正在开发的一款新游戏设计的角色套图,指导教授紧跟着修定过三次,直到昨晚才最终定稿,水平和设计概念都完善得基本找不出一点差错。
唯一的不确定性在于这项奖学金的另一组竞争者,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大三学生。
对方成员基本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省奖国奖记录,实力不容小觑。
陈向晚穿过熙熙攘攘的学生,抵达学政楼一层A101大课教室,敲门前先整理了一下仪容。
她面向长得有些偏向水城的温软,这种重要的场合,学生们需要的是一支强有力的凝心剂。
陈向晚扬起笑容,敲敲门推门进入。
视觉传达系设计小组的五名学生正站在讲台前,像是刚讨论完什么,气氛不同寻常的僵硬凝滞。
陈向晚脚步顿了下,她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几步,教室门吱呀着阖上,没有关紧。
“怎么表情都这么严肃?”
站在最前方的梳着马尾的女生眉头拧得像麻花,欲言又止的看向陈向晚。
她身侧的男生先没忍住,挥了下拳头,泄气的说:“学姐,我们肯定拿不了奖了。”
陈向晚微微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那双新月形的眼睛像是凝了一汪深水,莫名就让烦乱的学生们沉静下来。
男生继续说道:“我们刚听说,学校这次弄这么大阵仗,是因为悦龙集团的那个什么老总也来了。”
一项奖学金内部评比,惊动了主任和校长,的确有些‘大惊小怪’的意思。
悦龙集团自四年前以一款主打游戏势如破竹的占据了国内70%的游戏市场,后续又融资吞并了不少老牌落后的游戏品牌。
说的夸张点,男生们基本上每个人的手机里有一款悦龙集团旗下的游戏,在网上谈起来悦龙背后那位神秘的老总,都口气亲昵的把他称为‘老龙’。
陈向晚自然听出来‘那个什么老总’这个形容词里带着的不满。
她静静看着这群比自己小不了两岁的年轻人,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果然下一秒,为首的女生垂头丧气的补充:“学姐,你知道吗,悦龙集团的老总姓陆。”
‘陆’。
沉寂的教室中忽然卷过一层冷风,吹得深蓝色的窗帘飒飒作响。
陈向晚瞳孔放大了一秒。
她抿了下唇,放下手臂。
真不巧,也很巧。
‘陆’这个姓虽然不少,但也不大众,巧合的是,这次与小A班竞争奖学金的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学生中,就有一名叫做‘陆晴’的女生。
“陆晴是这位老总的‘亲戚’,她自己亲口说的,要不是因为陆晴,对方也不会亲自来我们学校。”
话音一落,教室的气氛更差。
陈向晚沉默了一秒,忽然撞了撞最前方女生的肩膀。
对方茫然的抬起头来。
陈向晚对她眨眨眼睛,玩笑道:“如果我的亲戚是那位‘那个什么老总’,我可不会把这个小秘密宣扬的人尽皆知。”
她又做思考状:“就算这位‘亲戚先生’来了,估计也不会是因为五十万的‘零花钱’来特意给我开后门。”
话糙理不糙。
那个等级的有钱人亲戚怎么会因为一个奖学金还要亲自来给自家人开后门,还闹得全校皆知啊。
五个学生愣了一秒,然后齐齐笑出声。
为首的女生说道:“学姐,你不是最不喜欢让我们看到你幼稚了?”
陈向晚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你们可不能外传。”
“特殊时期,特殊待遇嘛。”
经她这么一打岔,刚刚绕到绝望死路的学生们都豁然开朗,调侃着说:“那肯定不会外传的,这可是咱们小组的特殊福利,不过学姐你本来就才25,每天都那么严肃的干嘛。”
陈向晚‘或’一声,视线犀利的扫过出声的男生:“好啊,知道女生的年龄不能提吗?”
众人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陈向晚嘴角弯着,弧度却逐渐放平了。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她其实并不能确定这种亲缘关系会不会给对方带来便利,但是至少现在,军心是没有被动摇的。
“你们能在附院,能拿到一等奖、就是对自己能力最好的证明。”
陈向晚轻声说:“但是对方也同样优秀,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对手,尽自己的全力。”
“我相信你们。”
“我相信你。”
清浅的嗓音仿佛无声落地的雪珠,踢踢踏踏的窜入门缝外的世界中。
A101教室门前,44码的黑色球鞋突兀停在半空中。
落地时‘咚’的一声轻响,就好像冬日被唤醒的热切心跳声。
正和主任攀谈的助理声音顿时停下了,他腰背微微挺直,微微侧过身看向身侧的男人。
这是‘等待示意’的姿态,悦龙代表团队成员齐齐停下脚步,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校领导也都跟着停下脚步,面色稍有茫然。
视线的中心,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前领松松散散堆在线条锐利的下颌,露出来的皮肤在逐渐幽暗的光线下白到反射出一种冷冽的不真实感。
他头上带着一顶棒球帽,看不清脸,在人人西装革履的悦龙集团代表团中既不起眼,又最明显。
‘嚓’一声轻响,球鞋向右偏了九十度,正对着A101教室的正门,踩实了。
男人轻扬起头,露出黑色棒球帽下的高挺立体的五官,双目深且狭长,仿佛看谁都带着一股深情。
“劳驾,请问里边---有人吗?”
他曲指,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矜淡。
主任左右看了下,才发觉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她分辨不清这个年轻男人在代表团里的位置,只不过看代表团里的其他人,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助理对对方的尊敬态度大致能猜到一二,立时笑着回道:
“应该是大三的视觉传达系学生正在做准备。”
学生。
男人指骨似乎顿了下,“耽误各位两分钟。”他声音微哑的说。
下一秒,男人忽然大步朝着教室门走去,猛地推开教室正门。
两侧门窗形成通风道,炸蓝的窗帘瞬时猎猎扬起。
正在讲台前的五名学生惊疑不定的看向门前。
一双黑沉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不等他们问些什么,男人忽然轻哂了一声,下颌微点致歉:
“打扰。”,
他彷如无事的收回手臂,这次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助理在他身后围观全程,嘴角震惊的抽了下。
但是很快又挂上标准的社交笑容,像是这茬‘意料之外的特殊意外’完全没发生过似的,无缝衔接地再次和主任攀谈起附院声名远扬的历史来。
主任也很快从傻眼中回过神来,笑着说:“哈,对,对,我们学校---”
教室门外脚步声悠然远去、
“谁呀?”
教室内,陈向晚从最后排的桌下抬起头来。
她视线划过教室前门,一直掠过教室后门,只来得及看到一袭西装革履的黑影,以及主任极富个人特色的笑声。
人群中心似乎簇拥着一个男人,那样高,周围的人像是畏惧着什么一样,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又没有偏离他的周身。
陈向晚心头莫名一跳。
她咬了咬下唇,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一叠纸站直身体。
这叠纸中每张上面都画着一只可可爱爱的小龙,怀里抱着月亮,憨态可掬的咬着‘摇旗呐喊’的牌子。
这是她昨晚走之前特意提前准备好的惊喜。
陈向晚平时喜欢在私人社交账号中画些随笔漫画,这组拥抱着月亮的小龙还是她高中时候的产物,陈向晚曾经想删掉,但是五年前没能下得去手,五年后也就再也没有成功过。
陈向晚硬气的没有将这组漫画设置成私密,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
而时间证明,事实也不过如此,五年时间足够覆盖掉一切回忆。
倒是阴差阳错的,让这组小漫画成了她的‘标志性作品’之一。
她带的这群学妹里还有人特意找她要过衍生的小作品,说是超级喜欢,只不过因为陈向晚每天忙着打工实习,一直没有匀出时间来。
陈向晚特意记得这点,趁着上课打工的空隙画了一组图出来。
陈向晚笑眯眼睛:“每人一张,没有多余的。”
画上憨态可掬的小恐龙张着凶巴巴的小牙,五名学生看看画,然后面面相觑,把刚才的男人完全忘在脑后,哈哈笑出声。
陈向晚:“…你们笑什么。”
场面不应该是一团感动吗?
站在前面的女生笑着抹了抹眼睛,她上前一步,郑重接过陈向晚手中的画,珍惜的抱在怀里,认真的对她说:“谢谢你,学姐,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一定!”
陈向晚抿了下唇,眼睛微微弯起。
她视线扫过五人,握紧手中的资料,看向大礼堂的方向,郑重的点点头:“我和你们一起。”
这不仅是这群学生的考验,同样是陈向晚的挑战。
第 2 章
奖学金评比定在附院的会客厅进行。
说是会客厅,其实是一幢占地面积近千米的大型椭圆创新设计建筑,附院标志性的建筑物之一,曾获2018年赛普立德‘世界前十创意建筑’奖,名曰:
‘爱人’。
随着太阳光的推移,巧妙的将前厅与后厅的空间与光线切开重组,又随着时间慢慢的交融杂烩,就好像爱浓情浓又间或分离的爱人。
陈向晚一行六人在五分钟之后抵达,她站在学生的身侧,朝数字媒体技术的带队教授点了点头致意。
---以她导师的名义。
陈向晚视线后划,那名姓‘陆’的女生就站在带队教授的后一位,胸前佩戴着带着写着名字的胸牌。
似乎是察觉到陈向晚的视线,对方忽然侧过头来。
那是一张长相精致的脸,带着一股淡淡的英气,略有些倨傲的视线瞥过陈向晚时,稍微愣了下。
陈向晚也愣住了,她看着对方的脸,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太像了。
陆晴和曾经的那人,几乎有五成的相似。
陆晴。
陆知寒。
“双方小组可以进场了。”
门内,西装革履的代表队成员之一客气的朝门外说道。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出一股精英的锐利又不刺人的气势。
陈向晚猛地回过头来,她本来就白润的脸好像失了血色,身边的学生有些疑惑的晃了晃她,小声凑到她耳边问:
“学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陆晴已经收回视线了,她似乎同样吃惊不小,还是同伴叫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自己小组的脚步。
陈向晚稍微定了定心神。
她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先进场。”
柳青清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看陈向晚还算镇定,才整理好表情第一个进门。
陈向晚在最后一个入场。
评委席分成两列,阳光一列的校领导正笑容满面的看着进场的校内精英学子们,满眼与有荣焉。
而在处于阴暗的一侧,男人散漫靠在椅背上,头上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更看不清神情。
只有骨节略微突起的右手长指在铺着红布的桌台上轻敲着,另一只手垂在衣兜侧,整个人显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态度。
是陈向晚最初认识他的模样。
他散漫得似乎确只是为了‘某个人’而来。
评委席的五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他把自己放在了悦龙集团决策团外的位置。
陈向晚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至少她们不会真的因为经历一场“走后门”而落败。
陈向晚她们的位置在台下的左侧。
陈向晚站定了,也就没有再往台上看。
五年前的回忆排山倒海的纷涌起来,陈向晚惊奇的发现,那些她以为早已经忘掉的、实际上还清晰的触手可摸。
只是隔着五年的时间,连当年强烈到近乎决绝的感觉都变得模糊起来。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如今他们会以这种形式再相遇。
柳青清忽然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学姐,你看台上最后边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悦龙的那个老总啊。”
陈向晚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情绪。
她轻轻扬了扬唇,假装不知道的轻声回道:“不知道哎,不过我估计是。”
柳青清:“那肯定是了的!你看就他在台上还带着个帽子。”
柳青清声音压得更低了:“臭屁!”
陈向晚愣了下,继而微笑,捏着小姑娘的脸蛋说:
“那可是你金主爸爸,还想不想卖出版权了。”
柳青清假意痛呼求饶。
她们动静很小,没引起别人注意。
陈向晚弯着嘴角松开柳青清。
因为对自己有清楚的定义,所以能把心态放到最平。
五年时间,陆知寒说不定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陈向晚压下心底惶惶的情绪,慢慢抬起头,去看正前方的讲台。
数字媒体技术小组的组长陆晴已经开始上台介绍自己的团队和作品。
她站在台前一侧,双手在屏幕上一划,最中心的3d投影大屏上便浮现出小组设计的作品。
同样是一套角色设计,涵盖了整个游戏背景的所有人物成长设定的元素。
“驯领计划”目前只对业内部分邀请受众开放了内测权限,陈向晚她们因为项目的需要,也都拿到了内测权限。
只不过陈向晚接手小组太晚,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抽空了解这个游戏。
虽说奖学金评比不像公司项目要求的严格,但如果被提问到也算是一个弱点。
陈向晚被吸引过去,认真的听着,眉头时不时舒展,又紧紧蹙起。
陆晴团队显然也对这次的设计耗费了巨大心血,基本上游戏中的每个细节都注意到了。
坐在评比队最里侧的男人也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桌面上,散漫的支起下颌。
帽檐下的余光落在陆晴身上。
陆晴的声音瞬间变得更昂扬。
但是想起刚才看见的女生,突兀的停滞了一瞬,视线也不自觉的往视觉传达那边的学生方向飘了下。
帽檐压得更低了。
陆知寒漫不经心的听着台上那小丫头的介绍,脑海里回荡的却只有那一声“我相信你们”。
本身他来就只是因为陆晴千求万求,在此之前陆知寒已经表明自己不会参与评比结果。
而现在陆知寒或许该“庆幸”自己不在评委团里。
现在的他不止做不到绝对公平,更做不到理智。
男人轻轻讽笑了一声。
只是相似的一道声音,就让他魔障了。
尚没有收回讽刺的黑沉视线散漫的瞥向陆晴刚才看过去的方向。
只一眼而已,敲击在暗红桃木桌子上的长指骤然停住。
“以上就是我方小组的设计作品,辛苦各位评委老师、前辈给与指点,谢谢。”
陆晴结束了演说,微笑着半鞠躬示意,台下立刻响起数字媒体小组激昂的鼓掌声。
柳青清在掌声中上前了一步,先后向左右两侧的校领导和代表团点头致意,迈步上台。
抬脚前,柳青清回头看了陈向晚一眼,陈向晚定定看着她,眼睛清澈透亮,除了对学生的信任,没有一点其余的情绪。
柳青清握紧了没有演讲稿的手,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上台。
“各位老师、代表团——”
陈向晚的手在身侧紧紧握着。
她用尽全力才假意无视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
凌厉、刺人。
想来可能是她这五年过得没有想象中的艰难,所以还能被轻易认出来。
说没有不自在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当初追逐过四年的人,她离开的又那么狼狈决绝。
陈向晚低下头,她正愣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用力到有些充血不足。
上午十点的钟声准时的嗡鸣整个附院,会客厅内,学生朗朗清晰的声线像是昭告青春的利器。
十点零一秒的阳光一划而过。
特殊材质的采光玻璃尽职尽责的展现这座现代创新建筑的瑰丽奇幻。
以评委团为分界线,刺眼的光线重新将厅室分割成两个空间。
就好像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光明大盛的一侧,陈向晚抬起头,沉静的注视着那双看不真切的黑色眼睛,礼貌而客气的,点头致意。
抵在暗红桌面上的拳头猛得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盘旋起来,白青对比,显出一股狰狞。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久别重逢的欢喜,大部分都应该是擦肩而过。更有甚者,是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陈向晚听见熟悉的嗓音响起的时候,就忍不住垂着视线暗暗苦笑了下。
“感谢双方学生代表的作品,我司——”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视觉传达小组的导师代表。”
低沉的嗓音截断李程面带微笑的官方发言。
李程顿了下,随即反应很快的面带官方微笑的转向陈向晚所站的方向:“陈小姐,请问方便吗?”
点名道姓,让她躲都躲不了。
陈向晚低着头,唇角向下压了一个弧度,她按着手指,落落大方的站起来,“当然方便。”
而后看向男人的方向。
因为自下而上的角度,那张棱角凌厉的冷峻脸庞终于清清楚楚的展现在陈向晚视线中。
他之前……
不是这么冷峻的人,嘴角总是挂着随意的笑,仿佛什么都不看在眼中。
陈向晚只怔了一小下,然后微微笑着说:“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这位先生。
陆知寒扯了下嘴角,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五年时间,和之前似乎没有一点变化,唯一的不同在于那双总是眼底只有他的眼睛,现在克制又守礼。
就好像“先生”二字。
陆知寒几乎是冷笑了一声:
“我觉得贵组对驯领的理解并不全面,请问贵组、以及陈小姐,有真实的接触过驯领吗?”
这个谴责就有些咄咄逼人。
毕竟奖学金评比不是商业作品,虽然学生们私下打趣想要卖出设计版权,实际上都知道以悦龙的实力,设计组不知道甩出他们几条街,创作要求中也不强制要求面面俱到。
更别提作为悦龙集团压在手中多年的驯领,据说为了这个项目,悦龙已经投入不计其数的成本人才,只为了让驯领完美无缺的上市。
和悦龙旗下其他游戏比起来,‘驯领’就像是悦龙的真太子。
而陆知寒在这种时机提出这个问题,显然不只是要求‘玩过’这么简单,所以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明晃晃的针对。
陈向晚抿了下唇:“不好意思,不知道我们的设计哪里有明显的缺陷?驯领我们都注册了账号——”
“驯领的彩蛋是什么?”
男人声音显得不近人情。
被当众为难的感觉并不好,陈向晚手变得冰凉,她在校领导、代表团以及学生们迷惘的视线中,面色苍白的吐出几个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如果作为游戏参与设计者,什么自己水平不足赢不了游戏诱发不了彩蛋,或者时间不够了解不充足全都是借口。
哪怕是在这场要求并不该这么严格的评比中,只要被提起,就是弱点。
视觉传达小组的学生都有些不知所措。
连校领导都有些搞不明白事情的发展。
而男人在咄咄逼人的问句后,却开始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半晌,他才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代表团继续。
他高大的身躯重新坐了回去,还是散漫的,仿佛一双长腿都摆不开,那双双眼皮轮廓深刻的黑沉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了,死死盯着那道被学生围起来的身影。
她当然不知道游戏的彩蛋是什么,如果她知道,还会作为教授代表来参加这场评比?怕是要躲到校外八百里。
一辈子都让他见不到。
柳青清是跑下去的,陈向晚扯着嘴角朝她笑了笑,轻轻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代表团队与被邀请作为评委的校内教授低声交谈着,压淡了刚才的紧张的气氛。
柳时冬表情纳闷:“咱们只是一个奖学金评比,而且驯领计划悦龙顶尖团队筹备了五年大老板都没点头定下吧,他们内部都不确定的事,那人怎么问得这么犀利。”
另一人说:“悦龙本来就是出了名的选拔严,估计是把咱们当成应聘的来看了吧。”
“还好最后没再继续追问。”
驯领正处在内测期,隐形彩蛋连各大平台游戏测评up主都没人解锁,更别说只是在画图空闲时间了解游戏的他们。
他们看不出来,柳青清却看出来了。
这哪是为难他们,说是只是为难陈向晚一个人也不夸张。
柳青清紧绷着脸,握着陈向晚的手臂说:“学姐,我估计结果出来还得等一会儿,你不是下午还有兼职吗?先回去歇歇吧。”
不等陈向晚说话,柳青清又语气坚定的说:
“总之我们已经尽自己的全力了,不管是什么结果都心甘情愿。学姐,你先回去吧,只是等结果而已。”
柳青清紧握着陈向晚的手,陈向晚的手也像她的人一样,绵软得好像蓬松的棉花,但这时候却冰凉凉的。
如果没有中途这个插曲,陈向晚一定会陪她们到最后。
但是陆知寒的视线如影随形,压得她透不过气。
陈向晚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意了,可被他当众用逼人的语气紧压,不该出现的委屈竟然不合时宜的冒出头来。
她明明可以的。
五年前可以做到一走了之,现在自然也可以承受一切后果。
陈向晚侧过头,无意识的轻咬着唇瓣,最终低声说:“……好,我回去等你们消息。”
柳青清按住想要说什么的柳时冬,凶巴巴瞪了他一眼,拦住他要追上去的动作。
结果一抬头,却发现台上的男人也不见了。
柳青清顿时惊了,联想到刚刚他针对陈向晚的模样,立刻就要追出去,结果台上的李程微笑着对门口悦龙团队的人提醒:
“马上就公布结果了,柳同学,现在出去可不是个好时机。”
代表团带来的助理同时关上会厅门。
柳青清差点被道貌岸然的他们气炸。
李程保持着官方微笑别过头。
如果不是出色的业务能力,李程差点就假笑不下去了。
从刚刚在学政楼,李程就觉得事情有变。
现在可好,预兆成真,彻底完犊子了。
陆知寒家世显赫,个性似乎天生就带着散漫,哪怕是管理着诺大的上市集团,也几乎没什么事情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而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一个消失了五年、只存在在陆知寒熟悉的人口中只言片语的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年薪上百万的集团总助维持着假笑,默默为自己未来的日子祈祷。
—
陈向晚近乎狼狈的闯出会客厅,直到触及到没有陆知寒的空间,她才逐渐冷静下来。
她早已经把过去放下了不是吗?
现在面对他委屈又有什么用。
陈向晚竟然感到有些羞恼,恼恨自己没用。
身后突然响起同步的脚步声。
陈向晚脚步顿住,紧接着,她大步的朝会客厅后方出口走去,脚步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她憋着一口气,一双翦水的新月眼在暗色的折叠光线下闪着稀薄的稀碎水光。
“陈向晚!”
低沉的嗓音在倾斜的广角空间大幅度蔓延扩散,就像在陈向晚耳边炸开。
陈向晚直直的看着前方,脚步一步未停。
陆知寒的脸几乎可以用阴沉来形容了,他大步追上去,咬着牙拉住陈向晚的手臂,用力甩过来。
“你还想再来一次?”
就像五年前,陈向晚一声不吭的消失在陆知寒的世界里。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陈向晚开的一个玩笑。
陈向晚乖巧、绵软,就好像生长在路边小檐下的花,而陆知寒是她的光。
但是那时候没人知道,花的根茎里,是斩不断的柔韧,哪怕是自己挣扎不断,最终仍然会顽强地托着她向上生长,远离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而陆知寒,就是五年前被她毫不留情判定为“死刑”的渣滓。
棒球帽因为主人起步太快,跌跌撞撞的滚落在地板上。
陈向晚被他抓着手臂,半强制的扳过来正对着他。
陈向晚狼狈的侧头去看地上的帽子,她手指缓缓的蜷缩起来。
陆知寒比她高一个半头,是最适合拥抱的距离,近到他焦躁的心跳声都像贴在耳边。
就像五年前的每一次。
陈向晚的睫毛是顺直的,微微下垂,就像一排小扇子,沿着弯弯的眼睛纹路弯起来时,扫的人心痒。
而这时候,小扇子上沾了水雾。
陆知寒紧绷着脸,额角的青筋死死跳了两下,他缓慢的松开握着陈向晚的手臂,“对不起,我——”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
低着头的女生忽然说。
陈向晚抬起头来,她眼睛里还带着些刚刚让陆知寒心软的水光。
他看错的离谱,那分明是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利剑。
陈向晚看着他,视线温软,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离开。”
陈向晚从不胆小。
五年前离开追逐了四年的陆知寒,是她慎重思考后的唯一结果。
光线折叠变幻,仿佛能听到的得奖学生的欢呼声。
陈向晚被投放在光明里,陆知寒于黑暗中。
他扯着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陈向晚听见他说:“你真的心狠。陈向晚,你是真的心狠。”
第 3 章
夏春交际,聒噪的蝉鸣已经从树冠中消失,转而出现的是不按脾气来的春雨。
放在桌角的玻璃瓶子里的小花被风吹的摇摇曳曳,连被手臂压着的卷子也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卡擦卷动声音。
卷尾挠过陈向晚的手臂,正好远处席卷上来的阴云里突然炸起了“轰隆”一声。
陈向晚猛得惊醒,抬起头来,一双大而圆的眼睛还有点迷茫,被夹着雨丝的风一扑,挣扎着逐渐清醒。
她微微张开嘴,意识到拍在脸上的是雨丝,立刻探出窗看了看,已经开始稀稀拉拉掉落的半绿树叶被雨水打得透亮,小区老旧的水泥地都被清刷出一种古朴的质感来。
很明显,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已经下了至少半个小时了。
陈向晚“砰”的一声关上窗,拿起小床上扔着的外套,踢踏着不太合脚的拖鞋往外跑。
陈家租的房子并不大,两室一厅,布置的很温馨。
陈母手里端着盘子,正在往餐桌那边走,热腾腾的排骨冒着刚出锅的香气,撞见急匆匆的陈向晚,陈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不太自在的弧度,问道:
“怎么这么着急——”
陈向晚仓促的动作在陈母的视线下迅速收敛了。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刚踏进鞋子一半的脚跟也停下动作,视线乱撇着,不小心对上陈母稍微有些褶皱的手背,顿了下,紧接着不自在的移开,低着头小声的说:
“……妈妈,我有些事情,想出去一下,您和—爸爸先吃,不用等我。”
陈母显然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场面,愣了一下说:“好……”,也没问什么原因。
陈向晚忽然就有点愧疚,背在身后的手指也紧张的蜷缩起来。
她看了眼窗外,焦急扩散的更大了。
陈母似乎是看出来她很急,匆匆几步把手中的盘子放下,然后去角落老旧的红木衣架上拿出一把伞来。
是一把孔雀尾巴大伞。
红蓝夸张的色彩映衬着陈母眼角的细纹,她把伞递给沉陈向晚,轻声说:
“别太急,慢慢走,手机带着吧,有事好给家里打电话。”
陈向晚沉默的接过,细白的手指一根根握紧手心的伞。
她不太熟悉这种时候该做什么回应。
陈父的咳嗽声这时候从屋里传来,闷闷的,紧接着是拖鞋擦地的声音。
陈父一米七四的身高,不算太健壮,是张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脸。
他嗓子有些不好,常年被做饭的烟呛的,挤在不大的空间中,显得更加沉闷:
“大雨天的不好好在家学习跑出去干什么?离开学就剩几天了,上次期末考试你们老师还说---”
陈向晚浑身紧绷着,低着头沉默的听着。
孔雀伞沉重她手指僵得有些酸,连带着眼睛也有些酸了。
“老陈,别说了。”
陈母打断道。
陈父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浑浊的视线看着室内的母女二人,最终沉默落座。
陈母挤出一个笑,往前走了两步,轻拍拍陈向晚的手臂,低声说:“出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多看看书,爸妈总是为你好的。”
陈向晚眨了眨眼睛,声音很轻:“谢谢爸爸,谢谢妈妈,那——我先出去了。”
她始终低着头,视野中的小白鞋渐渐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明。
陈母把她送到门外。
稀拉拉的雨滴打在撑起的伞面上,眼角的酸涩被冷风迎面全部吹散。
陈向晚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
楼道口黑黝黝的,陈母瘦小的身躯站在风雨后方,几乎被黑暗吞没。
陈向晚咬着下嘴唇。
陈母遥遥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眼睛全是陈向晚的影子:“怎么了囡囡。”
“您别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陈向晚握紧伞把。
她低下视线,尝试着,轻声的说:“我,我就是去看看我救下的小鸟,就在小区边上的国道旁边,它不会飞——”
这是第一次,她学着给母亲报备自己的动向。
虽然有些别扭,但是说完,陈母苍老眼底的仿佛点起了某种光亮。
刺的陈向晚有些心尖微麻,但是又带着一种陌生的、几近拘谨的愉悦。
“妈知道了,路上小心点。”
陈母扬起声音说了句。
她嗓子也不好,常年教书,说话平时能不用力就不用力,这次却像是喊出来的。
陈向晚重重嗯了声,转身小跑进雨雾里,捏着伞的手指一根根用力的握紧了,嘴角不受控制的弯起了一点弧度。
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头再说一声“进去吧?”但是这三个字代表的语气太过于熟稔,陈向晚在嘴巴里过了一遍,又觉得有些不好说出口,憋得白净的脸通红。
她鞋底踩着浅薄的水洼一路小跑,荡起一圈圈小涟漪,就好像她稍稍松浮的心思。
袜子湿了一点,
但是又很痛快。
陈向晚忍不住眯起眼睛,感受雨丝拍打在脸上,跑得更快了。
“哐——”
“蓝队,三分!”
“五十五比二十七,蓝队获胜!”
哨声响彻篮球场。
哪怕是在浅春季节,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的男生们脱得都只剩下短袖,只除了中间最高的一个男生。
他穿着长袖薄黑卫衣,抽绳勒着劲瘦的腰身,露出来的手腕白得没有血色,因为刚刚看着扔了一个三分球,青色的血管微微沿着脉络鼓起,一直蔓延到衣袖里,露出无端几分的涩气。
球落地。
段祁琩勒住他的脖子,跳着脚吹了个口哨:“可以啊兄弟,够露!”
男生瞥头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下去。”
他眼神淡薄,但是双眼皮的轮廓深刻,懒散冷漠里也挤出来几分似笑非笑。
段祁琩举着胳膊离他半米远,才道:“行行行,今儿你是大爷。”
“去‘凉’?”
段祁琩说的‘凉’,是他表姐办的一家清吧,会员制,专门留给‘亲朋’小聚。
刚聘的那两米其林三星大厨手法也的确是不错,目前还正在新鲜阶段,他们几个最近都约在那里。
陆知寒手指穿到短发里,撸了把,砸下来的雨滴顺着黑的分明的短发砸到地上。
他可有可无的侧了侧头。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两三天,今天来学校是段祁琩手痒,借用个场地打球。
段祁琩深知陆知寒这大爷赏他一回脸出来不容易,立马张罗起来。
和他们打对边的是华南南院的高三生,两波人就是球场上碰了个头,打完本也就该一哄而散,没什么讲究。
偏生有人不想今天好过。
段祁琩正在陆大爷边上念叨着前几天碰到的那姑娘,隔着换衣间的一道墙,另一边嗤笑不屑的声音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靠他妈的,你看到那小子嚣张的样了吗?不就他妈仗着家里有点关系,拽上天了。”
“谁知道是不是裁判给他放水了?”
“哎你们小点声,万一被人听见了——”
“听见怎么的!”衣服摔打在地上,那人嗤笑:“他还能弄死咱们?”
陆知寒闲散换着外套,脊骨微微伸展着,覆盖着的肌肉一直蔓延到外套边缘,一遮,骨节分明的手指碾着拉链,缓慢拉到下颌处。
他脊背抵着侧柜,神色淡淡的听着,好像里边提到的人不是他。
段祁琩嘎巴住了。
他提上裤子,抹了把嘴:“一堆兔崽子就他妈知道乱嚼舌根,我——”
他说得不及时,话刚说一半,对面换衣室的门就开了。
为首的男生换上了larua最新款的套服。
南院是华南国际院,学生家里家境大多不差,李栋家更是南宁当地地产大亨,南院高三的小圈子基本都以他为首。
李栋身后还有哄笑声没收回去,撞见正主,他顿了一秒,随后扯着嘴角往前顶了一步,
“怎么?”
李栋长得又高又壮,靠在侧柜上的男生低着头,食指勾着鼻梁,勾了勾。
“不怎么样。”
他背对着出口,低声说道,似乎是觉得有趣,嗓音沉哑,带着两分笑意。
陆知寒站直了。
他抻了抻肩膀,剑眉一高一低,压低的那只眼皮显得更深刻,星目闪着暗光,是极好看的一张脸。
李栋嗤笑出声。
第 4 章
李栋嗤笑出声。
就知道他不敢做什么。
陆知寒是北院的名人。
北院都是正经要通过高考的学生,虽然都在私高,但是和还没毕业就已经定好国外各个名校的南院学生天差地别。
华南是南宁市属私立高中,资本雄厚,为了压住学生们,连老师的背景都不简单。
北院年级主任对陆知寒十分‘照顾’,南北院都知道这事。
李栋却不太在意。
他家在南宁市已经是顶级的豪门,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固定的,南宁市世家里边有姓段的,有姓秦的,可没有一个姓‘陆’的。
这么算算,撑死了陆知寒也就只能是某个校领导亲戚。
李栋脸上挤着笑,往前凑一步,胳膊想搭在陆知寒肩上。
要是陆知寒识趣,他还能带他玩玩,毕竟陆知寒也算是校内风云的人物,身边还有秦家独子和段家的小太子。
他粗壮的胳膊半截被拦住了。
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青筋脉络一根根延展着。
李栋皱着眉头抬头:“你干——!”
段祁琩呵笑着骂了句:“傻B。”
陆知寒心情尚好,对他笑笑,李栋瞳孔瞬间放大,拳头飞过来的一瞬间,他听到陆知寒带着笑的混不吝嗓音:
“干你。”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只看到李栋狼狈的跌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恶狠狠的喊:
“给我打死他!我要让他在华南混不下去!”
李栋狼狈的要死,陆知寒却像感到好奇一样,他挑着眉,忽然在李栋身前半蹲下,一手臂抵在绷起的大腿上,另一手则晃着,抓住李栋染成橘色的头发。
李栋睁着眼睛大叫出声,头皮几乎被连根拔起的力道带着揪到陆知寒脸前。
他使劲往后蹭着,拖着他的力道却像是要把他头皮拽掉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李栋喘着粗气,慌乱中一把薅住边上兄弟的腿,畏惧的大喊:“你想干什么?啊?小心我搞死你全家!”
男生唔了声。
黑发两侧短到头皮,是规规矩矩的‘普高校园标准’发型。
那张五官有些过分硬朗的脸在背光中没有一点情绪,直到主人突兀的笑出声。
陆知寒捂着脸,笑到眼里闪光。
他笑够了,略抬起头,双眼皮勒出一个很深的褶皱,散漫的说:
“还真不好意思了,全家都命硬,不好搞。要么你试试?大英雄。”
他尾音往上卷着,
如果不是头皮要炸的撕扯感,李栋还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李栋瞪着眼睛,嘴唇哆嗦着,愣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祁琩看着陆知寒,手臂放下了,有些迟疑的说:“知寒,差不多得了。”
整个换衣间似乎都和外边切割开,雨下大了。
有人仗着胆子在后边威胁:“陆知寒,你别把事情闹大了,南院的主任今天可在校值班呢。”
陆知寒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男生瞬间哽住了,不明显的往后撤了两步。
主要是陆知寒拖人的手法太狠,他们一时半会儿都被镇住了。
谁能想到他平时散散漫漫的一上来就这么狠?
这话倒是给了李栋底气,他开始挣扎起来,嚷着说:“你踏马快放开我!小心老子让你退学!”
蠢得简直无可救药。
段祁琩简直想捂脸。
他见陆知寒没再动手,就知道他心里有数,于是只拧着眉毛看傻子一样看着面目狰狞的李栋。
通风报信的人速度还挺快,外边很快响起了教导主任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南院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养尊处优的身体跑得贼快,停下来还没喘两口气,瞪着眼睛看他们这边。
李栋眼睛瞬间亮了,“老师,陆知寒挑事!”
他头皮被扯得死疼,李栋心里想着等出去后看他搞不死陆知寒的,却看着南院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之后,凑到他俩身边,竟然紧巴巴的开始劝陆知寒。
李栋呆住了。
身后的南院学生静默片刻,也开始小声嗡谈。
私立高中的特性,说华南就是南宁富商世家的风向指标也不为过。
老师的态度偏向,也就是这群学生背后的家庭在南宁的地位象征。
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偏向一个人,除非有利可图,又或者是对方招惹不起。
陆知寒的脸色却陡然冷了下来。
寡淡无味。
他松开手,力道带得傻愣住的李栋往后跌着倒在了地板上,他瞪着陆知寒,想嚷,这次是真的嚷不出来。
教导主任说:“男生换衣室有监控,这事我们肯定查清楚了,给你一个交代。”
陆知寒舌头顶了顶脸侧,他松松站着,一米□□的身高,哪怕是闲散的,也给人无尽的压力。
教导主任殷切的看着他,陆知寒略低着头,视线划过从教导主任来之后就变得安静如鸡的南院学生,又瞥过眼前一脸殷殷的教导主任,
他嗤笑一声,
“人证物证都在,用不着调什么视频,开学大会我做检讨。”
教导主任哽住:“……这”
陆知寒没心思再听下去了,他摆摆手,连段祁琩也没管,长腿迈入细碎的雨幕里。
教导主任本想追上去打个伞,被段祁琩一把按住肩膀。
段祁琩笑着说:“不用管他老师,他爱淋雨。”
炮仗再被点一个,这人不得自己炸了?
段祁琩看着雨幕里的兄弟,忍不住愁得吐了口气。
陆知寒只是觉得没意思。
雨不大,淅淅索索的,倒比那些迎合的声音好听不少。
南园教学楼A栋。
球场换衣间的必经之地。
林熙站在教学楼A口,雪白的短裙轻扬着,双腿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
她朋友看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笑着凑过去调侃了句:“熙熙,陆知寒是不是知道你来了呀。”
林熙注视着浅淡雨幕里逐渐走进的人,嘴角微微弯起,等那人凑近了,能看清雨幕中清凉的眉眼,林熙没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
“陆——”
陆知寒侧头看了眼,见是她,停了下,随后扯着嘴笑了笑,抬抬肩膀示意,
“没外套能借你,早点回去。”
林熙嘴角的笑变得浅了,她抿着嘴,“我有伞---”
稀薄雨雾中,男生脚步却没有半点上前的意思。
林熙将要脱口的话在半路转弯,她握紧手中的伞,艰难的扬了扬嘴角,轻声说:“---嗯,再见。”
陆知寒头也没回的摆摆手离开。
朋友拧着眉毛,搭着林熙的肩膀不满的嘟囔:“他也太冷淡了,熙熙,他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吗?你还是特意来的呢——”
林熙一直盯着那道身影不见,才说:“他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扯了扯冻得有些僵的脸,浅笑着打断好友,拉着她的手:
“我请你吃饭吧,让你陪我一上午,去吃南口那家怎么样?”
—
国道。
交叉路口。
蓬松的绿冠扬扬挺立在风雨中。
陈向晚仰着头,在树下急得团团转。
前几天她在路边捡的一只幼鸟,羽翼都还没丰满,只有在慌不择乱的逃命时候才能飞起来一点,还撞到了树上,撞坏了脚。
陈向晚给它在最低的树杈上搭了个临时鸟窝——她在乡下住了十几年,见过好几次捣蛋小孩捅鸟窝被家长暴揍,然后家长搭着梯子连夜去给鸟补窝送娃的事,所以搭得像模像样的,那小鸟似乎住得也很满意。
今天她来得到底是晚了,鸟儿受惊,飞到了离地面近两米半的树杈上,听见陈向晚的声音吱吱喳喳的惊慌叫着,就是不下来。
树冠繁茂,但是恰好小鸟在的地方树冠有一处空缺,没长大的幼鸟淋雨很容易夭折掉。
陈向晚原地盘旋了两秒,她微微紧蹙着眉头,左右看了下,然后很果决的做好决定。
陈向晚脱下外套,整齐堆叠在树根一处干燥的地方,左右抻了抻胳膊腿,躬躬腰,做热身运动。
这地方是国道天桥下的一条小路,平时来往的就只有住在城中村的居民,下雨的假期更是基本上看不到人影。
陈向晚做好了热身,紧抿着嘴巴,半蹲下身体,然后轻‘呵’一声,猛得往树干上一扑。
陈向晚特地给幼鸟找的这颗树巢够大够好,树干粗得她两只胳膊都抱不住。
乡下的树杈子多,好踩。
城里的树杈子还没长起来,就被削走了,陈向晚扑倒是扑上去了,但是单靠手臂的力量憋着一口气往上蹭,半天也没动多少。
“噗。”
细细雨雾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陈向晚挣扎着往上爬的动作立刻顿住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嗖一下摆正身体躲到树后边。
抱着树干的手指用力紧绷着,显出些青白的血色。
城里和乡下不一样。
有很多在深山里正常的事情,在城里是会被嘲笑的。
刚来的时候,陈向晚就犯了不少傻。
陈向晚脸颊漫上点红晕,她微薄的少女心思让她后知后觉起自己当街狗爬树一样的姿势大概有多荒诞来。
粗壮的大树在风雨中巍然屹立着,轻风吹过,摇得树冠沙沙作响。
视野下,两只细白的手努力扣着粗糙的树干,双脚也正努力盘旋着,主人似乎被惊到了,半天没有露出头来,也没动一动。
天桥上,陆知寒双手交叉在天桥边缘,散漫立在风雨中,眼底的笑意仍未收回去。
他懒洋洋站直了身体。
路上偶遇一只小猫,烦闷的心情松了不少,只不过他再看下去,那只小猫说不定连爪子都羞窘的滑不下来。
陆知寒扯回视线,还没转过头,忽然听见一阵弱弱却坚定的声音。
“那个——你可以帮帮我吗?”
男生脚步顿住,他微微侧头。
雨幕中棱角锐利的一张面庞清晰映在陈向晚眼中。
她怔了一秒,想得第一件事是,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看的人,青青松松的,就好像电视里成精的神仙一样。
陈向晚忽然感到有点窘迫,但是窘迫归窘迫,她挣扎着把一只手腕抬起——
只敢抬起手腕,不然就滑下去了。
她等得起,可鸟等不起。
陈向晚决定赌一把。
“您好,请问能帮帮忙吗?”
又被喊了一遍,陆知寒神色有些怔愣。
紧接着,他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原以为是只普通的羞窘小奶猫,没想到是只野惯了的。
陆知寒顺着天桥走到了树下,真到了小野猫边上,没忍住,嘴角又勾起。
陈向晚从树后冒出一个头来,她头发被打湿了,新月形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睁着,有些不好意思。被困的鸟叽叽喳喳踩着她头上的枝杈叫着。
陆知寒微微挑眉:“你还抱着树干什么?”
陆知寒身高近一□□,够到困鸟的树杈有些困难,跳下却是差不多正好。
他还是头一次,在街头雨雾里想怎么去蹦着够一只鸟。
颇为陌生的感觉让陆知寒啧了声,接着,他见到树上的冒头小野猫微微歪了歪头,认真的说:
“我要松手,就上不来了。”
陆知寒顿住。
所以叫他来,不是让他帮忙上树?
陈向晚给了他答案,她仍然抱紧树,不太好意思的请求:“麻烦你了,能推我一把吗?一下,就一下我就可以蹿上去了。”
或许是说完她也意识到蹿这个字眼有些粗狂,忍不住咬了下嘴巴。
陆知寒这次只怔了一秒钟,他轻哂出声,上前一步。
近看,趴在树干上的女生显得更青嫩,好像一只奶蝠,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着他,温柔又果决。
像是怕麻烦他又怕待会忍不住笑,弱声弱气的小声强调:
“我有点痒痒肉——”
陆知寒哭笑不得。
他干脆没再说话,腕骨微微鼓起的大掌隔着衣物,十分有边界感的托举着陈向晚的腰侧,一股巨大的稳重力道轻而易举的将陈向晚向上托举起来。
迎面的雨雾合着细风打在脸上,陈向晚的天地陡然变得广阔,她来不及惊呼,连忙伸出双手,抓好时机一把够到惊叫的幼鸟。
幼鸟羽毛被打湿了,陈向晚两手紧巴巴松松握紧,嘴角轻弯。
然后意识猛然回笼,她人可还在树上呢,松手岂不是会掉下去!
幻想中的失重感没有传来,陈向晚被稳稳放到了地面上。
她鞋子踩到湿漉漉的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睁开紧闭的眼睛回头。
她双手护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雀,正精气神十足的啾啾。
陈向晚的眼睛比小雀还亮。
她看着身前的男生,从没有过的心情像是乍然放晴的雨天,迸溅的陌生情绪让她再次陷入微妙的不好意思中。
陈向晚微微抿了下唇,道谢:“谢谢你。”
特别标准的道谢姿势,陈向晚按照支教老师教的,站直身体,满脸认真的对男生微微点了点头致意。
陆知寒站着没动,他低垂着眉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客气。”
他微微扬了扬下颌:“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他用的“你们”。
陈向晚愣了下,然后握紧手中的小鸟,嘴角隐约显露出一对梨涡,她对陆知寒说:“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陆知寒咀嚼着这两个字,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视线掠过身前的女生,对方像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一样,微微迷惑的拧起了眉毛,圆眼也弯成了杏仁的形状。
大概是一只误入的小野猫,连喜怒哀乐都是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
于是陆知寒说:“多谢。”
是谢谢她夸奖的意思。
好人这个名号他当不上,偶尔当一当,听着倒还勉强顺耳。
左右没事,陆知寒又偏了偏头,想问陈向晚的住处。
结果这只小猫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恍然大悟的朝树根下跑过去。
她一举一动都在陆知寒猜测之外,陆知寒眉头微微挑起,单手插着衣袋,还真等在原地。
就几十秒的时间,陈向晚抱着那把红红蓝蓝的伞跑了过来,她把雨伞递到陆知寒眼下,微微喘着气说:
“谢谢你帮我,不过我家离这里很近,我可以带它跑回去。”
陈向晚忽然顿了下。
她看看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生,攥着雨伞的手紧了紧,语气犹豫的低了不少:“这个——可能小了点,但是能挡些雨的。”
递在眼前的伞柄浮着一股淡淡的雨雾气息,就像雨中稚嫩的初阳。
陈向晚又一次打破了陆知寒的认知。
他嘴角笑意没了,折叠的眼皮淡淡注视着陈向晚,就像是要盯出她抱着的目的一样。
陈向晚很敏感的察觉到他的视线,不自觉的往后撤了一小步。
她知道自己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她在山里见过的人少,也都纯粹,除了吃喝,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多余的烦恼和情绪。
而眼前这名男生,哪怕眉眼是带着微薄笑意的,也像是似笑非笑。
她想,或许对方是因为耽误了太多时间不高兴。
是该不高兴的,毕竟他淋着雨,还费时间帮了自己的忙。
陈向晚低着头,连湿透的脚趾都拘谨的紧绷起来,她也顾不得什么了,闷头把雨伞往男生手里一塞。
男生似乎没料到她动作这么突然,被塞住伞的手微微顿住。
陈向晚已经跑远了,她弓着相对于陆知寒来说小小的身体,护住放在腹下双手中的小雀,
鞋底带着花色,踩在薄薄的水洼中,溅起一路散落腾空的水花。
陆知寒抬眼凝望过去。
他手里握着陈向晚留下的花花绿绿的伞,像主人一样,孜孜不倦的散发着一种刻板呆傻的纯粹。
一个尚且不能自保的人,竟然试图给他撑起一把伞。
神奇,
也陌生。
陆知寒低下头,忽然轻哂了一声。
他松松握紧了手里的伞柄,到底没撑在头上,也没让它沾到雨滴。
第 5 章
回去的路上依然被雨淋了满身,陈向晚灵巧的在树下左躲右闪,脸颊却有些明异的红润。
有些事情就是做的时候没多少感觉,后来再回想起来,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她似乎还能感觉到停留在腰间的触感。
陌生的。
有力温暖的。
属于少年的。
门内响着二手电视机的声音。
陈向晚湿淋淋的站在门外,紧涩的抿着唇,青白的手指轻轻扣在门扉上。
老旧的门板不隔音,陈向晚听到拖鞋的声音。
陈母步履匆匆,打开门,震惊了一秒。
门外湿漉漉的陈向晚微微仰着头,朝她露出一个湿乎乎的笑容。
陈妈妈急忙叫她进来,轻声叹着:“你这孩子---快去洗洗,我先帮你弄下这只——”
这只小鸟。
陈向晚把它护得好好的,小家伙懒散依在陈向晚温暖的掌心里,一直到现在到了陌生的环境才啾啾叫出声。
餐桌上的陈父也看过来,他神色总是肃穆的,这时候看了看陈向晚,已经显得苍老的眉头紧紧皱着,沙哑的说:“回来了就赶紧吃饭,吃完了好好学习,别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
陈向晚瞬间僵住。
陈母顿了下,从她手中接过鸟,却没反驳。
陈向晚咬了下唇瓣,她低下头,轻声又快速的说:“嗯——对不起,耽误时间了,我去洗一下,下午会好好看书的。”
陈妈妈看看俩人,撑起一个微笑,故作熟稔的赶她:
“快去吧,再晚点热水该没了。”
陈向晚拘谨的握紧湿透的衣袖,又和父母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巴,让他们先吃的客气话到底没说出来,拿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脊背挺得直直的。
一直到关上木门,陈向晚背靠在门板上,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听见门外陈父低哑苍老的声音:“还是——”
陈母似乎是‘嘘’了一声,陈向晚忽然紧绷起来,她紧张的环视四周,猛得扑过去打开水管。
稀拉拉的水流径直旋转着抛洒,隔绝了外边的声音,陈向晚在花伞下,慢慢的感受着平静下来的心跳。
她其实想老家了,想老家的奶奶。
她能感觉到陈家父母在努力的照顾她,陈向晚也在努力的尝试着往父母身前贴近。
但是缺失的十几年时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陈向晚是一名传统意义上的留守儿童。
从出生到高一,她的生活中只有一片山野,三两好友,以及腿脚不太好的奶奶。
父母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字眼,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五天的见面时间。
或许小时候陈向晚是有些怨恨的,但是年龄越长,也就渐渐的习惯下来,直到一年前,还完欠款,在城市稍稍有立足之地的陈家父母把她从乡下接到了身边。
短暂呆了半年的支教老师曾经告诉她们,父母是为了养家糊口才走出深山,是极其不容易的。
陈向晚把这句话记在心中,她也曾经在心里小小的立下愿望,长大了要让奶奶父母过上好日子,但是想象很轻松,实际上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不只她面对陈家父母,父母面对她的时候也同样不自在。
双方就像缓缓行驶的小蜗牛一样,努力尝试着触碰和学会相处。
客客气气的吃完了一顿不算午饭的午饭,陈向晚帮忙捡了碗筷,都洗漱干净了,才带着桌旁边的小鸟准备进屋。
饭桌上一直沉默寡言的陈父忽然开口:“等会儿爸给你做个鸟笼盒子。”
陈向晚怔了下,她侧头去看鬓角稍微有些发白的父亲,咬了咬唇角。
陈母在灯下的眉眼温和一如既往,她压着很轻的声音说:
“爸妈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我们都听奶奶说了,晚晚喜欢画画是不是?我和你爸爸想着,高二咱们就转美术班,要是你愿意,我和你爸爸去和老师沟通沟通。”
陈向晚手脚像被固定在地板上一样,她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也没有思考过这条路该怎么走。
在被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之前,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高中毕业,上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大学。
来了这座城市之后,陈向晚也没有任何规划,只能迷茫谨慎的过着不想要也不适应的生活。
陈向晚的学习成绩不算太坏,但也不算太好,乡下的教学质量和城里相差太大,哪怕是十一中的水平,也足够陈向晚揪着头发挑灯夜读也争不过底子就好的同学。
她迟疑着说:“但是老师说,美术班费用---”
陈母打断她,笑着说:“你不用操心费用的事,爸妈在南宁打拼这么多年,供我们孩子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陈向晚看着父母殷殷温情的双眼,托着小鸟的手紧绷绷的。
她又开始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了,有点想哭,又有点想逃窜躲起来。
强烈的情绪冲撞让她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话来。
陈母宛然一笑,她轻轻碰碰陈向晚的手臂,说:“傻孩子,呆站着干什么,进屋去吧,我去给你切点水果,你爸爸小时候在村里没少偷偷砍树枝做东西,鸟窝肯定给你做好了。”
陈父咳嗽一声,道:“我手艺是不错。”
陈向晚唇瓣微松。
她小声的说:“嗯,我等着爸爸的鸟窝。”
没说谢谢。
回屋时候陈向晚是像颗小陀螺一样冲进去的。
她冲进被子里,心跳咚咚的,平静不下来。
恰好手机铃声咚咚响起---
陈父陈母淘汰下来一个智能机,能上企鹅软件。
陈向晚摸到手机,从被子中露出一颗头来,脸颊闷得透红,像一颗成熟的圆苹果。
打来电话的是凌优优。
女生语调昂扬的在那头喊:“晚晚,去哪玩去了?我刚都没联系上你。”
雨里的高大少年陡然划过眼前。
陈向晚抿着嘴巴,她往被子中缩了缩,盖住自己,压低声音说:“我去救了小小---撞见了一个好人。”
凌优优噗嗤一笑:“可拉倒吧,你这娃看谁都是好人,还记得咱们班班长不?”
凌优优说的是陈向晚刚来学校的时候,陈向晚没见过多少人,当时见到饱读诗书的班长惊为天人,最后被暗里嘲讽‘土包子’,才明白面由心生这个词不总是对的来。
当然,凌优优很酷的给她找回了场子。
陈向晚埋在被子里,想了想,低低的说:“他不一样,他是真的好人,等开学我和你说。”
凌优优那头犹豫了一秒,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挣扎了两秒,最后只说:“好,那我等你和我讲。”
陈向晚觉得她语气有些怪,但她再追问下去,凌优优的语气已经自在起来,还夸张的叫她小书呆子,说下学期一定要带她多出去逛逛见识点人。
陈向晚决定短暂的原谅她叫自己小书呆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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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养了五天就养好了,还吃得圆滚滚。
陈向晚和陈父陈母一块在开学的前一天,晚饭散步时把它放飞了。
陈向晚特意隆重的在日记本上画了今天留作纪念,偶然间翻到前几天,泛黄的纸业上,雨中看不清脸的清俊少年立在天桥上,陈向晚眼睛微微弯着,郑重合上了日记本。
没想到暑假过得普普通通,开学前一天却被全校通知暂停返校。
整个十一中的学生都陷入了茫然中。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忙着开会,陈向晚在零散的群消息中迷迷糊糊的得知学校的教学楼在暑假期间烂了两栋,因为检查的人没当回事,直到开学前一天才被彻底检查出来。
为了学生安全,两栋教学楼暂停使用,学校倾向于用政府拨款整体翻新,这么下来时间至少需要一学期。
而好巧不巧的,烂的正好是高二高三的教学楼。
高一学生倒是可以先把教学楼让出来,但是让也只能让给一个年纪。
学校紧急开会了一天,最后全校通告,为了不影响高三的学生,学校仅剩的教学楼先让给高三,高一和高二一块被隔壁的华南国际暂时打包‘收留’。
华南国际和南宁市一中地处相距不过千八百米,但是校园情况确是完完全全的天上地下。
华南私高是国内私立高中排行第一的院校,建校历史超五十年,占地面积390公顷。
南宁十一中则是南宁市高中里最不受重视的一个,没有学区划分,一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都在十一中安排就读,以外界的评价来说,就是‘鱼龙混杂’,稍微家境好一点的本地人也不会把孩子放到这里。
消息一公布,高一高二的学生陷入短暂的狂喜中。
华南国际本身教学楼就有二十四栋,极为大方的让出来-两栋接济十一中的学生。
学校为此特意开了感谢大会,开学当天,陈向晚在主席台下边站着,被刺眼的太阳晃得昏昏欲睡。
她往前一撞,撞在凌优优肩膀上。
凌优优正在发着讯息,不知道给谁,嘴角微微弯着,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支住陈向晚。
陈向晚哼唧了一声,顺势靠在她背上,闷声闷气的问。
“你怎么一个暑假都没联系我?”
凌优优说:“姑奶奶,我给你发的信息还少吗,比我亲爹亲妈都多一倍。”
陈向晚想了想,好像也是,于是暂时满意。
台上校长生词激动,台下学生已经昏昏欲睡了大半。
陈向晚问凌优优:“华南是个什么学校?”
凌优优合上手机,装兜里,抓着陈向晚软绵绵的手,一边捏她手心一边说:“有钱人和学霸的学校。”
陈向晚‘或’了一声,有些活泼。
“怪不得会说给我们两栋楼就给两栋楼。”
凌优优纠正她:“是借的,”
“好嘛,借就是借的。”
陈向晚有些困顿的眨眨眼睛,昨天晚上她熬夜画图,凌晨一点才睡的。
老校长讲话已经到结点了。
凌优优侧过头,她梳着高马尾,长眼棕发,是一种艳丽到嚣张的美。
陈向晚最初来到十一中的时候,结结巴巴的揪着书包对她说了声‘你好’,然后收获了人生的第一根金大腿。
凌优优揪着她软绵绵的脸,状似发愁的说:“你去那种地方简直像是羊入狼口,陈向晚,我可跟你提前说好,收起你那堆没用的好心,知道吗。”
陈向晚被她揪出来鸡嘴,微微着笑:“他们有钱学习又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凌优优被她一堵,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摇着头,忍不住笑:“我都被你带偏了。”紧接着语气严肃的说:“不管有钱没钱,都有好人和坏人。”
那种‘隐藏阶级分明’的地方,‘差异’只可能会更重。
凌优优视线似乎暗了点,陈向晚盯着她:“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凌优优拧她:“我想和你说明天请你吃蛋糕!敢忘了踢你。”
主任已经宣告大会解散,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开始往回走,收拾东西,一路上都是激动或者担心的叽叽喳喳。
陈向晚拉着凌优优的手,慢悠悠在树林底下走。
她说:“当然没忘,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九月五日,是凌优优的生日。
凌优优挑着眉眼睨着她,笑眯眯的凑过去:“免费捏脸捏手一年?”
回应她的是陈向晚硬气的一声‘想得美。’
凌优优说:“好呀,你这就是差别对待,对那位‘真命天子’那么好,对我这个闺蜜就是捏捏脸都不可以!”
陈向晚顿了下,她抿着唇小声反驳:“什么‘真命天子’,我那就是偶遇而已。”
凌优优笑嘻嘻的揽住她的脖子,把陈向晚撞得左摇右晃。
陈向晚任由她揽着,俩人慢悠悠晃到教室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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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优优这人才是最不靠谱的一个。
陈向晚再次在心中狠狠确认了这个想法。
今天一整天十一中都在安排学生转到华南事宜,凌优优趁乱消失,拉着陈向晚光明正大说她今天要翘课,她兼职的地方经理叫她去顶个班,半天给两百块钱。
陈向晚对钱没有太大的概念,却知道两百够她们两个星期的生活费。
她那刚到城市的脑子已经被凌优优有效的驯化,拉住她问是不是危险工种,不然怎么能给这么多钱。
凌优优被她逗得直笑,最后捏了把她的脸,说:“赚钱什么不是危险的?”,然后心安理得的抛下她跑了。
陈向晚有种带孩子的心酸感。
孩子长大了,丢下娘就跑。
她肩膀上背着两个大书包---
这对于陈向晚来说很简单,在乡下,暑期是上山捡东西的好时间,陈向晚和村里小伙伴们山上山下背东西背惯了,看着身材弱小,实际上背起凌优优来还能转两圈。
华南远近不如闻名,陈向晚乍一进辉煌的华南正门,还以为是到了照片上才有的北欧国家。
中西式结合的异国风情建筑漂亮的不像是高中校园,尤其是正门对着造型夸张的天使园巨型喷泉,陈向晚几乎能看见人民币在哗哗的流水中流走。
要是刚刚进门的时候没有凌优优,她肯定又要像个土包子一样眼睛都眨不动。
后边有学生忽然打闹着冲过来,陈向晚像是一只背着壳的小蜗牛,正好被人从后边撞了个正着。
那人和她一块跌倒,两个书包重重砸在地上,隐约发出了两声轻重不一的‘咚’。
那人‘啧’了声,半直起身体,然后震惊的盯着陈向晚。
第 6 章
陈向晚手心有点疼。
她嘶了声,但是很快反应到对面有人,出于不知名的青春期的傲娇小心思,她合上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对对面的男生说:“我没事。”
那男生噗嗤笑出来。
他瞅着陈向晚,又看看她身边的两个书包,点点:“你能背得动?”
语气里带着敬佩。
陈向晚身高一米六三,不算低,但是也不高。
又长得白,软软的好像一只圆子,怎么看也怎么不像能轻轻松松背起两个比她半截身体还大的书包的模样。
陈向晚疑惑的看他:“不算很重的。”
秦柒真诚的给她比了个拇指:“厉害。”
“刚才不好意思啊,跑得有点急。”
他站起来,顺便把陈向晚拉起来,陈向晚没用他搭手,站起来拍拍土,顺手把两个书包揪起来重新挎在了肩上。
秦柒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十分新奇,想搭两句话,身后正好响起一阵轻和的女生:“秦柒,我看看她。”
秦柒一听见声音,瞬时乐了,回过身应和:“林熙?”
他看看林熙身后背着东西,有点迷惑:“你这是---”
林熙对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侧过身,与正偷偷看她的陈向晚面对面对上视线。
陈向晚瞬间脸红了。
有些不好意思的。
林熙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浑身上下都是清雅的气质,就好像迎风而立的温雅青林。
她像是盛放着光的眼睛微微弯着,朝陈向晚晃晃手中的创可贴,小熊的,“不好意思,我朋友有些跳脱,这正好是新买的,我帮你贴上?”
她视线落在陈向晚紧缩的掌心上。
陈向晚忍不住蜷缩的又紧了点,她轻声说:“不,不用了。”
林熙愣了下,然后浅笑着,似乎是有些抱歉的想要缩回手,陈向晚却向前了一步。
她握住林熙手中的创可贴,缓缓弯起抿着的唇角,也晃了晃:“我自己贴就可以,谢谢。”
林熙又顿住了,然后她眉眼微微弯起:“不客气。”
陈向晚没料到,这只是她沉重的今天生活内容之一。
那名女生很快就被簇拥着离开了。
她身边围了很多人,在很多人的视线中温温柔柔的笑着,好像一颗耀眼的珍珠。
陈向晚静静的看着,她摩挲着掌心的绷带,忍不住想,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就是这样的吧?
学校像电视剧里的一样,她还遇见了电视剧中的人。
陈向晚握紧书包背带,她看向绿化及其夸张的奢华校园。
脚下,
一颗石子因为被踢到的惯性,跌跌撞撞的滚落进流水的喷泉中,激起一小片水花。
仿佛预料着原本平静下来的生活轨迹会再一次改变。
-
天台。
秦柒哐地推开天台大门,他在散落的桌椅中找到正带着头戴式耳机的陆知寒。
男生一双长腿一只闲散支着,另一只悠然占领大半空间,被雨布遮挡住的散阳垂直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上被刺出一片睫毛的暗影。
秦柒差点被他闲淡的模样急死,他一把拉住陆知寒的耳机,爆破似的喊:“林熙走了!”
陆知寒微微偏了偏头,剑眉蹙着。
秦柒看他冷淡的视线,吸了口气,再次强调:“是真走了,出国了,你知道吗?”
陆知寒眉头未动,他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指笼住手机,微微曲起,然后长腿微微用力,站起身来。
他睨着秦柒,视线顺着天台往下看,因为十一中学生的到来,校园人流川息,还没安静下来。
“没听说。”
“我的哥,你怎么这么淡定,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熙她喜欢你。”
陆知寒收回视线,挑着眉,回看秦柒一眼,懒懒散散的说:“是么?”
“别给人女生抹黑。”
他插着裤兜,散漫的往楼下走。
秦柒简直无语。
什么叫抹黑,人家显然是巴不得你明白好不好!
一个两个的,好像是他一头热。
他忍住说:“我真是操心你俩。”
一个天天玩,一个状似天天玩,实际上没一个入了这位大少爷的眼。
连林熙那样的都不心动,还能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秦柒是真的想象不出来,也懒得去想了。
他发牢骚:
“段子这人不靠谱,打了个电话说走就走了,他不会看上上次‘凉’那个姑娘了吧?”
陆知寒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或许吧。”
好像没什么东西能提起他的情绪。
秦柒已经习惯了,一头热的继续叨叨:“话说我刚刚在校门口撞见个小姑娘,是真新奇,那么小个人,背着两个大书包都不带喘气的,被我撞摔了自个儿没事人似的爬起来。”
陆知寒下楼的动作慢了一秒。
秦柒敏锐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
在陆知寒身上看到情绪变动实在是个难得的事,今儿算一次,前几天他没在场,陆知寒打架算第二次。
他从段祁琩那听到后万分后悔,恨不得直接从美国飞回来围观这位大爷动气。
陆知寒嘴角扯了扯,他说:“想到一把伞。”
“伞?”
秦柒两眼一懵。
陆知寒没理会他,下楼。
学校辟了两栋教学楼给十一中,这事秦柒知道,陆知寒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不知道。
或许知道,也没在意。
他晌午找了个安静的楼顶,中午陆陆续续的来十一中的学生,现在教学楼已经挤挤插插,到处都是刚搬来的十一中学生。
秦柒深知这位大爷的脸有多惹眼,又怕别人惹他不耐烦,跟个保镖头子似的戳在他边上,一路上不知道听了多少小姑娘讨论陆大爷这张脸。
时间差不多正好是去食堂,下楼拐了弯,一楼的蓝色窗帘被吹得呼呼响。
秦柒念叨:“这栋,还有边上那个C楼,现在都给十一中那边了,谁知道校长怎么想的?乱糟糟的。”
陆知寒回了句:“废物利用,合理。”
蓝白新漆洗刷的大楼,在他嘴里就成了垃圾。
秦柒又想想,华南新修的多功能教学楼不知道有多少是出自陆家‘捐赠’,又觉得这位大爷合该是大爷,于是他说:“大爷说得有道理。”
陆知寒嘴角微扯,蓝色窗帘猎猎作响,几近盖在人身上,一楼教室里刚搬进来的十一中学生嗡嗡的交谈声混着风声吹出来。
陆知寒忽然停下。
秦柒差点撞他身上,他探头:“咋了,陆哥?”
陆知寒视线投放在教室的最里侧,最后方。
穿着十一中蓝白色宽大校服的女生显得越发像一颗缩在汤汁中的汤圆。
黑长的马尾在脑后微微扎楞着,主人像只谨慎的小猫一样,紧拧着眉毛,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掌心。
陆知寒突兀低笑出声。
秦柒差点被他诡异的动作给吓住。
他喊:“我靠陆哥,你还正常吗?!”
要是陆知寒在他身边出点什么毛病,不用陆家,他爹妈就能生撕了他。
陆知寒收回视线,‘笑’觑觑的瞥了他一眼。
秦柒立马正常了,道:“吃饭,吃饭。”
教室内。
有女生手拉着姐妹小声的惊呼,“我去我看到一大帅哥,贼帅!”
“哪呢哪呢,真的假的?!”
窗口很快被占满。
陈向晚拧着眉毛,疑惑的看过去,除了一颗颗拥挤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手心有些疼,刚刚在外边都是学生,她忍着没出声,到了教室才发现手心里还扣进了几粒小石子。
陈向晚先把凌优优的东西送到了楼上。
陈家父母已经在假期间和老师沟通好,把陈向晚调到了美术班。
美术班有利于提高学校升学率,老师很高兴的就帮陈向晚办理了手续。
突然转到华南,对美术生来说还算是一个大好处。
华南设备教室齐全,听刚刚她们来了一趟的班主任说,还专门给她们留了两个画画教室。
凌优优没在,美术班的学生基本都是高一直升。
陈向晚没有熟人,也没有特别在意的去‘发展’熟人,别人三三两两手拉着手去吃饭,她自己拿着两百块钱的充值饭卡的钱,也把该办的的事情都办好了。
结果打饭时候就出了问题。
华南食堂一共五层,价钱从一层开始递增,还是以一种及其夸张的幂次方倍增,这是陈向晚之后才知道的,现在的她站在窗口前,窗口打饭阿姨略有些不耐的看着她,倒是没有催促的意思,毕竟华南食堂实在够多够大,哪怕是全校学生挤在同一时间来吃饭都可以匀得开。
哪怕如此,陈向晚还是点尴尬,她又一次尝试把饭卡贴在验证磁上,磁片发出滴滴两声轻响,没刷上。
阿姨说:“可能是没磁了,有没有熟人借一下?”
陈向晚在的窗口就只有三三两两个人,穿着华南黑白两色的标志性校服,没一个是陈向晚熟悉的十一中学生。
她手指蜷缩起来,紧了紧,声音有些小的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
‘滴滴滴’
一只劲瘦的手臂擦着她的耳边而过,带着铁灰色的卡套的校园卡贴在刷卡器上,磁片发出滴滴滴三声清脆的声音。
陈向晚微微愣住。
她看着拿着卡的主人的手,手背宽而骨节分明,透白得好像假人,青筋脉络隐隐蛰伏在肌肉紧实的肌理之下。
“还不走?”
低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陈向晚怔楞着,傻乎乎的转头,正好看见的,是男生凹进去的锁骨,就像一对有力的,振翅欲飞的翅膀。
“哎,你这丫头!怎么傻乎乎的。”
更熟悉的声音同一道响起。
陈向晚看到从男生背后露出来的脑袋,是路上把她撞飞的那个。
陈向晚猛地回过神来,她抬头,撞见那双熟悉的轮廓深刻的眼睛中。
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浅笑,让人看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那时候的陈向晚看不清楚,她只觉得明天见到凌优优,一定要告诉她,他真的是个好人。
陈向晚端着盘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次轮到秦柒迷惑了,他看看陆知寒,又看看比他们低了一个头的小姑娘:“你俩认识?”
陈向晚陡然响起那天狗爬树的姿势,忍不住脸冒红烟,抓紧餐盘磕磕巴巴的堵住秦柒的嘴巴:“就—之前偶然遇到过一次。”
陆知寒不可置否。
陈向晚又抬头看了看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略有些浅,像是猫眼石一样,疏离冷淡又带着一股子矜贵。
但是更多时候是笑着的。
就像现在。
陆知寒低下头,视线触及到这只会舔伤口的小猫,她瞬间躲开了。
仿佛炸起了毛毛。
陆知寒垂着眼,眼底掠过一层笑意,很薄。
“自己一个人?”
他说。
陈向晚迟疑了下,板正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我的朋友今天请假了。”
秦柒在一边不甘示弱的插话:“这小姑娘可厉害着,就是我今天早起和你说的那个。”
今天早起?
当街摔了个大马趴的事。
陈向晚的脸又红了。
她有点不敢看陆知寒什么表情了,总归肯定是又要笑的。
陈向晚忍不住有些羞窘,脚指头又想动了。
两次遇见陆知寒,都是她丢人的时候。
现在还得再加上一次,而且更傻。
陆知寒果然低低笑了声。
他很高,陈向晚走在他身边,几乎能听见他胸腔被带起来的震鸣,仿佛同时带动了陈向晚的心跳声。
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的男生脚步顿下,侧头看着她,问道:“自己一个人能行?”
陈向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陆知寒是在问她自己吃饭的事,她立马点了点头。
“我可以的。”
那双浅色的眼睛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主人微微扯了扯唇角,淡声说:“下午有些事情处理,走了。”
陈向晚点头,等看着他走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大喊:“那个---你叫--”
喊出才觉得不对。
陈向晚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紧握着餐盘,咬着唇瓣假装无视的强撑着站在原地。
秦柒俩人已经走远了,哪怕没走远,也不可能像陈向晚一样在食堂当众大喊,秦柒回头瞅着那姑娘僵硬的动作,忍不住乐。
陆知寒挑着眉,手指靠拢耳侧,点了点。
这个动作是告诉陈向晚,吵杂,不方便回答。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汪水雾。
瞧见陆知寒的动作,陈向晚松了一口气,立马抿住嘴巴点了点头,然后神色略肃穆的去找个相对冷清的餐桌落座,腰背挺得直直的。
就是不肯低头。
秦柒说:“你从哪认识这么个宝贝疙瘩?”
又乖又刻板的认真。
带着一种和周围从小接受各种教育的学生完全不同的生长气质。
陆知寒收回视线,单臂插在口袋,散漫的说:“捡的。”
-
直到陆知寒已经走远了,陈向晚余光也看不见他,砰砰的心跳仍然没有慢下来一点点。
初春的艳阳明晃晃的照耀着,透过华南食堂奢华的落地玻璃侵蚀着吵杂热闹的地面,仿佛连心脏也被蔓延到了。
陈向晚小口嚼着米饭,她感受着陌生跳动的心脏。
忘了问他的名字,但是下次还能见到的吧?总之都是在一个校园里。
陈向晚第一次,开始对一个人产生更多的好奇。
食堂似乎有不少人认识他,刚刚陈向晚和他说话的时候,身上就落下好多视线。
陆知寒走了,这些人的目光好像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陈向晚有些不自在,她加快吃饭的动作,然后快速的,压着跳动的心跳往班里走。
下午的华南似乎有某些热闹,大中午的,学生们也没有要去午休的意思,倒是拉着手,成帮结伙的往操场涌。
拥挤的人群中,陈向晚频繁的听到一个名字。
‘陆知寒’
陆知寒,她咬文嚼字,觉得这名字还挺文艺的,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让整个华南都跟着讨论。
“喂。”
“你他妈没听见我们叫你吗?”
-
陆知寒口中的有事,还是真有事。
秦柒都差点该忘了,见这大爷真往操场那边赶,才恍恍惚惚想起来似乎还有‘检讨’这么一件事来。
两拨人狭路相逢,李栋嘴角带着伤,撞见陆知寒他们的瞬间,目光阴翳又躲闪的擦身而过。
没走远,他又扯着嗓子叫住人:
“喂,你那天说的话,算话吧?”
陆知寒球鞋踩着地面,碾了碾。
黑白两色的校服被震得猎猎响。
陆知寒偏了偏头,背着光,眉骨显得越发棱厉。
他一句话没说,踩着影子离开。
被甩在原地的李栋咬紧了牙,身后一块玩的有人忍不住疑问问他:“栋哥,咱们不搞他?”
李栋兜头甩了他一脑巴掌,“搞个P!想老老实实毕业就离他妈远点!”
开学前一天,李栋被他那个地产大亨的父亲压着,对楼梯上的陆知寒鞠了三个躬,连他本人的面都没见到。
他搞不明白陆知寒到底什么意思,去了一趟也不清楚陆家的底,只知道他老子都得卑躬屈膝的笑着哄。
他还真不信陆知寒今天能公开‘检讨’,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果李栋就一直看着那人散淡的往台上一站,当着挤过来看热闹的三千多学生,潇潇洒洒的讲了一整页的检讨信。
最后字眼一落地,那张纸被风卷着,稀拉拉的不知道吹到了哪里。
李栋上前挑衅,被打了一拳头,断定轻伤。
所以被挑衅的陆知寒要检讨,被轻伤的他反倒不用。
李栋站在人群最外边,盯着陆知寒显眼的背影没任何情绪调动的下台,那天被扯得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撕扯着上来。
他探不清陆知寒的底。
搞不懂情况的跟班还在后边乐:“栋哥,你看,到最后检讨的还不是他?”
李栋瞅了他两眼,呵呵笑:“老子他妈下个月就出国。”
这群傻体爱怎么作死怎么作。
-
陆知寒觉得无趣。
他寡淡无味的交叉着双臂,倚靠在教学楼三层拐角。
检讨会插曲一样结束。
陆知寒的大名一度又登顶北院讨论榜榜首。
来往的学生要么敬佩,觉得他酷,要么觉得他装,乱糟糟,说什么的都有,相同的一点,谁也不敢让他听见。
他这种时候,一般秦柒他们也不敢上前。
有女生在同伴的推动下拿着水小步轻声过去给他送,人贴近窗口,男生侧过头来,轻风吹拂着短发,几乎缭乱他眼底没任何情绪的波澜。
让人看着也就多了几分自作多情。
“陆同学,你要喝水吗?”
女生小声的问。
眉眼漂亮,好像一副画。
陆知寒睨着她,半晌,轻轻笑了声,接过水,“多谢。”
女生瞬间脸红了,说着:“不、不客气,我---”
“我更喜欢安静。”
男生晃了晃水瓶,笑着说,
他棱角分明的脸是带着笑的,却瞬间让人感觉无数无地自容。
女生本来害羞的笑容僵在脸上,往后退了一小步。
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不留情面一样眼睛微微红着。
弱小的,惹人怜爱的。
众所周知,陆知寒最吃的款。
而这一次,陆知寒却无端不耐。
最终,弱小可人的爱慕者盈着眼泪跑走,连校服裙摆扯起来的弧度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精致又脆弱。
摊上那么个妈,又摊上那么个爹,又摊上那么个家庭背景。
秦柒站他背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觉得陆知寒养成现在这还算稳定的脾气,真算是个极他妈不容易的事了。
“喂,听说那边的事了吗。”
有讨论声在背后的教室炸开。
秦柒皱着眉,回头。
讨论声更大了,还越来越夸张。
“哇塞那学生妹厉害啊,她什么背景?”
“背景—没听说啊,她真是多管闲事,有她什么事啊,又不是华南的人。”
“小地方来的,眼界就是浅,还指望着当别人的大英雄呢。”
几个关键字眼叠加在一起,怪吸引眼球。
秦柒随口一问:“有人英雄救美?”
那人笑哈哈着回:“啥
啊,是人家美救英雄!”
秦柒‘靠’了一声,也跟着乐。
第 7 章
秦柒‘靠’了一声,也跟着乐。
陆知寒侧立着,单手插在兜里,单臂拢着窗台,侧着头向下看,看不清神情。
秦柒凑过去跟着一看,‘逅呦’一声。
今儿华南是实打实的热闹,先有十一中蝗虫过境似的搬过来,又有陆知寒检讨信,现在又来了个美救英雄,C教学楼底下已经围了小一片闻讯去看热闹的学生。
秦柒定睛一看,最中间五个人,前边三,后边俩,前边那三穿着华南的校服,对面俩,一个穿着十一中的校服,把另一个华南的男生给拦在了身后。
“真绝。”
秦柒道。
又瞅瞅,觉得不对劲。
他眯着眼睛往窗口外边一探头,看清楚那里边的人了,瞬间‘靠’道:“那他妈不是那小企鹅吗?”
陆知寒侧靠在窗口前,低着眼,沉淡的眼底没有一丝半点情绪。
对边猫逗耗子似的弓着身子,满脸不怀好意。
秦柒还在那迷惑:“不是,那小家伙看着不像是会惹事的啊,有什么误会?”
机械表盘折射的光线晃了他的眼睛。
秦柒闭了闭眼,再一睁开,身边哪还有陆知寒的影子。
他琢磨了两秒,低骂了句,紧跟着下楼。
-
C楼下。
陈向晚白润的脸绷得死紧,一向软绵绵的圆眼也紧紧皱着。
她手里还拿着一叠素描纸,白软的手指死死攥着纸张边缘,却半点没有退缩。
正对面的男生留着利落的刺头,瞅着如临大敌的陈向晚笑,“我说这位‘小英雄’,您要不着也帮帮我们呗?”
陈向晚说:“你应该向他道歉。”
“道歉?”
陈向晚这俩字一说出口,不只对面的人哈哈笑起来,周围围着的学生都开始跟着笑。
对面的男生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他捂着肚子挑着眼睛看陈向晚,又噗嗤一声,“我说这哪来的电视剧看多了的土包子,啊?十一中的?”
围观的学生有十一中美术班的学生,紧拧着眉毛跺了跺脚。
他豁出去的往前走了一步,拉住陈向晚的胳膊,在她耳边快速低声的说:“陈向晚,老师都说了来华南安稳点别惹事,你凑什么热闹,又和咱们没关系!”
拉陈向晚的是美术一班的班长邓浩。
陈向晚一米六三的身高,体重不过一百斤,邓浩攥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竟然都没拉动。
陈向晚就像一头倔强的小牛一样,那双混着南方水雾的眼睛肃穆的、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的男生,就好像审视。
那男生被看毛了,他扯着嘴角舔了舔牙,推了一把邓浩,烦躁的说:“快他妈滚,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话是朝着邓浩说的,眼睛盯得却是陈向晚。
邓浩被他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这是对方被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怼搞得不爽了,只不过碍于陈向晚是个女生,所以还没发火。
他想抓住陈向晚,只不过这次还没碰到她,就被陈向晚往后推了一下。
陈向晚没注意好力道,回头对邓浩抱歉的说了声‘对不起’,人没动。
她就站在最前边,声音不大,也不低,直直看着前方的男生说:“你应该和他道歉,贫困生穿一双干净的新鞋,有任何问题吗?”
对面男生神情更加阴翳了。
陈向晚紧绷着脸:“不管这份助学金是国家发的,或者是学校发的,都是他达到了要求自己拿到的,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他拿了助学金,就不能穿一双新鞋。”
站在陈向晚身后的男生全身忽然抖了下,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绷着,死死握成拳头,压抑着说:“这不是新的,我只是把它洗干净了。”
没人听他解释,他们也不想听他解释,只是单纯的看他不顺眼。
而周围看热闹的人,更不会在意事情的真相,只知道有热闹可以看。
学生期间的伤害,往往是成群聚堆的,无意间的把人扎得最深,乃至最后深凿在土里,哪怕长大成人,阴影都会伴随一生。
这种直白而不遮掩的针对,轻易就能把一个年轻的生命耗到最低谷。
陈向晚的声音还带着没全改过来的南方的口音,绵软,又不成熟。
她就站在那名男生身前,甚至连他都不能完全挡住。
原本看热闹的声音却变小了。
有华南的学生撇了撇嘴,没往前站,但是也没再继续看热闹,转身拉着伙伴就走了。
有看不过眼的喊了句:“差不多行了吧。”
对面的男生眼看着状况急变,狠狠往地面上吐了口。
他焦躁愤怒的盯着陈向晚,忽然大步往前走了几步,胳膊高举起来。
陈向晚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恼羞成怒,双眼睁圆,然后紧紧闭上。
有一阵被力道带起来的冷风擦着她额头飞过。
陈向晚紧紧闭着眼睛,放在身侧的手紧张的握成一团,想象中的顿疼却没传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然后隐隐响起了一小波倒吸气的声音。
低低的嗡嗡声中,陈向晚听到了那三个熟悉的字:‘陆知寒’
“差不多就行了。”
懒散的语调在耳侧炸开。
陈向晚瞬间睁开眼睛,对上那张熟悉的脸,表情瞬间欢欣的张开,像是每个细胞都在诉说着熟悉。
那男生高举的手被轻而易举的定在半空,男生有力的腕子微微弯着,手腕上的机械腕表闪着冷耀的光辉。
“陆知寒?!”
被扣住胳膊的男生回头一看,阴沉又惊诧的喊了句。
陆知寒稍稍后退了一点,眼皮微动,像是被他吵到。
他松了手,那男生被力道带得往后一趔趄,倒退了两步才稳下。
秦柒也赶到了,刚刚围观了小企鹅一场大戏,这会儿抱着肩膀,冷嘲热讽:“还真他妈有脸,对个小姑娘动手?”
那人脸色五花变换,最后咬着牙推开扶住他的兄弟,喊道:“我们走。”
“你站住,你还没说对不起!”
陈向晚却没停下,执拗的说。
那男生似乎也被她执着的模样给气炸了,刚想撂下两句狠话,看见站在陈向晚身侧的陆知寒,握着拳头咬牙撂下一句:
“对不起!我们走!”
他仓促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秦柒招呼着散开了。
陈向晚这才站定,她微微抬头,看到陆知寒垂下来的视线,看不清里边的情绪。
她手指蜷缩起来,说:“你等会儿我。”
陆知寒站在原地,看着她小跑到那名被针对的学生身前。
陈向晚不擅长安慰人,她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的鞋子很好看。”
那男生顿了下,有些艰难,但嘴角弯了弯。
他轻声说:“谢谢。”
陈向晚道:“不客气,但是我没帮上什么忙,差点咱们两个就都挨打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应该的,所以其实你也不用对我道谢。”
男生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刚经历一场没成的针对,甚至后续可能也会被盯上,但刚刚迷茫甚至绝望的心情却全都变了。
他定定看了看陈向晚,又朝着身后帮忙的陆知寒点了点头致意,最后才离开。
离开时背影依然是挺直的。
陈向晚一直看他离开,然后背着手,转身,面对陆知寒时,点点不好意思才又开始冒头。
陆知寒自上而下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问她:“不是害怕疼吗?”
擦破伤口,都要小心偷偷的舔一舔。
所以刚刚呢?
哪怕三个男生狰狞的站在她身前,她还倔强的像头小牛,半步也不退却。
陈向晚愣了下,她一时半会儿没想到陆知寒说得‘怕疼’是自己什么时候表现出来的,咬了咬唇瓣,轻声说:
“怕的。但是最多是我和他都被暴打一顿---如果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是没错的---”
或许一个年轻的生命没有就这么折损掉,但是会毁掉。
陈向晚没说完的话,陆知寒懂了。
他视线落在陈向晚身上,重新打量这个软绵绵的小姑娘。
每一次,陈向晚都是不同的陈向晚。
秦柒赶完人,凑过来直接一肩膀挂住陈向晚肩膀,差点把她撞得一个踉跄,
“牛啊妹妹,刮目相看。”
陈向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心跳重新加剧,小心抬眼看着站立在身前的男生,视线左右飘了飘,才低声说:“该谢谢你们才对---不然我肯定要挨揍了。”
秦柒哈哈笑,“我可真没见过你这样把挨揍就这么放嘴边的女生。”
陈向晚稍稍顿了下。
她有些紧张的蜷缩了手指。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像‘正常女生’该做的事情。
陆知寒瞥了秦柒一眼,秦柒被火烧似的,连忙把胳膊拿下来了,举着手喊:“成成成,我不在这碍眼了,走喽。”
他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直接。
陈向晚略有些傻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忽然意识到这里就剩下她和陆知寒两个人。
血液流速似乎又开始加快了,冲击着陈向晚,她有些恐慌的想,脸不会红了吧?
原本张扬五抓的小恶龙,一瞬间蛰伏起尖锐的小爪子,变成了奶呼呼的小龙崽子。
陆知寒垂着视线,很轻的笑了声。
他说:“去上课?”
陈向晚冒烟的脸一听到上课俩字,瞬间冷却下来,她拍拍脸,垮下表情:“完了,我都忘了---”
很罕见的生动。
陆知寒愣了下,低笑。
陈向晚来不及思考在陆知寒面前的反应,开始慌张起来,美术课还是她第一次上,迟到的事实的让她陷入一种面对老师解释的慌乱中。
她赶着离开前急匆匆的介绍了一下自己:“那个,我一直没来得及说,我叫陈向晚,是十一中美术一班的学生,谢谢你又帮了我,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陆知寒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那小姑娘一秒又从略有些不自在变得生龙活虎的慌张。
他觉得新奇。
怎么会有生命是这么精神---多变的,就好像真的是一头精神气十足的小龙。
“陆知寒,你是叫陆知寒吗!”
绵软声音叫着的名字点醒了陆知寒,他略略抬头,陈向晚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亮的眼睛微微看着一侧,又认真的移到他身上,解释说:“我是听他们叫的,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名字。”
黑黝黝的小马尾也跟在主人脑后摇了摇。
陆知寒看着,应了声:“对。”
陈向晚紧抿着想要上扬的唇角,朝他挥了挥手臂,“那我先走啦,谢谢,再见---陆同学!”
马尾跳的更欢快了。
不知道是慌乱,亦或者是兴奋。
舌尖顶了顶侧脸,陆知寒看着那道身影,淡笑着说了声:“好。”
第 8 章
陈向晚第二天上午也没见到凌优优,要不是早起她发给凌优优的消息还有回复,陈向晚肯定第一时间就赶去报警。
陈向晚的父母是过分靠谱,靠谱到总有种距离感。
而凌优优的父母,让陈向晚总是怀疑这个世界怎么会有父母比孩子还要幼稚任性。
用俗话来讲,就是半点也不靠谱。
哪怕是凌优优丢了大半天,凌家父母俩估计自己都会给她找好理由,不是在东家玩,就是在西家串,半点都不会多操心。
预备铃声一响,陈向晚收拾好困顿的脑子,抱着准备好的素描本子和笔赶去素描教室。
她自己一个人。
昨天她和华南学生叫板的事已经在暂住十一中的高一高二学生中传遍了,陈向晚当天就被新的班主任叫走,先表扬并且对陈向晚的作态表示了支持,而后委婉的表示让她在之后的日子里‘低调’一些。
陈向晚被说的讪讪,闷闷的点头。
美术班的学生有一部分觉得她个性,更多的是认为她是一颗定时炸弹,这年头已经不流行什么英雄人设了,各自能过好各自的生活就是不容易。
更何况生活又不是电视剧,陈向晚招惹了那群人,谁也不能保证后续那些人会不会报复。
所以本来和陈向晚结伴的人就没有,现在更是一个也没了。
陈向晚倒是无所谓,她独惯了,身边有没有人感觉都一个样,而且她还有凌优优。
邓浩倒是等了她一下,当然是警告:“陈向晚,你今天可老实一点,要是再有那种事情,和我商量之后再决定怎么办。”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陈向晚自认不是冲动的人。
她老实的点点头。
“喂,你就是陈向晚吗?”
明扬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紧接着,陈向晚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
她还没回头,亲眼看着邓浩严肃的脸逐渐变得有些红,然后不自在的咳了声,道:“那—那我先走了啊。”
陈向晚应了声,疑惑的转身。
站在她背后的是个自然卷的女生。
大眼笑着,是明艳至极的一张脸。
那女生看见她,眼睛微微睁得更圆了,然后眯起来,双手捏住她的脸,惊喜的说:“你比照片上还可爱!”
陈向晚呆住了。
那女生似乎觉得她好玩极了,揪了揪她的脸,然后笑眯眯着自我介绍:“你好啊,我是华南艺术班的学生,我们正好在兄弟班。”
她指了指造型夸张庞大的速写楼三层。
陈向晚的关注点还在别的地方,她犹犹豫豫的说:“照片……是什么?”
女生噗嗤一笑,她脑后的马尾摇晃了一下,青春四溢。
“你昨天的英勇事迹都传遍华南啦,你真勇敢,要是我,估计也不敢上去。”
她眉毛生动形象的动了动,严肃的说:“找茬的那三个男生,是南院高三的学生,家里有些背景,挺不好惹的。”
‘不好惹’,
陈向晚心头微微跳了一下。
不过马上,那女生就话头一转,她手臂搭在陈向晚肩上,又说:“你真可爱,小小的,白白的一团,好像奶丸子。”
陈向晚艰难的笑了笑。
她比陈向晚高了几厘米,搭着陈向晚的肩膀,笑弯了眼睛,小声的说:“不过你就不用担心啦,那天的事陆知寒在场,那群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陆知寒三个字一出来,陈向晚略微顿了下。
她看看女生,迟疑的说:“是吗…?”
“当然。”女生点点头,又快乐的直起身体,她伸手:“我们两个算不算认识了?我叫明漾,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陈向晚犹豫了一下,虽然不确定两个人怎么忽然成了‘朋友’,但是明漾长得好看,性格大方爽朗,就好像凌优优一样。
她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握住那只白皙的手。
明漾说:“那我之后可以找你一起玩吗?我们的速写教室离得也很近,对了,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
她自来熟的可怕,陈向晚稍微有一些不自在,但是很快礼貌的回答:“我的朋友中午可能会来。”
明漾愣了下,然后笑着说:“啊,我知道啦,那我找你一起下课,就这么说好啦。”
她摆摆手,不等陈向晚回答,身影已经消失在隔壁教室中。
陈向晚收回视线。
她脚步慢了点,抱着素描纸,慢慢在阳光下咬住了唇瓣。
陆知寒。
她想,这个名字果然好听,越听越好听。
-
下课时明漾果然准时等在教室门外。
她抱着资料,笑眯眯着明艳的眼睛,见到陈向晚,高兴的挥了挥手臂。
陈向晚微微弯了下唇角。
不管怎么说,在学校认识新的朋友都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明漾又在路上和陈向晚谈起陆知寒,她撩了下耳侧的头发,好奇的问:“晚晚你和陆同学认识吗?”
陈向晚说:“之前因为一些事情,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啊---”
明漾拉长了声音,很快,她微微歪了歪头,笑着看着陈向晚说:“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除了段祁琩还有秦柒,陆同学他一般都不和什么人联系的。”
陈向晚抱着纸的手紧了紧,她忽然感觉到熟悉的,心脏一步一步加快跳动的感觉。
于是她略有些不自在的说:“是,是吗?我们也只是刚认识而已---”
她还欠了对方人情。
明漾背着光看她,眼睛似乎更弯了,想要问什么一样,但是没能说出口,陈向晚被拦路一把搂着腰抱了过去。
她小声惊呼一声,手臂却极其熟练的挂在‘来者不善’的脖子上。
明漾往后退了一步,震惊的看着突如其来的状况。
陈向晚稳住身体,才泄气的锤了锤这人的肩膀:“优优,我的腰坏了你要赔我。”
凌优优哼唧一声:“养你一辈子都行,我就一个上午没看见你,你就另寻他欢!”
‘她欢’明漾顿了下,抿着嘴巴笑起来。
陈向晚拧了凌优优的腰一把,她有痒痒肉,立马认输的把下巴放在陈向晚肩膀上,抬头眯着眼朝明漾看过去。
美艳英气的一张脸,比起明漾丝毫不逊色,甚至还要夸张几分。
明漾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注视着突入的凌优优,缓缓的,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陈向晚给她介绍:“明漾,这就是我的朋友凌优优,今天中午---”
凌优优揽紧陈向晚的脖子。
明漾噗嗤一笑,她轻声说:“原来晚晚说得最好的朋友是你啊,你好,优优,我是华南的明漾,很高兴认识你们。那今天中午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还算认清局势,凌优优哼哼着算打了个招呼。
等人走了,她才勒着陈向晚的脖子,呵呵训斥:“陈向晚,你真是出息了!就一天!你就把自己搞得人尽皆知了!”
陈向晚小心往一边躲她,又被凌优优抓住,只能小声服输:“我那不是事出有因。”
“还事出有因?!”
凌优优漂亮到凌厉的一双眼睛‘怒’瞪着她。
陈向晚看着她,表情缓缓松缓下来,她抓着凌优优的手,轻声说:“优优,我想到我自己。”
初来乍到的陈向晚,山里的小土包子。
和那位男同学的‘待遇’并没有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陈向晚身边站了一个凌优优。
而现在,陈向晚站在那名男生身前。
凌优优咬了下唇瓣,半晌,她才撅着嘴巴道:“算了,算你有道理。”
她马上又精神起来,虎视眈眈的看着明漾离开的位置,念念有词:“那个人我感觉不正常,你注意着点。”
陈向晚笑她:“好嘛,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还不成。”
凌优优捏了她一把,陈向晚腰更怕痒,哈哈笑着躲开。
凌优优说:“算了,反正我还在,我给你盯着她。”
这话说得不利索,停顿一瞬。
陈向晚没注意到,她眼睛因为笑盈上了一层水雾,阳光下边像碎宝石一样。
“你当然在我身边啊,不然你还想去哪里,等以后我们读大学也要在一个城市。”
凌优优低下头,半晌,笑了笑:“当然。话说昨天帮你的那个人---”
陈向晚急促喊停:“他可是真的好人!”
凌优优‘呦’了声,抱着肩膀看她。
陈向晚被她看得逐渐蔫气。
她手指用力,稍微染上些青白色。
“他真的---是个好人。就是我那天,在雨里碰到的人。”
凌优优说:“你有情况哦,小丫头。”
陈向晚不自在的说:“什么情况,我那是欠他人情,那,那天算一次,昨天又算一次,我得想办法报答他。”
凌优优噗嗤一笑。
她勾住陈向晚的肩膀,拉着她往华南教学楼前走。
陈向晚吃惊,磕磕巴巴问她:“干什么去?”
凌优优回头瞅她一眼,哼道:“既然是要报答,当然要了解一下自己的恩人是什么情况喽。”
第 9 章
人无完人这个词是有道理的。
哪怕是在耀眼如陆知寒身上,也同样存在。
下午体育课,太阳大得刺眼。
陈向晚和一众同学毫无精气神的在精神百倍的体育老师指导下打完一套太极拳,正式获得解放权限。
陈向晚抻着手臂,往柳树那边溜达。
光影一深一亮打在她脸上,把乌黑的软发染得越发黑亮,好像一眨一眨的阳光星河。
陈向晚在回想刚刚和凌优优看到的成绩榜。
因为禁止给学生造成压力,华南的成绩公布方式是只贴名次,不贴成绩。
陆知寒三个字,赫然在高二成绩榜最下方,倒数第十五个。
这个名次,各科成绩不难想象。
陈向晚盯了那个名字好久,
她觉得自己找到报答陆知寒的方法了。
只是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
陈向晚略略无意识的咬着下唇,前方传来阵阵呼喝声。
她抬头看着过去,
阳光大盛,被高达三米高的靛白铁网圈起来的赛场中,穿插着数几道穿着黑色棒球服的身影。
最右侧的男生正在接球,他带着一顶棒球帽,青筋蔓延的手臂在阳光下重重一挥,落地时略紧的棒球服隐隐显露出腹部结实的线条。
被击中的网球旋转着高速飞旋穿过。
就好像穿透人的心脏肺腑,热切的场中瞬间炸开更热切的欢呼。
陈向晚停下脚步。
隔着欢呼的人群,她看见那只劲瘦的手臂微微抬高,压低了棒球帽。
腕表在微微凸起的骨节散着刺眼的光。
她心脏忽然开始不知名的跳动起来。
昭告遇到了那个人。
网球场被铁丝网严丝缝合的圈着,正是体育课的时间,周围得都是上课的学生。
男生不少,女生也不少,都站在距离铁丝网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等候着的女生有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冰水,有的甚至拿着特意备好的新毛巾。
陈向晚停下脚步,有些局促。
隔壁交谈的女生不经意侧头,见到陈向晚,她停了下,随即扬了扬好看的眉,轻飘飘的说道:
“不好意思,我想这里华南还没‘借’给十一中。”
陈向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眉头轻拧,很想说一句“学校允许她们在这里上体育课”,但她看了看场内中心的男生,最后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女生高昂着下颌,和同伴嗤笑:“陆同学他只是人好,帮了别人一把而已,没想到就被缠上了,真可怜。”
陈向晚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握紧。
她猛得转身,视线冷亮。
网球场内。
段祁琩撸了撸短发,挑着眉看着不远处的动静,随口说了句:“十一中的也在这边上体育课?。”
陆知寒接住教练扔来的新网球,侧目看过去。
球场外,面容白净软糯的女生气势十足,不知道说了什么,唬得她对面的女生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只看到脸,陆知寒都能想象出来陈向晚声词凿凿的倔强模样。
略浅的瞳孔停了一瞬,随即勾了勾嘴角。
他抬手。
教练吹哨,示意暂停:“怎么了?”
陆知寒朝陈向晚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老师,认识的。”
守门老师惊奇了一秒,顺着陆知寒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一对圆圆的眼睛。
他一乐,认出来这是昨天传遍华南的‘小英雄’。
陈向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陌生的一名男生领着带进了比赛场地。
对方穿着有华南标志的运动服,陈向晚分辨不清他是老师还学生,于是只朝他笑了笑,没有多说话。
“知寒朋友?”这人侧身,笑着对她说。
陆知寒看到她了。
陈向晚手脚同时僵了一下,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往场内看去。
陆知寒在打球。
陈向晚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她闷闷小声说道:“是的,认识的。”
她又补充:“而已,老师。”
那人笑出声:“我可不是老师,我是他同班同学。”
陈向晚闹了个大红脸,越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人把她送到了旁观席,在教练的台阶正下方,视野极好,叮嘱她:“小心点,别乱跑。”
陈向晚拘谨的点点头。
这里的确像那名男生说的一样,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场内每个人的动作。
陈向晚刚刚因为冲动稍微有些加速的心跳在春风中平静下来。
他应该---
没看见吧?
触及到他的瞬间。
又开始缓慢的,以不可遮掩的速度开始增幅。
陈向晚不懂网球。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一项什么运动。
但是却能看出来陆知寒的球技极好,对方被他打得毫无办法招架。
旁边多了双亮晶晶的眼睛,段祁琩发出一球,调侃:“这妹妹就是昨天大名鼎鼎的小英雄?”
陆知寒瞥了他一眼,余光掠过站在裁判席下的小姑娘。
散漫的说:“再油腻点?”
段祁琩愣了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服道:“行行行,不叫妹妹,同学,同学。”
陆知寒不可置否。
高速旋转的网球抨击着落地,高高弹起,然后被空中狠准拦截。
段祁琩收回心神,赞了声:“漂亮!”
陈向晚也忍不住握紧了手。
没让她等多长时间,十来分钟之后,场内暂停,陆知寒和对面的碰了碰拳头,摘掉棒球帽,撸了把短发,又重新带上,迈着散漫的大步朝陈向晚的方向过去。
陈向晚能看清他每一根短发所在的弧度。
明明球鞋落地的声音是几乎没有的,她却好像听到了一样。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闷有力。
“来干什么?”
低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陆知寒比陈向晚高了太多,她得仰着头,正好能看见棒球帽下的那双轮廓深刻的眼睛。
“小丫头看傻了,哈哈。”
调侃的声音紧随其后,把陈向晚唤醒过来。
她立刻就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强撑住了,咳了声稳住自己,去看陆知寒身后的人,
一边说:“我上体育课,刚刚听见声音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
陈向晚强调最后那几个字,像是企图说明自己不是故意在找他。
段祁琩捂着嘴,极力控制着笑出声。
陆知寒瞥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在这干什么?”
段祁琩一扬手:“得,得,哥们有眼力见,我先撤了,晚上别忘了等着我!”
看他一溜烟跑远,陈向晚的不自在才少了点。
说不出为什么,她看见陆知寒又高兴,又总是紧张,要是有外人在场,那就更容易做出傻事。
小小一个,看着像一颗酒酿的白软团子。
实际上却是只会炸起翅膀的小恶龙,呼呼震着肥嘟嘟的翅膀威武。
估计陈向晚自己是不知道的,她这模样有多招人想要捏两把。
陆知寒眉头挑了挑,他摘下了护腕,随手穿在口袋,侧头:“有事吗?走走。”
陈向晚愣了下,然后立刻点头,小步跟上去。
她刚刚想了很多话要和陆知寒说,这时候走在一起,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华南绿化投入了大笔资金,球场外一圈垂柳,长得茂密结实,哪怕是接近初春,还有些蓬松的绿影。
再隔壁,是篮球的场子。
场内似乎有人认识陆知寒,隔着不远朝他打招呼。
陆知寒应了声,低沉散漫的。
陈向晚本想侧头看看,装作自在的。
头没转过去,下一秒,她闻到了太阳炸裂的气息。
卷着一阵劲风,同时额角传来清凉的触感。
陈向晚微微睁圆眼睛,往后踉跄了两小步,几乎靠在男生还微微鼓涨着运动后热气的胸膛上。
她屏住呼吸,只能看见眼前一道掌纹。
高速旋转的篮球被大掌稳稳接住,青筋沿着脉络根根绷起,篮球在掌心拍了下地面,陈向晚只听到“砰”的一声。
沉闷有力。
下一秒,篮球被高速反向抛回场内。
稳准狠,直直朝着不小心飞球出来的大高个。
大高个两眼一睁,好险才躲过正好砸到小腹的篮球,差点后摔个大跟头。
场内响起一片喧哗。
陆知寒站在场外,淡淡说:“看准了再扔。”
大高个抱着球讪讪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陈向晚被捂着眼睛,就好像缩在一小片安静的世界中,连心跳都静止。
这个世界内,绝对安全。
直到天光重新大亮。
她微微眨了眨眼睛,适应光线。
视野内,男生散漫的喉结逐渐凸显。
陈向晚忽然别开视线。
“谢谢,我好像——又欠了你一次。”
她视线看着开始变黄的草坪,压抑着及剧加速的心跳,一鼓作气的说:
“那个报答你的事情——我想到了一个,我可以帮你补课。”
补课这两个字一出来,陈向晚很敏锐的察觉到身侧男生脚步顿了下。
她隐约听见了胸腔闷闷的震鸣声。
陈向晚也跟着停下,犹豫两下,抬头,正撞进一双深邃带笑的眼睛里。
背着光,看不真切。
她心口剧烈跳动了两下,以至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靠近,都没注意到。
等呼吸隔着浅浅的距离打在脸上,陈向晚才回神,像只敏锐的小松鼠一样,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她睁圆眼睛:“你怎么突然低头。”
陆知寒:“……噗。”
他单手插在口袋,背对着光,微微躬下身体,视线仍然比陈向晚高了一小截。
陆知寒的眼睛是凌厉散漫的,就好像画本漫画中的狭长眼,经常带着笑,但是却看不见笑意。
而这时候,好像装满了盛大的星河。
陈向晚呆呆的看着,直到一只大掌在她头顶揉了揉,才回过神来。
心脏仍然在扑通扑通的跳,有那么一瞬间,陈向晚觉得它甚至濒临失控了。
“不好意思,没忍住。”
已经直回身体的男生散漫说道。
他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懒散的插在兜里。
他说:“怎么想到帮我补习?”
他离远了,陈向晚才渐渐镇定下来,她手指蜷缩着,不太自在的说:“是看的成绩榜。”
陆知寒轻笑了一声,“知道看成绩榜,不知道找人打听一下吗?”
陈向晚忽然停下了。
陆知寒也跟着停下,挑高眉梢。
阳光穿透绿叶,打在卷曲的睫毛上。
恶龙抿了下唇,她抬眼,郑重的说:“不好意思,我其实不该直接去看成绩榜的——”
“了解一个人,应该要亲自来问---才更合适。”
满头乌黑的细软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浮乱。
就像主人一样,跳脱勇敢,
但是有时候又有崇高的准则。
陈向晚总是有这个本事,让陆知寒感到新奇。
他垂落的视线落在认真的小姑娘身上,半晌,侧回身,道:
“什么时候开始?”
他同意了。
陈向晚升起一股振奋。
终于有什么东西是她能帮到陆知寒了。
她卷了卷袖口,今天天气稍冷,出门前陈母给她翻出了十一中的春季校服外套,宽松又肥大,把她裹得更像一颗圆子。
陈向晚认认真真的给他讲自己的计划:
“每天晚上的第一节自习课,还有每周三周五的自由课,我都可以,你呢?”
她是做了一番准备的,甚至还制定了一份学习计划,后续在跟着陆知寒的进度删删减减。
陈向晚想了想,又补充:“你放心,大话我不敢保证,但是让你及格应该没问题的。”
陆知寒不可置否,淡声笑道:“我也都可以,谢谢,大学霸。”
陈向晚不好意思的停了一下:
“不算是学霸——但是成绩也还可以。我会好好听讲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如果我还不会的话——那我就去问老师。”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玻璃。陆知寒忽然就想起前几天秦柒口中的“宝贝疙瘩”。
他微微敛下目光。
陈向晚就像一颗自发发热的光源,哪怕不靠得很近,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独一无二的赤诚。
所以他都没有意识到,带着轻笑的从善如流改口:“好,那我先谢过小陈老师?”
陈向晚敏锐的觉得自己被调侃了。
她脸皮开始冒热气,恶龙勇气开始倒退,磕磕巴巴的挥手:“不用—不用叫老师……”
陆知寒低笑一声,正逢南操场口哨声响起。
陆知寒抬眼,陈向晚听到了哨声,猛得回头一看,焦急起来。
她朝陆知寒挥挥手,说:“那我先走啦,陆——陆同学,我们明天见!”
陆知寒三个字到底没能叫出口。
陆知寒微微颔首,在陈向晚跑出去几米之后忽然叫住她。
陈向晚没听真切,回头看他,“啊?”
迎着正盛的午阳,那张白软的脸蛋上碎发都清晰可见。
陆知寒说:“别那么对别的男生说话。”
陈向晚怔了下。
别那么对——
别的男生说话。
她呆呆的,捂着胸口,连原因都没问,又或者是不敢问,急匆匆的一口答应:“好——”
然后转身跑得飞快。
把在山上抢蘑菇的速度都用上了,就像是要和跳动不安的心跳比一比谁更雀跃。
陈向晚是不会知道她仰着头,认真看着别人说话的时候,被看的人就好像是她眼里的唯一。
有那么一个瞬间,陆知寒觉得自己被撩了。
她那颗简单莽撞的小恐龙脑袋估计想都想不到这一点。
陆知寒轻笑了声。
他压低帽檐,懒散的转身。
第 10 章
“他真的这么和你说的?”
小屋内,淡黄色的三道光线晃着黑黝黝的两道身影。
陈向晚摇了摇脑袋,咬着下唇。
她坐在小蛋糕前,两手环着双腿,慎重的点了点头。
凌优优坐在另一侧,吹灭蜡烛,夸张的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这个人有点吊人的意思。”
陈向晚打断她:“他这么说肯定是有理由的。”
肯定是有别的,正经的理由的,而不是像她多想的一样。
凌优优‘切’了一声,去打开灯。
紧张的小屋瞬间亮起灯光,很小,旁边散落着一地的娃娃和明天要穿的、今天换下来的衣服。
陈向晚立马拧起了眉头。
她唉声叹气、任劳任怨的爬起来给凌优优收拾好衣服,凌优优就大爷似的砍蛋糕,一边思索着说:
“不过他说得的确有道理,每回你看着我,我就想什么都给你。”
陈向晚把她换下来的衣服重重叠放在床上,恶狠狠道:
“肉麻!你能让我省点心我就感恩死了!”
凌优优瞅着她乐,等陈向晚凑过去,像条流水的狐狸一样圈着陈向晚的腰,慢吞吞的靠在她身上。
陈向晚睁圆眼睛看她:“凌优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凌优优叉子一敲蛋糕,喊:“哦呦不得了啦,我们恶龙小公主要发威啦。”
陈向晚又‘锤’了一下她,带着凌优优重新蹲坐下,逼问:“你刚刚许什么愿望了。”
凌优优笑眯眯的摊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她,撅着嘴巴说:“希望我能发大财。”
陈向晚冷眼刺她:“还有呢?”
凌优优一揉蓬松的长发:“我还能有什么愿望---还有一个,当然是留给我们的恶龙公主。”
她懒卷的眼睛微微看着灯火恍惚下的蛋糕,手指随心捏着陈向晚的掌心玩闹。
陈向晚真是看不惯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把她竖起来,敦实的坐好。
凌优优被她冷眼发射冷箭,一时不敢乱动弹,举着手乖巧坐。
陈向晚这才勉强满意。
她盘着腿,端端正正坐在六寸的小蛋糕前,郑重的闭上眼睛许愿:
“蛋糕大神在上,如果另一个愿望真的可以实现---”
“保佑我们优优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光线忽明忽暗,映照在陈向晚闭着眼,虔诚无比的脸上。
凌优优看着她。
等陈向晚回过头来,她忽然噗嗤一笑,搂住陈向晚的脖子懒洋洋的撒娇:
“晚晚,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要爱上你啦。”
陈向晚嫌弃的扒拉她的胳膊:“快给我坐好!我才不要带着你这个吃货过一辈子。”
凌优优吊着她的脖子哼哼唧唧,没能磨两句,外边传来重重的开门关门声音,俩人同时定在房里。
紧接着,吵杂的客厅传来大声的一声喊:“优优,优优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赶紧出来切西瓜!快点着!”
凌优优夸张的掏了掏耳朵。
定住的俩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一个沮丧一个苦笑。
陈向晚拍拍她:“出去吧,我先回去。”
凌优优没有留她,招呼着出去。
窄小的客厅已经挤满了四五个人。
穿着花裙子的女人见到和凌优优一起出来的陈向晚,立刻挂上了笑容热情的喊:
“晚晚也来了!正好,阿姨买了西瓜,可甜,留下来吃点。”
陈向晚应付不了一堆阿姨叔叔辈,连连笑着说:“不用了阿姨我要回家啦。”
都是凌母凌父的牌友,几个中年人凑一堆,能吵杂一晚上。
凌优优挡在陈向晚声身前护送她出门。
外边天色已经黑了一半,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角落翁鸣着。
热热闹闹的声音在门内响着,凌优优靠在门前,朝她扬扬下巴:“我就不送你回去啦。”
陈向晚笑她:“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咱们就差一条街。”
她又瞅瞅门后,迟疑着问:“要不你和我回去?”
凌优优一笑:“回去什么,我一会儿正好去打会儿工。”
她看了看天,总是笑眯眯的眉眼沉下来一点,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时候的陈向晚看不明白,哪怕房里全是笑声,内里的绝望和腐蚀半点不减速的一点点加深。
就好像一步定下,就无法回头的人生。
但是这时候的陈向晚微微笑着,月光之下,认真的对最好的朋友许诺:
“凌优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微微侧头,右手不熟练的比划了一个小爱心发射。
凌优优侧头靠在门上,噗嗤笑出声。
她赶她:“快走吧。”
陈向晚朝她做了个鬼脸,挂好书包,才慢慢踩着席卷的月色往家里走。
浅春的月亮挂上的也早,微薄的光亮却一点也不示弱,狡黠凉薄,又带着沉甸甸的温柔。
就好像那个人。
陈向晚咬了咬唇角。
她低下头,见到楼底下站着的陈母,眼睛顿时一亮,又有些小别扭的,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的雀跃,隔着老远就挥挥手。
“妈!”
陈母招呼她赶紧进门,手里还拿着给她准备的外套。
陈向晚一路小跑过去,被陈母簇拥着进入楼道前,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又亮,又弯。
她紧紧抓住肩上的书包带。
十七岁的陈向晚平凡普通,但是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逐渐亲近互相关心的父母。
还有一个---
悄悄喜欢的月亮。
-
槟法。
南宁市首屈一指的五星酒店,不到九点,门外豪车流水似的划过,西装笔挺的泊车小弟开了一波又一波。
南宁市首富秦家独孙的生日宴会,也是‘上流社会’社交的恰好时机。
满厅金碧辉煌,海南拍卖会被以一亿高价拍下的琉璃灯盏荟萃着浅薄梦人的灯光,笼罩一层奢靡的香槟宝马。
三层射击俱乐部。
沉闷的木仓响成放射状环绕着宽敞的射击场地。
段祁琩晃着酒杯,朝身侧秦柒的杯盏上轻撞了一下。
“生日快乐啊兄弟,恭喜成人。”
语调暧昧不清。
秦柒恶寒的睨了他一眼,酒喝了,瞥他:“少把你那套扔我身上,小爷清白着呢。倒是你,和凉那个,怎么回事?”
段祁琩也喝尽了杯里的酒,招招手,等候在一侧的侍应生及时赶来,换上新的酒水。
段祁琩接了,没喝,闲散垂在手上摇晃:“这有什么可说的。。”
他没继续说,把杯子遥遥一指防弹隔间内的人,转开话题:
“我那能怎么样,左不归就是玩玩。倒是那个十一中的那---怎么回事来的。”
秦柒也跟着看过去,“能怎么回事,不就是个新鲜的人么。”
主动投怀送抱的还少吗。
讲完又摇头:“可爱,纯,但是太可爱了,太纯了。”
似乎是说不过,又啧了声。
段祁琩表示理解。
“不是陆哥的款。”
段祁琩又开始发愁:“谁能想到在这还能撞见——”
秦柒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看隔间里。
靶子发出沉闷的嗡鸣。
隔间内,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摘下护目镜,苍白劲瘦的手腕上青筋微微凸显着。
陆知寒把护目镜扔给门口的经理,拿出耳塞。
他掀起眼皮,“说什么呢?”
秦柒神色讪讪:“说那只小企鹅呢。”
陆知寒扬了扬眉,
“小企鹅?”
声色奢靡的场合,他就穿着一身甚至是简朴的休闲装,散漫拿过一杯白饮,在手中轻晃着。
秦柒也就是好奇好奇而已,多余的却是一点没想。
毕竟就算是当初的林熙,最后也都只是败兴出国。
秦柒砸了声,正要略过这个话题,余光一瞥,忽然就定住了。
段祁琩嬉笑着拍他肩膀,跟着看过去,也顿住了。
秦柒:“……我那什么,我下楼过生日去了啊,老陆。”
段祁琩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我也去,我去切蛋糕!”
俩人动作麻溜的下楼,生怕慢了一步。
钢琴曲步调慢调斯屡,恍惚夹杂着衣着光鲜的假笑。
陆知寒靠在三层围栏上,视线低垂着,酒水在分明的骨节中悠悠摇晃着,淡漠的眼里看不出来情绪。
“知寒。”
槟法三层以上属于贵宾厅,三层主休闲,与四层相连。
四层婉转曲折的走廊上,硕大南非宝石在女人脖颈前闪耀着,穿着浅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侧,被细白的指节轻挽着手臂,瞥见陆知寒的瞬间,迟疑了一秒,似乎想躲起来。
女人带着粉钻的细白指节安抚的在他手上拍了拍,微微侧头。
那张和陆知寒八成相似的脸微微显露在光线下,几十年的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酒杯轻晃着。
陆知寒侧头,他笑了声,朝那边举高杯盏:“妈。”
他视线睨过清俊得似乎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似笑非笑:“叔叔。”
第 11 章